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宝前续】无花果（下部1-3)BY二哥你辛苦了
2010-01-10 16:35阅读：
下部
一
杨戬拖着行李箱，在出租车招租点排队候车。
虽说才五月底，天气却已经异常闷热起来。相较于周围人短袖短裤的清凉随意着装，他一身长衫长裤，似乎有些格格不入。然而从脸上又丝毫看不出一点闷热不堪的迹象，瞧上去倒十分清爽干净，不由叫人多看几眼。
大厅门口成群结伴的女孩们不时看过来一眼，嘻笑着讨论些什么。
前面两人上了车，后面的计程车缓缓开上来，在跟前停住。杨戬提起行李箱，绕到后备箱放好，刚要盖上车盖的时候，被突然出现的一只手给拦住了。
扭头看去，一个戴着鸭舌帽和超大太阳眼镜的青年亮了一口白得晃眼的牙朝他咧嘴笑着。
“杨主任——”青年摘了眼镜笑道。
杨戬眉头轻蹙，“好久不见，敖玉。”
敖玉是杨戬前妻敖寸心的哥哥，异卵双胞。
六年前他们结婚的时候，敖家并不赞同，在寸心的坚持下，还是嫁给了他，从此就跟家里断了关系。但因敖玉自小与她感情深厚，并没有完全失了联络，他不时会给寸心打打电话，发发邮件什么的，有机会回国的话也会抽空过来见个面。
如此说来的话，敖玉人其实不错，非但不错，而且很不错，相貌清秀俊美，事业小有成就，为人和善直率。
杨戬之所以蹙眉的原因不在其他，只是因为据他的了解，敖玉每每笑得如此谄媚的时候，总是有事情要发生的。
杨戬上车之后，敖玉立刻来开门，坐到了后座。
“两位去哪儿？”司机看看副驾座的杨戬，又从后视镜看看半躺着的敖玉。
“你去哪儿？”杨戬问。
“我随便，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敖玉上前扶住杨戬身后的靠背。
杨戬揉了揉眉心，“我要赶回医院开会。”
“没事没事，我跟你一起去好了。”敖玉摆摆手。
杨戬决定不再理他，转而让司机先去医院，回头再送敖玉去他订的酒店。
结果车刚停
到医院门口，敖玉迅速跳下了车，趁着杨戬付钱的时候，已经很快把两人的行李一起拿出来了。
“你去开会吧，你的行李我先帮你看着。”
杨戬皱了皱眉，不得不说：“我的笔记本和开会要用的材料都在里面。”
敖玉只好不甘愿地松了手，耷拉着脑袋，微扁着嘴。
他天生一张白净斯文的脸，加上现下饱含委屈的表情，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不禁都多看了几眼，偏偏他不觉得难为情，还对每个看他的人赠送了一副大大的笑脸，惹得几个小护士红着脸低头赶紧走掉。
杨戬出来的时候，敖玉坐在他的行李箱上玩PSP。
没法装作看不见他，杨戬只好说，“我送你去酒店吧。”
“去你家吧。”敖玉抬头看着他。
“什么？”杨戬想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他跟寸心早在一年前就离婚了，之后她便回了美国，因为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所以并没有刻意联系过。以他对寸心及敖家的了解，敖玉提出这样的要求着实难以置信。
敖玉收起PSP，站起来跳了几下，“去你家吧，你跟寸心结婚这么多年，我还没去过你们家呢，我要去会会旺财大爷。”
他搓搓手，听过旺财无数的光荣事迹，他慕名已久。
杨戬看着他，不置可否。
敖玉挠挠头，脚尖踢着小碎石子，嗫嚅着：“好吧，其实我钱包一出机场就被偷了……寸心那丫头手机又打不通。不过，幸好看到你了。”
他的声音一扫沮丧，开朗起来。
敖玉是个很会让自己开心的人，同样是黑夜，别人只能看到黑漆漆的一片，而他看到的是远处昏黄的灯光。
那一瞬间，杨戬抓到了他话里的漏洞，寸心现在在美国，就算你打电话给她，难道要她飞过来送钱给你？
这个显然荒唐。
也许敖玉要说的是听心。
“那我送你去酒店吧，我帮你先垫。要打电话给听心吗？”杨戬拿出手机。”
