（原创）《聊斋•封三娘》贴心的狐仙
2010-11-16 11:36阅读：
《白话·封三娘》
范十一娘是膔城学府里祭酒范校长的女儿，她青春年少，不仅艳压群芳，而且琴棋书画，无一不会，无所不通，因此，父母十分钟爱她。有人求婚，父母都让她自己挑选，求婚者的素质太差，她挑了很久也没有挑出一个中意的人。
元宵节，水月寺的尼姑们组织“盂兰盆会”。这一天，寺庙内外，车水马龙，人山人海。远近各村各寨，各家各户的媳妇闺女都来赶庙会，游女如云，十分热闹。范十一娘也乘兴而来。正当她兴致勃勃游玩观赏时，有位少女一直跟在她身后，不停地打量她，似乎有话想跟她说。范十一娘也返身认真细看她：一个十五六岁的妙龄少女，靓丽美貌。十一娘十分喜欢她，用眼睛一直盯着她看。少女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微笑着说：“姐姐不是范十一娘吧？”十一娘说：“是呀，你怎么知道的？”少女说：“早就听说范家有个才貌双全的小姐，传言真的一点不假。”十一娘问她的姓名住址，少女笑着说：“我，封氏，排行第三，住在附近不远的村子。”
两人都产生了爱慕对方的心理，恋恋不舍。两人手挽着手，依偎着，娇声细语，有说有笑，谈得十分投机。十一娘问：“家人为什么不来陪伴你？”封三娘说：“父母早就去世了，只有一个老妈妈留在家里看门，所以不能跟着来。”
时间不早了，十一娘要回去了。封三娘满含泪水，依依不舍地盯着她，舍不得离去；十一娘也象丢失了什么似的不自在，当即就邀请封三娘去自己家玩。封三娘说：“姐姐是富贵人家的小姐，我与姐姐家素无瓜葛，会惹人讨嫌的。”十一娘再三邀请，封三娘说：“等过些日子再去，好吗？”十一娘摘下一股金钗赠送给封三娘，三娘也从头上取下一枝绿色簪子作回谢的礼物。
十一娘回家后，很想念封三娘。她拿出三娘赠给她的簪子让家人看，既不是金，也不是玉，家人都不认识，很珍贵也很奇异。十一娘天天盼三娘来，盼得生病了。父母知道她生病的原因后，立即派人到附近的村子里去打听，问来问去，村民没有一个知道叫封三娘的。
转眼到了重阳节了，十一娘在病床上既无聊又空虚，叫侍女扶着她，强撑着来到花园里去散心，她在东边后篱笆下坐着赏菊。突然见一女子扒过墙头，伸头向墙里暗暗察看。仔细辨认，是封三娘！只听见她大声喊道：“喂，快过来搭我一把！”侍女急忙过去将三娘扶下墙来。十一娘又惊又喜，紧紧挽往三娘，拉她一起在锦褥上坐下。问她从哪里来的？责备她为什么不守信用。三娘说：“我家住得很远，以前告诉说
住在邻村，那是我的舅父家。和你分手后，心里实在想你。这次是借来舅父家玩耍，实际是想来看你。不过，我的出身低下，还没登你们府上门之前，心里已感觉忐忑羞愧，生怕被侍女仆人歧视，所以一直迟迟不敢来。刚才在墙外听到女儿们的说话声，便壮胆扒在墙头往里看，希望能看到你。不想，真的是你，我太高兴了。”十一娘也向三娘讲述自己思念之苦，以至相思成疾，病倒起不了床。三娘感动得含着泪水说：“我此次来，请为我保密不外泄，不要让生事者说长道短，我惧怕闲言碎语。”
十一娘答应三娘的请求，挽着她的手，邀三娘来到自己的闺房。俩人日同食，夜同眠，高高兴兴地叙说女儿家的私房话。十一娘的病很快好了，俩人结为异姓姊妹，十一娘小，认作妹，姐妹俩衣服、鞋子经常换着穿，相处得非常亲密。
