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专访李辛(一)
2014-07-29 22:26阅读:
王崇专访李辛(一)
我们这代人很幸运,有很多条件可以思考人怎么活得再简单一点
□ 上海晨报星期日周刊记者 王 崇

错过了李辛的一个讲座,非常沮丧。于是写信给他,希望拜访他。
“你可以来常熟吗?到我家。”
收到他简短的回信,在约定好的日子踏上了去常熟的长途车。
李辛是一名医生,这是他以前的身份。现在,他不给人看病了,只是偶尔讲讲课,编编书。
十年前找他看病就需要提前很长时间预约了,可是他看着看着,就给病人上起课来。“我希望他们来看病一次,明白生病的道理,就不要再来找我了。”这样的想法很少见,然而即使这样时间也不长,后来他就彻底停诊了。
“怎么说停就停下来了。”“我想收一收。把精神收回来一些,多照顾一下自己和家人。”对李辛有很多好奇,除了很想知道,从一个中医的眼中怎么看儿童,看这个社会。也很想了解,这位转而做教育的医生,究竟在想什么?他是如何说的?他自己又是如何做的?
采访更多像是在聊天,聊儿童,聊自己,聊生活,聊烧菜,当然也聊癌症、糖尿病……什么都聊。但不管聊什么,采访始终有个主题:一个中医眼中的儿童与社会。
下了长途车,我决定先吃饭,再问问他们夫妻在家里吵不吵架。
菜还未烧好,只好先问吵架的事了。
哪有这样的采访?
好在我从大学毕业后,一直没有把赚钱放在首位,这点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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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第95期
吵架实际是一种不得已的澄
清,看你最后把它带到哪里去
星期日周刊记者(以下简称星期日):你们夫妻俩吵架吗?
李辛太太:肯定会吵。
李辛:吵架是正常的,你学过心理学的,吵架也是一种交流。
星期日: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交流的?
李辛:吵架实际上是一种“不得已的澄清”,看你最后把它带到哪里去?你把它停留在过去,那在停留在过去;把它封闭成一个壳子,那就是一个壳子。但你只是把他当做一个交流,而且是两个人突破了一个常规模式的交流,那么吵架最终诉诸的目的在哪里就很有意思了。
星期日:你说“不得已的澄清”是指?
李辛: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些自己意识不到的“结”,它的外周裹着一层层的保护,里面极为敏感,亲密关系中的吵架,其实是在用某种交流方式突破这些“结”,但这种交流方式不一定恰当,看当事人的心态。
星期日:人们有可能少一点这样的交流方式吗?
李辛:如果大家吵架时能够有一点觉知那又可以少吵一点。然后也可以早一点从吵架里面出来,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吵架起点本来要到的那个地方。
星期日:这个不容易。你们现在的吵架,经常能从起点到终点吗?
李辛:吵架对我们来说,还是一个澄清的过程。
李辛太太:这与人和人的关系有关,也有夫妻从来不吵架。
星期日:我还是觉得一对夫妻吵比一直不吵健康些。
李辛太太:修养好的,可能会避免这些,至少程度比较轻,频率上比较少,互相更为理性。
星期日:很少看到这样的夫妻。有时候,你看一个人修养功夫很好,你让他回到原生家庭跟父母住一段时间,或者跟爱人相处一段时间,就可以检验了。那是很不容易的。李老师你一直在点头,是表示你同意我的看法吗?
李辛:你说得对啊。
星期日:那你是成功的还是失败的,在婚姻关系的检验里,你成绩怎么样?
李辛:我没有要求自己不要吵架,或者说我没有给自己定位成始终做一个有涵养的人,仅仅做有涵养的人可能不是我们生活的最终目的。
厨房里飘着香气,是八角的香。不知道烧的什么,只感觉是在锅里炖着。陪了一会儿,李辛太太回厨房忙去了。
借着香味,我们继续聊。
星期日:你认为生活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李辛:你开博客的目的是什么?
星期日:怎么问题回来了。嗯……这个……打发无聊时间。(大笑)
李辛:这个也很重要,如何打发嘛。你会发现,无论是为什么,过程很重要。你若对这一点相对清楚,可能会好一点。如果你过于重视涵养,有些东西你可能会回避。
星期日:回避了什么?
李辛:假设你是一个非常有涵养的人,很不巧你年纪又很大,再不巧如果你又德高望重……
星期日:被人称为“大师”。
李辛:这就是心理学的镜像效应。大家会以你是一个有德高尚、有涵养的人来对待你,那很多话在你面前,到了嘴里就欲言又止,你可能不一定能接触到真实的生活和真实的世界。这是一种可悲的事情。
星期日:“大师”好可怜。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可悲的事情的?