“不用麻烦了，就去你家呗，反正就一晚。对了，干嘛不先告诉寸心？还是你要给她惊喜？”敖玉的表情很是疑惑。
杨戬心里惊了一下，转瞬便说，“你说得对，应该先告诉寸心才对。”
“跟她说，我要吃酱猪蹄和她独家秘方的土豆泥。”敖玉在一旁兴奋着。
跟敖玉的声音一起传来的是手机中那句“您拨的用户不在服务区”，他拨的是寸心之前国内用的号码。这在逻辑上其实是错误的，因为寸心如果在美国，必然用的是那边的号码，然则杨戬不知道她的新号码。
而现在他至少知道一点，敖寸心并没有回家，同时，她家人也并不知道他们已经离婚的事实。
杨戬放下手机，对敖玉说：“寸心他们单位组织下乡，那边信号不太好。”
敖玉点点头，“难怪一直打不通。”
杨戬心里暗骂着敖寸心，转头赶紧给听心去了电话。
听心看到是杨戬的电话时，着实吃了一惊，自从那两人离了婚，她跟杨戬几乎也没怎么联系过，这都一年多了，杨戬竟主动给她电话，真是稀奇事。
接了电话，杨戬照样是那个没有起伏的平平的语调说着，“你知道，寸心他们单位组织去了外地。”
听心一开始还一头雾水，但她听出了“你知道”那句是加重了的，再听他说到敖玉来了，恍然大悟，杨戬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的，我们已经离婚了，她现在既不在我这儿，也不在美国；你知道的，她去了哪儿。
“既然敖玉来了，就一起吃个饭吧。”杨戬说。
既然这个烂摊子是这样，那就一起承担吧。
听心分明能听出了他的话外音。
酒足饭饱后，敖玉拍着肚皮靠在椅子上，掏出烟刚想点上，被张子甲抢下，挑着眉说，“注意影响，别祸害我们老张家的下一代。”
说完还摸了摸听心的肚子。
敖玉瞪圆了眼睛，呆了半晌，转而拍掌大笑，“我要做舅舅了？”
“表舅而已。”张子甲瞥他。
“表舅也是舅。”敖玉撅着嘴嘟囔，伸手拍了拍身旁的杨戬，“哎，我要做亲舅舅，就看你了。”
杨戬正在喝茶，一下子呛到了。咳了半天之后，才悠悠说了句，“这事要看天意的。”
完了看了听心一眼。听心也是一脸尴尬和慌张。
敖玉剔着牙，突然给了一个诡异的笑，很长地咳嗽了一声之后，身子朝前倾了倾，“为了报答今晚这一饭之恩，我决定卖你们一个人情。”
“我妈因为思念女儿女婿，决定下个礼拜来看你们。”他看着杨戬。
听心“啊”了一声，“真是不幸。”
张子甲充满同情地看了一眼杨戬，他的脸色非常不好，这是意料中的。
敖玉咧着嘴，“啊，比这更不幸的是——我大伯母，”他看了看听心和张子甲，“就是你妈和你丈母娘，也是思念女儿女婿，决定一起过来。”
众人皆沉默了。只有敖玉还是一副欠抽的幸灾乐祸的样子。
俩老太太认识了一辈子，也比了一辈子，年轻时候比漂亮比追求者数量，于是嫁了兄弟俩，算是打个平手；结婚以后比老公比孩子，听心家兄弟姊妹五个，敖春明明是老五，却偏偏被叫成老八，这点寸心他妈确实输了一筹，寸心家只有四个；后来比谁家孩子先结婚，谁家先有孙子……
当年寸心跟杨戬先结婚，听心被她妈足足念叨了两年，直到后来跟张子甲领了证之后耳朵才清净了片刻。
如今两人都没有外孙，总算平静了一段时间，但很显然，这段平静即将被打断。所以敖玉在听闻听心怀孕之后才会对杨戬抱以同情的目光。
自求多福吧。
寸心打开电脑，一上QQ，就看见听心的头像闪个不停，MSN上的对话框也一直跳出，甚至连TaoBao都有留言。
硕大的红字，醒目得很——
SOS！你妈和我妈下礼拜过来，不想死的话，赶紧滚回来！
赶紧用酒店的电话打听心的手机，一接起来那边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
听心骂完之后，好好说了今天的事情，听到敖玉找到杨戬，寸心一下子紧张起来，“敖玉知道了？杨戬告诉他了？”
“没有，你们家杨主任什么人，那戏演得比谁都真，谎圆得滴水不漏。”
“那是，我们杨主任……”说到这，寸心顿时闭了嘴，她记起，杨主任已经不是她家的了。