封三娘在十一娘的闺房里住了五六个月，终于被十一娘的父母知道了。一天，三娘正和十一娘下棋，范夫人悄悄走进来，见封三娘长得花容月貌，不禁惊喜地说：“你与我女儿真般配，真是我女儿的好朋友！”接着又对十一娘说：“你闺房中有这样的好朋友，正是我们所盼望的，为什么要隐瞒呢？”十一娘说了三娘的忌讳和担心，范夫人对封三娘说：“你与我女儿作伴，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事，为什么怕人知道！”封三娘羞愧得红着脸，低着头，默默地搓揉系裙子的带子。范夫人一走，三娘要告别回家了，十一娘苦苦相留，才又住下来。
一天夜里，三娘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哭着说：“我一直说不能留了，今天果然让我受这样大的侮辱。”十一娘吃惊地问出了什么事了？三娘说：“我刚才在外面更衣方便，一少年男子硬要拖拽我，幸亏逃脱了。象这样，叫我今后怎么再见人？”十一娘详细地问明了那人的长象、衣著，很抱歉地说：“请姐姐多包涵，那是妹妹的愚兄，待我禀告母亲，杖责他！”三娘执意要回去，十一娘要她等到天明再走。三娘说：“我舅父家很近，只要用一架梯子送我翻过墙就行了。”十一娘知道没法再挽留她了，叫两个侍女也翻墙送她去。走了半里路，封三娘再三辞谢自己走了。侍女回来，见十一娘爬在床头伤心痛哭，比死了亲姐妹还难受。
一晃，又几个月过去了。一天，一侍女有事到东村去，傍晚，在回来的路上遇见封三娘跟一位老妇人在赶路。侍女兴奋地向三娘问好，三娘也不停地打听十一娘的饮食起居。侍女拉着三娘的衣袖说：“三姑快跟我回去吧，我家小姐盼你都望眼欲穿了。”三娘说：“我何尝不想她，只是不想让你们府上的人知道，你先回去把后花园的门打开，我自己会去的。”回到家，侍女把三娘的话告诉十一娘，十一娘高兴得直跳，命令侍女赶紧打开后花园的门，不久，封三娘果真来了。
两人再次见面后，又哭又笑，悲喜交加。各自诉说别后之情，话越说越长，深夜了还全无睡意。等侍女都睡熟了，三娘起来与十一娘躺在一个枕头上悄悄对她说：“我知道妹妹直到现在还没有许配人家，拿妹妹这样的人品、才貌和家庭，不愁找不到一个有本事的女婿。那种浪荡公子自然不值一提，妹妹要想找到一个好丈夫，就一定不要以贫富为斗秤。”十一娘连声称是，三娘又说：“听说水月寺明天又要作道场了，明天妹妹再去水月寺一趟，保管叫你能见到一个如意郎君。我小时候读过相面的书，保证没有差错。”
天还不太亮，三娘就先走了。临行时，与十一娘约好在寺院里等她。太阳升起后，十一娘来到水月寺，三娘己在那里等候多时了。两人到各处游玩，十一娘邀三娘一同上车，俩人手挽手，车刚出庙门，见一位十七八岁的秀才，穿着一件不十分讲究的布袍，眉清目秀，仪表不俗。三娘悄悄指着秀才对十一娘说：“他是一个做翰林的人才。”十一娘斜着眼睛认真扫描了一番。三娘说：“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黄昏时候，三娘回来了。她对十一娘说：“我己打听清楚了，那位秀才就是本地人，叫孟安仁。”十一娘知道孟安仁家很穷后，以为不太合适。三娘说：“妹妹怎么也与世俗的庸人一样！