李辛:这个事情正反都有。假设一个人没有涵养,很凶,大家会用很凶的方式对待他。如果一个人很脆弱,很容易崩溃,那可能大家就以这个方式对待他。所以当一个人是一个什么相的时候,他只能接受这个角度的东西,如果你没有太多的模式,你的角度可以是100度,180度……也就是传统文化里所谓是“圣人”、“贤人”,可能他的角度会更开放一点。这样看来,人也会舒服一点。
星期日:这很有意思,我回去想一想,我被别人怎样对待的,然后我自己也以为我就是那样的了。
李辛:其实人和人是通过心灵感应沟通的,而不是经过大脑。涵养是经过大脑的。这个在传统文化叫感应,你是怎样,别人就会怎样。你每天模仿的都是你的自行显现。
星期日:我对今天非常感谢和期待。昨天凌晨12点多,先生的母亲突然去世了,我们晚上陪夜并最终送走婆婆。因为之前就与你约好,所以还是如期踏上来常熟的长途车。我们下车,然后可以到家里吃午餐,聊天,采访。这其实是一次很难得的精神享受,这样的待遇在城市生活中是很不容易的。我因为之前错过了你在上海的一个讲座,经历了异常的沮丧,给你写了一封信,没想到今天回到了原点。
李辛:你很坦诚。说实话,我们不轻易请人到家里来的,如果不是很熟悉的话。
星期日:你多说说?
李辛:还是回到刚才我们谈的。你的信非常坦诚,文字背后是有一种东西的,能让人感觉到的,就跟音乐一样,同一首曲子每个人听到的感受都不一样。一个人投入多少?是复杂还是简单的人?做的时候是专注的还是有其他想法?我们其实都很清楚。传统文化在这个部分讲的很多,就是这些无形的东西。所以,我想我们也不需要有什么特别的目的,今天见面也是一个很好的善缘,大家交流就行了,有时候没有主题,可能会有更多的可能。
采访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精神活动。我问李辛这个问题,看似在谈论我的坦诚,实则是希望透过这个问题,看看李辛是如何看问题,看他人和看世界的。一问,果然有很多的细节和线索,更多是谈论则是他自己了。
更有意思的是,一路长途车,我的确也不太清楚我为什么会去常熟,去了之后问些什么,得到什么。我只有一个朴素的想法,想见到李辛。这对记者来说,是一个冒险:怎么可以不知道问什么,要什么就上路了?可是,这样的采访状态对我而言已经有好几年了。好像人越是放松,就越有很多可能性。我要与我的不熟悉、不确定相处,与我的不知道接下来做什么相处,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接下来,真的会发生什么呢?
我们这代人有选择,很幸运
李辛:下午我陪你们到湖边坐一坐,到四、五点钟我们就一起回来,晚上你们可以自己在宾馆用餐。宾馆一楼有一个日本餐厅,他们的套餐有素食,很好吃。明天如果天气好的话,我带你们到山上走一走。
星期日:常熟有山?
李辛:这里的山在江苏来说还不算小,十几公里,我们因为这三年都在这边,所以走了很多不同的山路。
星期日:你原来就住在常熟的吗?
李辛:我出生在常熟,一个月之后,跟着支边的父母到了贵州,他们是军工厂的工程师。我高中在常熟读过两年书,大学在北京,毕业以后在常熟做过两年中医老师,然后又辞职,去了北京,在中医领域干了很多不同的工作,一直到做回医生。2005年到上海。我父母跟我一起住过北京、上海,常熟是我妈妈的老家。2011年的时候,我觉得需要重新调整一下,所以搬回常熟。
星期日:你也很坦诚。
李辛:我发现我的节奏是这样,每隔几年都会有一段完全不工作的状态。2011年我开始游学。
星期日:到哪里?
李辛:当时跟张至顺老道长去终南山和海南,了解隐修人的生活。在英国也待了一个月,在福建又待了一个月……那一年在上海就住了两个月,房子没住,贷款还是照样要交,一个月七千块。当时就想做一个调整,我们商量了一下,很快做了决定,把房子卖掉了,把公司的股份也卖掉了,不需要的东西都卖了。2012年1月份搬回常熟。
星期日:为什么搬到这里?
李辛:我爸爸妈妈就住在楼上,互相照顾方便一些,大概就是这样。这三年我就闲下来了。
星期日:闲下来是指什么呢?
李辛:闲下来就是说不每天上班工作,也不特别规划什么事情,有什么值得了解和学习的就去走走看看。我这几年的收入大概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但是因为不用交房贷,住在小城市,物价便宜,生活压力反而比以前小。
星期日:你在想什么?
李辛:我是个中医,要出来做事随时都可以出来。因为现代人的生活受这些物质上的影响太大了,我也想了解自己是否可以放低对物质的需求,这样我可以有更多的自由选择。
星期日:你怎么看你的选择?
李辛:我们这一代人,很幸运有条件可以思考人怎么活得再简单一点,清楚一点,或者再少一点浪费在不必要的、罗嗦的东西上,可以更直接了当一点。我们这一代人是很幸运的。
星期日:你指的我们这一代是指哪一代呢?相对于父母上一代吧?
李辛:相对于父母上一代,也相对于现在二十几岁这一代。
星期日:怎么讲呢?
李辛:我觉得父母这一代被格式化比较厉害,程序都装好了,自动升级和不相关程序都拆掉了,对口的端口也没有上网功能。
星期日:你说得好形象。年轻一代呢?
李辛:年轻的一代,可能一开始自己的CPU(中央控制系统。比喻独立的思考能力)没有形成,装了很多插件,APP下载很快。
星期日:你指的幸运的一代,是他们形成了CPU吗?
李辛:还是有不少人形成了CPU。我们现在在讨论的专题,你的博客也在讨论这些问题。关注你博客的这些人,也在思考这些问题。
星期日:我个人的理解,可能最开始的起点缘于痛苦。
李辛:痛苦很重要,你心脏不痛你是不知道你有颗心的。
星期日:人们需要从痛苦中体会和学习。这也是你的路径吗?你刚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