然而现在这个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妈要怎么应付。
听心犹豫了一会，还是跟她说了自己怀孕的事。
寸心立刻炸了锅，“你不是吧，这么不仗义，这个时候怀孕，不是让我去死吗？”
“小姐，怀孕这种事情难道还能预定时间吗？”听心喝了一口张子甲递过来的牛奶，“不管怎么样，你赶紧回来，跟杨戬好好商量一下。”
“还有什么好商量的？只能对我妈招供了。”寸心沮丧着说。
“招什么供？”
“我跟杨戬离婚了啊。”
“是吗？那你们的离婚证呢？”听心笑着，“亲爱的敖寸心小姐，你们在法律上还是夫妻！”
二
说起离婚这件事，敖寸心想了一年都没弄明白，结婚证到底哪儿去了。
那天她和杨戬两人如约在民政局碰了面，进去办手续的时候，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大妈接待了他们。
大妈从抽屉里甩出两红本子，笑嘻嘻地讨喜糖。
敖寸心跟杨戬面面相觑，好不容易才硬了头皮跟人解释说，领的不是结婚证是离婚证。
大妈立刻黑了张脸，口气不是很好，“离婚啊，结婚证呢？”完了自言自语说：“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不上道，结了婚不好好过，成天折腾着要离婚，真是世风日下。”
两人都觉得有些尴尬，彼此对看了一眼，同时跟对方开口要“结婚证。”
“你没带啊？我昨晚上还发消息给你让你千万别忘了。”寸心抱怨。
杨戬掏出手机，发现确实有条未读消息，晚上十二点多才发来的，那时候他已经睡了，后来一直也没注意看过手机，不由觉得有些抱歉，对寸心笑了笑，“我没注意，以为你拿了呢。”
他一笑，寸心就没辙了，只好叹了口气，“那也没办法，只能回去拿了。”
“一定要拿了结婚证才能离婚吗？”寸心转而问办事人员。
“那当然，不然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夫妻。”大妈没好气地回答。
“这不明摆着吗，不是夫妻谁吃饱了领离婚证啊？”寸心声音大了起来，好不容易决定离婚，竟然还遇到这种乌龙事件，少不了有些迁怒。
杨戬拉了她起身，“不好意思，我们回去拿了结婚证再过来。”
大妈见杨戬态度好，便也和颜悦色起来，“回去好好劝你媳妇儿，看你们也不像别的夫妻那样水火不容，两口子有什么矛盾不能解决呢，最好别来了啊。”
杨戬笑了笑道谢。寸心拎着包，两人一起走出去。
离婚这种事情，并不是轻易能做的的决定，外人又怎么会了解当中的纠结跟矛盾。
诡异的是，他们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屉和柜子，始终没有发现结婚证。我们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很多东西有时候明明记得就放在那个地方，可死活就是找不到。也许某一天你不想找的时候，它倒自己出现了。
当然并不是结婚证丢了就离不了婚，可以去调出记录再补办一张，或者找单位打个证明什么的。但敖寸心不乐意，在她看来离婚已经很丢人了，现在为了离婚还要去补办结婚证，那就从丢人变成白痴了。
她不愿意去找单位打证明，正好杨戬也觉得那样确实挺傻，谁愿意离个婚还搞得众人皆知的。两人一拍即合，等什么时候结婚证自己跑出来了，再去办手续。所以除了听心夫妇，也没人知道两人离婚了。
原本敖寸心想着，什么时候杨戬联系她说可以回来办手续了，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结束了。现在，正如听心所说，起码在法律上他们还是夫妻。
敖寸心订了回去的机票，背上包，不管怎么样，逼也逼着杨戬陪她把老娘哄走。
航空公司的员工罢工，敖寸心在迪拜多逗留了一天，等她回到国内，下了飞机，重新嗅到这座城市熟悉的气息时，竟然在大厅看到了杨戬。