假如这个人老是这样贫穷，我就把眼睛挖掉，再不给天下人相面了。”十一娘说：“那么，我该怎么办？”三娘说：“这有什么为难的，请给我一件信物，送给他，与他定立婚约。”十一娘说：“姐姐怎么能这样草率，妹妹家中还有父母，他们不答应怎么办？”三娘说：“就是因为他们不答应，姐姐才这样做的。如果妹妹决心一定，生死也不会改变了。”十一娘摇头不敢答应。三娘说：“妹妹的姻缘己动，但是你的灾难还没有消除。我所以这样做，是为了报达你对姐姐的感情。我现在请辞别而去，把你送给我的金凤钗以妹妹的名义转赠给他。”十一娘想再商量商量，封三娘已经出门走了。
孟秀才虽然博学多才，但是因为家境贫寒，十八岁还没有定下婚事。白天在水月寺忽然见到两个美丽的女子，回家后一直联想翩翩。一更天时，封三娘叫开孟秀才的门，孟秀才点上蜡烛一看，原来正是白天见过的女子，非常惊喜、热情地接待她。三娘告诉他：“我，封氏，范十一娘的女伴。”孟秀才十分高兴，来不及细问就激动地上前拥抱她。三娘推开他说：“我不是来嫁给你，是替别人来送信的。范十一娘愿意与你结为夫妇，请我来作媒的。”孟秀才听了十分愕然，不敢相信。封三娘把金凤钗拿出来给他，孟秀才喜不胜喜地发誓说：“难得她一片真情，我要是不能与十一娘结为伉俪，情愿终生不娶。”
第二天早晨，孟秀才托邻居的一位老妈妈去见范夫人。范夫人嫌孟秀才家贫寒，也不同女儿商量，立即把老妈妈打发走了。十一娘知道后很失望，怨恨封三娘耽误了自己，因为金凤钗这个信物是要不回来的了，她只能死也不嫁别人了。
过了几天，有个绅士想为儿子向范家求婚，担心事情不顺利，绅士请县令出面保媒。当时，那位绅士很有权势，范家很惧怕他。父母与十一娘商量，十一娘很不乐意。母亲问她为何不愿意，她不说活，只是流泪不止。后来，她叫人暗暗告诉母亲，除了孟秀才她谁也不嫁。她父亲知道后，很恼怒，索性把女儿许配给绅士的儿子为妻。父母怀疑女儿与孟秀才有私情，准备选择了一个吉日尽快把女儿嫁出去。
十一娘气得吃不下饭，每天只是痴呆呆地躺在床上。迎亲的前一天晚上，十一娘突然起来，对着镜子梳妆打扮。母亲知道后，暗暗高兴。没过一会，一个侍女跑来，大声呼叫：“小姐上吊寻短见了！”全家惊呆了，接着传来一片哭声，无论怎样痛苦难过都挽救不了了。三天后，十一娘被隆重安葬了。
孟秀才自从请邻居老妈妈说媒失败，内心痛苦欲绝，却依旧向人暗暗探听，希望范家能有一线返悔的想法。后来听说十一娘己有婆家了，心里象燃起一把火，把各种念头都烧断了。不久，又听说十一娘寻了短见，玉葬香埋了，他心里万分悲痛，恨不得同丽人一同西归。傍晚，孟秀才从家里出来，想趁黑夜到坟前去悼念十一娘。漆黑的夜里，坟场上突然有一个人影向孟秀才走来，近前一看，原来是封三娘。她向孟秀才道喜说：“你的姻缘总算可以成功了。”孟秀才含着眼泪说：“你不知道十一娘已经亡故了？”三娘说：“正是因为她死了，才给你道喜。你赶紧叫人把坟刨开，我有一种异药能让她复活。”孟秀才照着三娘的话，把十一娘从坟墓里刨出来，又复原坟穴，亲自背着十一娘同封三娘一同回到家里。
孟秀才把十一娘的遗体放在床上，三娘给她灌了汤药，没有一会功夫十一娘慢慢苏醒了。十一娘看着三娘问：“这是什么地方？”三娘指着孟秀才说：“这是孟安仁的家呀！”于是把怎样救她的事说了一遍，十一娘才知道自己死而复生了。
