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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书 | 最熟悉的痛苦

2015-06-23 16:47阅读:
年代书 <wbr>| <wbr>最熟悉的痛苦
爱情的本质——美妙、丰沛、快乐、永恒,但都不会持久。说出这句话,我是虚弱的,全身心沮丧。我败坏了一个梦想。美好的爱情贯穿人类始终,一些被歌颂、书写和流传,而更多的爱情被埋没了。在我十多岁的时候,格外认同和坚守传统意义上的爱情教义——专一、长久、忠贞、相敬如宾、白头偕老、不离不弃、同甘共苦、糟糠之妻不下堂、同生共死。性别意识明朗之后,便格外注意那些身材婀娜、眼波荡漾的女子。每每两腮绯红,心脏蹦跳如鼓,忍不住低了脑袋,恨不得眼睛长在脚面上。
我完全忽略了身体,只是觉得那一个人全身都散发出令心灵明媚的光;觉得两个人一旦爱了,就必须坚定不移,沧海桑田,哪怕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天翻地覆,两颗心始终在一起,生同裘,死同穴;还觉得爱情完全可以不要身体,忽略人间烟火。干净的爱情观,像高山湖泊上的薄冰,接近神灵的天堂。年龄再稍大些,总是可以看到许多结婚的人,明亮的白昼喜气洋洋、锣鼓花轿、热闹非凡。一年或者不到一年,当初艳丽光彩的新娘怀里多了婴儿,衣衫不整,坐在门前的石墩上露着两只白得耀眼的乳房喂孩子。
这一定暗示了什么——我一直歪着脑袋想:两个人谈情说爱,为什么要结婚?他们的孩子从哪里来?又为什么要生孩子?有很多时候,遇见新婚不久的两口子吵架,一个不饶另一个,更有甚者,拿了棍棒和菜刀,欲置对方于死地。当初的幸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摩擦,甚至内心蓬勃的仇恨,爱情成了一种不得不为的日常行为。我觉得悲哀,也发誓自己将来有了心爱的人,绝对不会像他们一样。我们要好好地爱,即使做爱,也要轻拿轻放,即使怨隙,也不要诉诸暴力。
我总是觉得,再没有什么比尊重生命更能体现一个人的品质了。小时候,不敢看屠夫杀猪宰羊,就是杀鸡和兔子,也扭头躲开。可是,当时发生的一件事令我吃惊——两个新婚的人,本来是爱的,但闹到了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地步。妻子要离婚,丈夫不允,妻子
逃回娘家,丈夫拿着刀子跑去要人,暴跳着说,离婚就杀妻子全家。这个事件是真实的,真实得让人悲哀。几天后,丈夫消失了,那把菜刀使得他的生命在睡梦中戛然而止。妻子被带走的时候,是笑着的,那种阴冷、残忍和无可奈何的笑,闪电一样刺人心脏。
离开那里很多年,那个新婚女子的冷笑仍在脑海。我猜想她的笑或许更多地包含了孝道。她完全可以放弃戕害生命,独自一人跑出去,莽苍博大的大地,任意的一个角落都够她生存了。或许她还可以遇到一个真正疼她爱她的男人,生很多孩子,以妻子和母亲的名义,在时光中慢慢变老。
在西北——河西走廊和巴丹吉林沙漠最初的几年,我看到的爱情是寥落的。一个男同事和一个女同事结婚了,我站在热闹的人群之外,触目的幸福反馈到我的心上,变成了无可奈何的悲凉。我还目睹过一个男人——突如其来的刀子刺中心脏,淋漓的鲜血洒在黑色的路面和旁边的花枝上——他死了,妻子和儿子肝肠寸断。半年后,见到他的妻子,两腮红得不可理喻。