她拖着箱子冲过来，脸上因为意外的兴奋泛着红润。
“你来接我？”她跳到杨戬面前。
杨戬打量了她一番，恩，黑了不少，但眉眼之间不见了之前的灰暗，重新飞扬起来。
他推推眼镜，眯了眼睛笑着说：“真巧，我来接你妈。”
“什么？”寸心惊呼，“不是下个月吗？”
“改时间了，前天晚上打电话……”杨戬话还没说完，便冲着寸心身后笑着喊了声：“妈。”
敖寸心还没来得及震惊，一转身，就看见了她们家老太太戴着顶宽沿的大草帽，穿着印花的宽松套衫朝他们使劲挥手。
路上老太太看着沿途的景色，颇有些激动，变化着实大得很，原先很多低户矮房现在通通高楼林立。就别归故里，一时竟有些唏嘘，想起在这里逝去的岁月，百感交集。
她有她的心思，寸心也有自己的心思。
万万没料到一回来就碰上了，一点缓冲的余地都没有，也不知道家里现在是什么样，所幸的是当初她好多衣物还没有一下子搬走，更加所幸的是旺财还在家里，只是不知道哮天犬和旺财还是不是记得她。
她偷偷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杨戬，一年的时间，除了让这个男人更加沉稳持重，似乎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寸心啊。”老太太在后面悠悠地开口，“我这次来的任务，你知道不？”
寸心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便看了看杨戬，杨戬似乎也感觉到了，侧头与她对看着。
“你大伯母有事耽搁了，要过两个月才来，所以，我趁这个空档赶回来，你们俩，必须给我在两个月以内造人成功。”
果然。
敖寸心一到家，撇下老太太就往楼上冲。
推开门，时隔一年，卧室里的摆设和布置几乎没变过。梳妆台上她用的化妆品，床头柜抽屉里的童话书，甚至衣柜里的衣服也还是跟原先一样。左边是她的衣服，右边是杨戬的，也有她的。她衣服多，经常把杨戬的地方也占了。
渐渐眼前模糊起来，她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这上面有她怀念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一年来，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这样的气息。
“寸心！”杨戬在门口站住了。
敖寸心立刻跳起来，很快抹了抹脸，咧嘴笑着说：“还是家里的枕头舒服啊，我在外面睡过那么多地方，都没这个枕头舒服，看来以后我还得带一个枕头走。”
杨戬看着她，“先下去吧，你也别担心有什么陌生的，家里基本上没怎么变，你也知道医院里忙起来一点时间都没有。所以不用担心露馅。”
说完，杨戬笑了，就是那种小时候当你跟小伙伴合谋做一件事，不让别人知道的事，那种笑容。
寸心看着他，然后低下头，默默想，真好，她退一步，他就幸福了。
老太太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两个人一起下来，啧了两声：“敖寸心你一回家就把老娘晾在这，敢情是要跟你老公先亲热一会？”
敖寸心懊恼地低叹了一声，赶紧加快脚步奔下来，她怎么就忘了她娘唯恐天下不乱张口就胡言乱语的秉性了呢。
“老古同志，这不是在你们家，注意点影响。”她轻咳一声，压低了声音。
老太太没理她，转头冲杨戬笑着，“我不爱跟她说话，跟你丈人一个德行，还是小戬合我的意。来小戬，坐到妈这里。”
由于寸心跟家里的关系，杨戬同这个丈母娘接触并不多，只是偶尔寸心打电话的时候他若在旁边便会问候一番，聊几句。虽然一直被叫“小戬”，可杨戬到现在还是没能习惯。
老太太也就是爱玩了一点，听说年轻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到处旅游，害得敖钦干着急，后来家里人都习惯了，也就没那么大惊小怪了，随时适应某天某时某刻人就不见了。