封三娘怕走漏风声，把十一娘藏到五十多里外的一个小山村里。过了几天，封三娘想和他们夫妻俩告别，十一娘以无伴为由再三哀求，三娘只好留下，住在另一个院子里。十一娘把殉葬的首饰卖掉，用来支付日常花费，日子过得还算富余。不过，每次遇到孟秀才走进院子时，三娘都要躲出去。十一娘对她说：“我们姐妹俩的情意，就是骨肉同胞也比不上。不过，世上没有百年不散的宴席，我们不如效仿古代女英、娥皇姐妹俩，一起嫁给孟郎好吗？”封三娘说：“我从小得到一吐纳仙方异诀，可以求得长生，所以不愿嫁人。”十一娘笑着说：“世上传授的养生强身的书籍，汗牛充栋，有谁真正长生不老？”封三娘说：“我得到的不是人世间所能知道的。世间流传的并非是真诀，只有华伦的五禽戏还比较接近。凡是修炼家，无非只求气血通畅罢了。就象得了厄逆症，作老虎独立的动作就会痊愈，这不正是它灵验的地方吗？”
十一娘见三娘如此顽固不化，就与孟秀才暗暗商量，让孟秀才假装出走，夜晚她用酒把三娘灌醉，然后让孟秀才悄悄进去与三娘同床，趁三娘酒醉而成为夫妻。三娘酒醒后对十一娘埋怨说：“妹妹，你可把我害苦了！倘若我的色戒不破，得道后，就是我飞升的第一天。如今被你们算计了，我的身子破了，这怎么办？这也许是命！”说完起身要告辞，十一娘拦住她，向她诉说自己的真情实意，哀求她不要怪罪。封三娘说：“实话对你们说，我原是一个狐仙，因为看到你美貌，产生了爱慕之心，象蚕茧一样，自己用‘情’丝把自己缠住，才有今天这样的恶果。这就是情魔的劫难，不是人力可以办到的。我如果再留下来，情魔更要缠绕我，将会无休无止。妹妹福分不浅，前景美好，妹妹要多多珍重。”说完就不见了，夫妻二人惊叹了半天。
过了一年，孟秀才乡试、会试都考中了，点了翰林。孟秀才拿着自己的名片去拜见十一娘的父亲，祭酒范校长又惭愧又后悔，不肯见他，孟秀才再三恳求才勉强答应。孟秀才进去后，以做女婿的礼节恭恭敬敬地参拜他。范校长很生气，认为孟秀才有意嘲弄他，太轻薄了。孟秀才理解范学官生气的原因，他请别的人暂时回避，然后把事情的原委给范校长说明白。开始，十一娘的父亲还不十分相信，后来派人打听回来才大为惊喜。他要孟秀才暂时不要宣扬，以防遭来祸害。又过了二年，那绅士因犯行贿罪，父子两人都被贬到辽海充军，十一娘才开始回娘家省亲。
《阅读点滴》
封三娘和范十一娘是两个纯情、可爱的女孩，她们相互爱慕，相互忠诚，她们都希望找到一位既爱自己又忠于感情的男孩为终生伴侣。封三娘要十一娘抛弃一切市俗观念，对自己负责，对终生负责。封三娘真心实意为十一娘谋划，她看中孟生的人品，看出他有翰林之才，认定他不是游手好闲之辈，不是无所作为的纨绔子弟。封三娘不容分说地把十一娘的金钗作信物赠送给孟生作信物，她要十一娘突破“父母之命”的束缚。在封三娘的热心推动下，范十一娘死后复活，终于与孟生喜结良缘。
女孩子“朋友之交”的原则和标准：女友之间要相互真心为朋友作想，要把朋友的利益看成是自己的利益，把朋友的事业看成是自己的事业，把朋友的终生看成是自己的终生。忠诚致爱是交友的关键，如此才能成为刎颈之交、患难之交。
封三娘自己不能得到幸福、不能享受幸福，她全身心地为范十一娘谋划。她大度、大气、思想深邃、目光深远，她为范十一娘的终生作想，对范十一娘终生幸福负责，她是一位可信赖的朋友，是范十一娘贴心的女友。