有人说女人是需要男人的,当然包括身体——这令我惊奇而沮丧,抬头的天空是蓝色的,流云如泄,阳光照耀的枝叶泛着油渍的光。后来读到昭君出塞和远嫁西藏的文成公主,忍不住产生了如下的旖旎之想:两个不曾与藩王谋面的中原女子,迢迢长路之后,等待她们的是什么?爱情在政治中究竟起到了怎样的作用?据说,松赞干布死后,文成公主又成了丈夫儿子的妻子——他们是一种怎样的爱情呢?在高地,一个女人的真实心境和生活细节肯定充满了许多诡秘的色彩。昭君,匈奴的阏氏,高贵的王后,而在逐水草而居的部落里,她和呼韩邪单于及其继任单于都做了一些什么?其情境(细节)又是怎样的呢?
这种想法,肯定有人觉得畸形或者变态。1997年暮秋,我第一次到祁连高地的裕固族牧场。见到的女子两腮绯红,流转的眼波似乎青草上悬挂的露珠。那里的男人脸膛黑红,嗓音高亢,歌声就像迎风疾飞的鹰隼。当时我还幻想,古代的文成公主和王昭君,她们大抵是在这样的一种情境下完成自己一生的吧。有一年,在祁连山深处的康乐草原,遇到一个端庄温顺的藏族姑娘。她的歌声是天堂的,笑靥如月,舞蹈的身子像是风中的雪莲——我忽然不想离开了,也忍不住在酒后,当着众多的朋友,迷醉地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她羞涩了,转身看了看对面青草茂盛的山坡,又翻着眼睛,看了看头顶的苍穹,咬着嘴微微点了点头——我没有留下来,也没有再见到她。很多年过去了,我感到愧疚。在祁连低处的巴丹吉林沙漠,每次看到隐约的祁连雪峰,就会想起端庄温顺的藏族姑娘。所有在高处的青草上生活的人,都是美丽和纯净的,我从内心热爱他们。
而在巴丹吉林沙漠边缘,我看到和经历的爱情是悲情的。附近小镇的一个男人,婚后好多年,妻子忽然跟人跑了,几年后,才知道并没有走远,就在附近的酒泉市内。他一个人带着儿子,到我所在的单位承包了一间餐馆,几年下来,也赚了一些钱。一天,跑掉的妻子又出现在他面前,让他看在往日情分上给一些钱用。如此几次,这个男人一点怨言都没有。真实的情况是这样的——带她走的男人是个典型的地痞,没钱用了,就打女人,让女人回原先的丈夫那里要钱。另一个则是丈夫去世了,她带着十一岁的女儿改嫁给另外一个男人。继父为了再要一个自己的亲骨肉,把继女骗出学校,用摩托带到一座汉代的废墟内,打晕,浇上汽油。等人发现的时候,十一岁的继女早就成了一截烧焦了的黑木头。
这些人都在我身边,听到之后,内心是复杂的,震惊和不可思议。人类多么繁杂啊!千奇百怪,应有尽有。那些悲苦的世俗的爱情,影响他人性命的婚姻,让我觉得不安,总是以他们的事情来反观和告诫自己——我可以死皮赖脸,胡搅蛮缠,跪地请求,舌头磨短,心碎如死,一败涂地,痛失所爱,但不可伤害所爱的人。可事实上不是这样,排他、自私的爱情在民间充满了暴力——酒泉的一个女孩,被前任男友用硫酸毁容;张掖的一个女孩,竟然被男友杀死在黑水国遗址内;还有嘉峪关的一个妇女,被离婚的丈夫残忍碎尸。

我常常觉得,或许萍水相逢的爱情才是永恒的,不牵扯世俗的生存。物质利益对爱情有着不可恢复的杀伤力。唯有电光石火、一触即分的爱情,才可能完美无瑕,接近理想状态——就像古代的李白、柳永、张若虚,等等,在气息香艳的青楼,与跳胡旋舞的异族女子、驿路相逢的人成为红颜知己——充满奇迹的情感,美好的想象。前些天,读到茨维塔耶娃的一首名为《爱情》的诗歌:“那是熟悉的痛苦,恰似眼睛熟悉手掌/恰似母亲的嘴唇/熟悉婴儿的乳名。”也恍然觉得,爱情不过是一种人人都在温习的“熟悉的痛苦”。一代代的人生成了,老去了,而暗伤汹涌的爱情仍旧新鲜如初,周而复始,旗帜般猎猎飘扬。


本文摘自《沙漠里的细水微光》杨献平 著,当代中国出版社,出版时间:2015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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