古宛玲伸手捏捏杨戬的脸，“这张脸，啧啧，寸心啊，儿子女儿都没所谓，反正像你也好，像小戬更好，真是越看越讨人喜欢。敖寸心，你果然是你爹生的，这浑身上下除了眼光好就没其他优点；长这么大，除了嫁对老公就没做对一件事。”
老太太盖棺定论。
敖寸心心里只翻白眼，连呸了三声，这么说的话，现在跟杨戬离婚的她岂不是一无是处？她偷偷瞄着杨戬，后者偏了头，想笑又努力压着嘴角。
呸。连着杨戬一起唾弃了。
何其无辜。
敖寸心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调台，从1到100，再到100。杨戬被她弄得眼花，实在忍不了了，终于一把抢了遥控器。
“眼花。”
两个字就把怒目相向的敖寸心打发了。
寸心坐起来，捶了沙发两下，“你说老太太在厨房里折腾啥呀，进都不让进。”她托着腮看杨戬。
“你妈手艺如何？”
“我手艺如何？”敖寸心眯着眼睛问。
杨戬推推眼镜，“勉强下咽。”他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跟我比的话。”
“你……”看他淡定的表情，敖寸心气到无语，气他不给面子，无语是因为的确是事实。
两人说着不着调的话，这边厨房门开了，古宛玲一样一样往外端着菜，花样很多，色香都有了，想必味道也不赖。
馋虫蠢蠢。
敖寸心飞快地奔至餐台坐下，直接伸手去拿，被古宛玲一巴掌拍掉，“赶紧去洗手。小戬你也不管管她，怎么这么脏。”
“妈唉，你到底是谁妈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婆婆呢。”敖寸心哀嚎。
杨戬盛了饭出来。古宛玲一看眼睛笑得更弯了。
“敖寸心，我要是你婆婆你就死定了。早晚收拾你，一天三顿。”
“你妈……”
“别你妈你妈的，当心露馅。老古同志，这是什么呀？”寸心喝了一口汤，迅速吐了出来。
古宛玲赶紧冲过来，“吃货投胎啊你，什么都吃。”她伸手夺了寸心手上的汤匙，连汤碗一起放到杨戬跟前。
“这是你的，小戬。”说完，把另一个碗推到寸心跟前，“这才是你的，敖寸心。”
古宛玲支着下巴，催促两人喝汤，非得等他们喝完才心满意足地动筷子吃饭。
看她诡异的神情，敖寸心在喝最后一口汤之前开口：“我们俩的汤有什么区别吗？”
“从功效来说，是没有区别的，从配料来说，稍微有点差别。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复杂，不过你们只需要知道一点，多喝点没坏处的。”古宛玲扶了一下她拴着金链子的眼镜。
杨戬跟敖寸心对看了一眼，两人都想起了车里面老太太咬牙切齿的宣言，同时开口：“难道是——？”
“呵呵。”
这是什么回答嘛！敖寸心有掀桌的冲动。她知道他们家有个秘方，当年她妈怀了敖玉跟她这对双胞胎，她大嫂婚后两年生了一对龙凤胎，都是这个秘方的作用。
杨戬哭笑不得，如果接下来的几个月都要这样度过的话。
三
吃完饭，古宛玲在厨房收拾，杨戬跟敖寸心两人则分别给哮天犬和旺财准备口粮。
哮天犬看到寸心的时候，歪着头傻站了一会，后来上前绕着嗅了两圈之后才有把爪子搭上来，不断拱她。相比之下，旺财就显得有些冷漠了。当然它一贯如此，寸心也不跟它计较，难得的是，寸心伸手摸它的头，它竟乖乖低下脑袋给摸了，丝毫没有反抗。
寸心蹲在地上，抬头冲杨戬笑着。
“它们还认识我呢，看呀看呀。”
杨戬靠着门，笑着看眼前的情形。再次面对寸心，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终于没有了，从内心深处生出的轻松一直传达到四肢五官。
洗完澡，敖寸心窝在古宛玲身边看电视，杨戬在楼上书房看书。
寸心其实已经很困了，数次睡着，眯着眼不住地点头。但每次古宛玲一咳嗽让她去房里睡的时候，她又立马睁开眼睛摇头，连说自己不困，不困，这电视真好看。