《原文》
范十一娘，膔城祭酒之女。少艳美，骚雅尤绝。父母钟爱之，求聘者辄令自择；女恒少所可。会上元日，水月寺中诸尼，作“盂兰盆会”。是日，游女如云，女亦诣之。方随喜间，一女子步趋相从，屡望颜色，似欲有言。审视之，二八绝代姝也。悦而好之，转用盼注。女子微笑曰：“姊非范十一娘乎？”答曰：“然。”女子曰：“久闻芳名，人言果不虚谬。”十一娘亦审里居。女笑曰：“妾封氏，第三，近在邻村。”把臂欢笑，词致温婉，于是大相爱悦，依恋不舍。十一娘问：“何无伴侣？”曰：“父母早逝，家中止一老妪，留守门户，故不得来。”十一娘将归，封凝眸欲涕，十一娘亦惘然，遂邀过从。封曰：“娘子朱门绣户，妾素无葭莩亲，虑致饥嫌。”十一娘固邀之，答：“俟异日。”十一娘乃脱金钗一股赠之，封亦摘髻上绿簪为报。十一娘既归，倾想殊切，出所赠簪，非金非玉，家人都不之识，甚异之。日望其来，怅然遂病。父母讯得故，使人于近村谘访，并无知者。时值重九，十一娘羸顿无聊，倩侍儿强扶窥园，设褥东篱下。忽一女子攀垣来窥，觇之，则封女也。呼曰：“接我以力？”侍儿从之，蓦然遂下。十一娘惊喜，顿起，曳坐褥间，责其负约，且问所来。答云：“妾家去此尚远，时来舅家作耍。前言近村者，缘舅家耳。别后悬思颇告；然贫贱者与贵人交，足未登门，先怀渐怍，恐为婢仆下眼觑，是以不果来。适经墙外，闻女子语，便一攀望，冀是小姐，今果如愿。”十一娘因述病源，封泣下如雨，因曰：“妾来当须秘密，造言生事者，飞短流长，所不堪受。”十一娘诺。偕归同榻，快与倾怀。病寻愈。订为姊妹，衣服履舃，辄互易着。见人来，则隐匿夹幕间。积五六月，公及夫人颇闻之。一日，两人方对弈，夫人掩入，谛视，惊曰：“真吾儿友也！”因谓十一娘：“闺中有良友，我两人所欢，胡不早言？”十一娘因达封意，夫人顾谓三娘曰：“伴吾儿，极所忻慰，何昧之？”封羞晕满颖，默然拈带而已。夫人去，封乃告别。十一娘苦留之，乃止。一夕，自门外匆忙奔入，泣曰：“我固谓不可留，今果遭此大辱！”惊问之，曰：“适出更衣，一少年丈夫，横来相于，幸而得逃。如此，复何面目！”十一娘细诘形貌，谢曰“勿须怪，此妾痴兄。会告夫人，杖责之。”封坚辞欲去。十一娘请待天曙。封曰：“舅家咫尺，但须一梯度我过墙耳。”十一娘知不可留，使两婢逾墙送之。行半里许，辞谢自去。婢返，十一娘扶床悲惋，如失伉俪。后数月，婢以故至东村，暮归，遇封女从老妪来，婢喜，拜问。封亦恻恻，讯十一娘兴居。婢捉袂曰：“三姑过我。我家姑姑盼欲死！”封曰：“我亦思之，但不乐使家人知，归启园门，我自至。”婢归告十一娘，十一娘喜，从其言，则封己在园中矣。相见，各道间阔，绵绵不寐。视婢眠熟，乃起，移与十一娘同枕，私语曰：“妾固知娘子未字，以才色门第，何患无贵介婿；然纨绔儿敖不足数。如欲得佳偶，请无以贫富论。”十一娘然之。封曰：“旧年邂逅处，今复作道场，明日再烦一往，当今见一如意郎君。妾少读相人书，颇衣参差。”昧爽，封即去，约俟兰若。十一娘果往，封己先在。眺览一周，十一娘便邀同车，携手出门，见一秀才，年可十七八，布袍不饰，而容仪俊伟。封潜指曰：“此翰苑才也。”十一娘略睨之。封别曰：“娘子先归，我即继至。”入暮，果至，曰：“我适物色甚详，其人即同里孟安仁也。”