古宛玲看了她一眼，“你不困我困了，现在都几点了。快去睡。”她起身往客房走。
敖寸心抱住她胳膊，“嘿嘿”笑了两声，撒娇道：“妈，今晚我跟你睡吧，我们娘俩已经很久睡在一起了。”
古宛玲揪了一把她的脸蛋，“少来，一回家就跟老公关在房里，现在来说要跟妈睡。去去去，你是我生的，我还不知道你，心里早就跑到阿戬那儿去了吧？”
“妈——”这话在以前寸心是坚决承认的，而现在，都已经离婚了，还睡在一间房里，算什么？
她咬着嘴唇。
“回自己房去。”古宛玲把她挡在门外，关门前探出头对着寸心勾勾手指。
寸心靠过去，只听见她那不正经的老娘在耳边悄悄说着：“早点睡，太晚了影响质量。”
幸好这话只有她一个人听见，她想象了一下如果杨戬听到这话会是什么反应。
“古宛玲同志，亏你还是个老党员！”
寸心一脚踹上门，却踢飞了拖鞋，砸在背后的茶几上，打翻了水果盘，“乒里乓啷”。
杨戬闻声出来，扶着栏杆看寸心双手叉腰光着一只脚对着客房的门发呆。
“怎么了？”
寸心这才扭头看过来，意识到自己滑稽狼狈的样子都落在了杨戬眼里，顿时感觉有些不安。
虽然她没表现出来，但心里却时时提醒着自己，跟杨戬已经离婚了，已经不再是一家人了。当初是夫妻的时候，已经没所谓形象啊仪态什么的，反正什么样子没见过。如今没那层关系了，感觉像少穿了件衣服，少了层屏障，她不得不再次打起精神来展示一个崭新的自己。
可惜第一天就没了形象。她沮丧着。
捡起地上的拖鞋穿好，慢腾腾上了楼。
杨戬过了一会才进来，他站在门口，静静地就这么站着。
“要不我在书房睡吧，明天一早再进来，你妈不会发现的。”杨戬犹豫了半天开口。
寸心铺床的手停住了，一手拽着被角转身看向杨戬，“我妈那个人，说不准半夜会过来看看的，而且呀，她这个人一旦定了目标，就执着得可怕，现在谁要是破坏了她抱外孙的计划，那我们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她一屁股坐在床边，“你说她什么时候才会走啊。”
杨戬进来，轻轻关上门，从柜子里抱了一床被子出来，“我睡地上吧。”
在自己家还要打地铺有点说不过去，寸心觉得很抱歉，赶紧过来接了杨戬手上的被子，给他铺好。
关了灯，房间便陷入了黑暗的沉默之中。
寸心拥着被子，不时辗转翻身，外面有蝉鸣的声音，一声，一声，一声。
“你睡着了吗？”她轻轻问。
“还没。”杨戬一手枕在胳膊下，看着天花板，适应了黑暗之后，夜色透进来，房间里面像蒙上了一层纱。
“怎么？睡不着？”他扭头问。
寸心翻了个身，趴在床边，“阿戬。”
“嗯？”
“我们说说话吧。”她看着杨戬的脸，看不清，但她依然努力看着，没等杨戬回答，她自顾自说了下去，“这一年我去了很多地方，穷的，富的，盆地的，山区的，欧洲的，非洲的。阿戬，其实人拥有得越少，越容易满足；非洲那些贫穷饥饿着的孩子，你给他一片面包他都会很感激你；而富足的人们，就算给了他黄金钻石也永远想要更多的东西……”
“结婚以前的我，是非洲那些孩子；结婚以后却摇身变成了不断想要钻石黄金的贪婪鬼。”
“寸心……”
“你先听我说完，难得我有勇气自我批评。”
杨戬支起身子，与她靠近了些，“行，你说。”
他的气息静静地传递过来，轻轻扑在寸心的脸上，黑暗中，她看见杨戬的眼睛亮晶晶的。
“以前我的世界里只有你，我的一切都以你为中心，看不见除了你以外其他一切事物；这本来不是什么特别糟糕的事，可我却拿同样的标准来要求你，这才是最致命的。”
“寸心，你——成熟了。”杨戬想去伸手摸摸她的头，但最终只是动了动，没有抬起。
敖寸心做了一个梦。
她在一个杳无人烟一望无际的沙漠上走着，一直不停不停地走着，烈日炎炎，风沙滚滚。走了很久很久，头晕目眩，口干舌燥，耳鸣眼花，终于在不远的地方看到了绿树葱葱的一片绿洲。
她兴奋极了，连滚带爬地往前奔去，想一头扎进那清凌凌的湖水里。然而就在她伸手就能触到那潭水的时候，却被人拉住了手脚，她死活挣扎，想把那人甩开，甚至伸手甩了一巴掌……