十一娘知其贫，不以为可。封曰：“娘子何堕世情哉！此人苟长贫贱者，予当抉眸子，不复相天下士矣。”十一娘曰：“且为奈何？”曰：“愿得一物，持与订盟。”十一娘曰：“姊何草草，父母在，不遂如何？”封曰：“妾此为，正恐其不遂耳。志若坚，生死何可夺也？”十一娘必不可。封曰：“娘子姻缘己动，而魔劫未消。所以故，来报前好耳。请即别，即以所赠金凤钗，娇命赠之。”十一娘方谋更商，封己出门去。时孟生贫而多才，意将择耦，故十入犹未聘也。是日，忽睹两艳，归涉冥想。一更向尽，封三娘款门而入。烛之，识为日中所见，喜致诘问。曰：“妾封氏，范十一娘之女伴也。”生大悦，不暇细审，遽前拥抱。封拒曰：“妾非毛遂，乃曹丘生。十一娘愿缔永好，请倩冰也。”生愕然不信。封乃以钗示生，生喜不自己，矢曰：“劳眷注如此，仆不得十一娘，宁终鳏耳。”封遂去，生诘旦，浼邻媪诣范夫人。未人贫之，竟不商妥，立便却去。十一娘知之，心失所望，深恨封之误已池；而金钗难返，只须以死矢之。又数日，有某绅为子求婚，恐不谐，浼邑宰作伐。时某方居权要，范公心畏之。以问十一娘，十一娘不乐。母诘之，默默不言，但有涕泪。使人潜告夫人，非孟生不嫁。公闻，益怒，竟许某绅家。且疑十一娘有私意于生，遂涓吉速成礼。十一娘忿不食。日惟耽卧。至亲迎之前夕，忽起，揽镜自妆。夫人窃喜。俄侍女奔白：“小姐自缢死！”举家惊涕，痛悔无所复及。三日遂葬。孟生自邻媪反命，愤恨欲绝。然遥遥探访，妄冀复挽。察知佳人有主，忿火中烧，万虑俱断矣。未几，闻玉葬香埋，懎然悲丧，恨不从丽人俱死。向晚出门，意将乘昏夜一哭十一娘之墓。歘有一人来，近之，则封三娘。向生道喜曰：“喜姻好可就矣。”生泫然曰：“卿不知十一娘亡耶？”封曰：“我所谓就者，正以其亡。可急唤家人发冢，我有异药，能令苏。”生从之，发墓破棺，复掩其穴。生自负尸，与三娘俱归，置榻上；投以药，逾时而苏。顾见三娘，问：“此何所？”封指生曰：“此孟安仁也。”因告以故，始知复生。封惧漏泄，相将去五十里，避匿山村。封欲辞去，十一娘乞留作伴，使别院居。因货殉葬之饰，用为资度，亦称小有。封每遇生来，辄避去。十一娘从容曰：“吾姊妹骨肉不啻也，然终无百年聚。计不如效英、皇。”封曰：“妾少得异诀，吐纳可以长生，故不愿嫁耳。”十一娘笑曰：“世传养生术，汗牛充栋，行而效者谁也？”封曰：“妾所得非人世所知。世传并非真诀，惟华陀五禽图差为不妄。凡修炼家，无非欲血气流通耳。若得厄逆症，作虎形立止，非其验耶？”十一娘阴与生谋，使伪为出者。入夜，强劝以酒；既醉，生潜入污之。三娘醒曰：“妹子害我矣！倘色戒不破，道成当升第一天。今堕奸谋，命耳！”乃起告辞。十一娘告以诚意而哀谢之。封曰：“实相告，我乃狐也。缘瞻丽容，忽生爱幕，如茧自缠，遂有今日。此乃情魔之劫，非关人力。再留，则魔更生，无底止矣。娘字福泽正远，珍重自爱。”言己而逝。夫妻惊叹久之。逾年，生乡、会果㨗，官翰林。投刺谒范公，公愧悔不见。固请之，乃见。生入，执子婿礼，伏拜甚恭。公愧怒，疑生儇薄。生请间，具道情事。公不深信，使人探诸其家，方大惊毒。阴戒勿宣，惧有祸变。又二年，某绅以关发觉，父子充辽海年。十一娘始归宁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