“敖寸心！”被甩的人使劲摇着她。
敖寸心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是杨戬放大的脸，左脸赫然是一个通红的巴掌印，显然是她刚才甩的。
敲门的声音伴随着古宛玲的声音，“起床起床了都几点了。”
寸心这才完全清醒，拽着杨戬问怎么办怎么办。
杨戬拍拍她，转身去开门。
古宛玲穿着素色旗袍，打扮得体地在门口站着，看见杨戬，顿时笑开了颜，“小戬啊，起来吃早饭了，给你做了好吃的老鸭粥。”
“谢谢妈，我们这就下来。”
说完杨戬就要关门，却被古宛玲拦住了。她隔开门，探头进来，敖寸心坐在床上拥着被子冲她笑。
“妈早。”
“早你个头，现在几点了？你不上班啦？”古宛玲劈头一顿骂。
“上什么班啊，我早……”寸心摸着脖子顺口接话。
“你早该起来了！”杨戬快步走过来把她拉起来，“快起来！要迟到了，等会儿我先送你去单位。”
敖寸心心里暗暗称险，差点就说漏嘴了。
“小戬真体贴。”古宛玲笑眯眯看着女婿，“比你丈人可好多了，那位可是三个月也憋不出一句体己话来。”
寸心拉着杨戬的手，不断拍着，“是啊，真体贴，呵呵，可体贴了。”
从后视镜里看着不断缩小的古宛玲、哮天犬和旺财，敖寸心一头栽在前面台子上，“天哪，这才一天啊，往后可怎么活啊。上班，上什么班啊，我早都辞职了。”
杨戬看看她，不由觉得好笑，抿了嘴偷笑着。
“你说你干的都是些什么事，还不都是自己闹的。”
“能怪我吗？结婚的时候我可是信誓旦旦说我一定不会后悔的，要是让他们知道没过几年就离婚了，我还怎么见人啊。”寸心白了杨戬一眼，“全怪你，要不你我怎么会到现在这个地步。”
杨戬叹了口气，还是怪他，昨晚那个勇于自我批评的敖寸心大概只存在于幻想中。还是收回昨天的话吧，成熟。他想。
知道自己说错话，敖寸心心虚地偷偷看了杨戬一眼，“那个，我刚才嘴快，说了不该说的话，你别在意啊，你也知道啊，我这人说话不经大脑的。您杨主任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这回吧。你看啊，我现在是个外人，对于外人，您可不能太计较是吧。”
虽然“外人”这个词说出口的时候还是很酸痛，但起码她可以正视现实了。敖寸心，好样的。她对自己说。
杨戬摇摇头，很是无奈，“好吧，外人，接下来你要去哪儿？”
“随便把，随便哪儿放我下来。要不，带我去你医院吧，我给你做小秘去。”她两眼放光，兴奋起来。
“医生不需要小秘。”
“我可以帮你打字，端茶递水，买饭什么的。”敖寸心十指交叉，支在下巴上，“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可以做一个称职的小秘，你就给一个机会吧，嗯，杨主任，拜托拜托了。”
她拉着杨戬的袖子来回晃着。
“寸心，我正开车呢，注意安全。”
“不行，除非你答应我。”寸心抱住他的胳膊不撒手。
“你干脆去找一份秘书的工作好了。”杨戬建议。
敖寸心愣了一下，认真思考了杨戬的提议，最后打了一个响指，“Good
idea！杨主任，谢谢你！哎哎哎，前面让我下车，我先去找听心，老古同志让叫听心和子甲晚上过来吃饭呢。”
关上车门前，寸心说：“今晚可早点回来啊，我一个人怕露馅，哎不行，以后我都跟你一起回去吧。”
“寸心……”杨戬还要说什么，寸心就已经“啪”把门关上了，他只好无奈地笑笑。离婚以后的寸心不再小心翼翼，也不再疑神疑鬼，他觉得这样挺好的，起码相处起来他没有压力了，不用随时担心她变脸，发脾气，莫名其妙摔东西。
杨戬觉得如果寸心一直是这样的，那么他们就不用走到离婚这一步了。不过幸好，这样的寸心又回来了，充满活力和热情。是他所没有的。看着这样的寸心，他能感觉到自己也随之雀跃，随之轻快。
刚到医院门口，便看见救护车上推出来一副担架床。杨戬收拾起零散的思绪，看来又有的要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