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发表留存
2023-04-12 14:39阅读：
文章发表在《人民代表报》上
附：文章《黄围山夜话》
黄围山夜话
马瑞平
秋日，我和朋友相约探访黄围山。
一路上，我们登奇峰、攀绝壁、观瀑布、赏石林、探溶洞、越峡谷，饱览了历经亿万年的褶皱造山、断隆下陷、抬升剥蚀的地质变动而形成
“雄、奇、秀、险、幽”
的独特地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忽而想起当年白居易在寒风瑟瑟、“天冷日不光”的冬日里，独自行走在“马蹄冻且滑”的羊肠板上，可否会想到千年后的我们也正沿着他曾走过的那条路在前行。
夜幕降临，我们来到半山腰的一座农家院。院主人是一位中年人，言谈举止间透出几分儒雅淡泊，在这偏僻的山野里，能见到这等人，我颇感意外。见我们到来，他热情地关照我们一路过来辛苦了，便开始忙着张罗饭菜。
一轮圆月徐徐出现在东山，主人也已备好了几样山里的特色小菜，摆在院中的石桌上，并拿出一瓶汾酒陈酿。
院子坐落在巨大的山崖下面。我仰望着由层层叠叠酷似书本的岩体构成的耸入云端的绝壁，在如水的月色中愈发显得鬼斧神工。这莫非是那个大雨滂沱、雷电交加、血雨腥风的夜晚，王莽压在石头下面的“天书”，一部分被山风吹落此处，形成地一片片书形的石头？
于是，我问朋友，如果当年神仙送给王莽的“天书”，没有变成石头，结果会怎么样呢？
朋友反问道：“如果刘秀没有在悬崖深峡前那一跳，历史又会怎样呢？”
是的，一个人的成败得失，一个政权的兴衰存亡，往往取决于关键时刻的一步或者几步。相传，正是刘秀在生死关头，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那一跳，才有后来的转败为胜。他用“悬羊擂鼓”假造进攻的声势迷惑敌军，暗中却从“扳破梯”逃到昆阳，在那里壮大了自己的势力。之后，便演绎出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昆阳之战，消灭了王莽的主力。后又乘胜追击，最终推翻了王莽政权，建立了东汉王朝，开创了“光武中兴”的盛世。
回顾前尘旧事，我们一边感叹，一边推杯换盏。月亮渐渐升起，天空有薄薄的阴云浮现。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叫声凄厉，掠过天空，飞向了山的那边。
看着渐渐消失的鸟儿，想起黄梅书院，想起元好问，想起那首著名的《摸鱼儿·雁丘词》。我击箸而低吟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是中更有痴儿女。”
朋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声应和：“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为谁去？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阔。”诵至此句，朋友的声音竟透出一丝悲凉。
一时间，气氛低沉，大家都沉默下来，不再说话。山里的夜晚非常安静，有虫子在墙角“啾啾”低鸣，院子后面，传来石缝间滴落下来的泉水“叮、叮”的声音。
主人动了动身子，随手打开旁边的音响。夜空中，回荡起旷远悠长的古琴曲《高山流水》。当年，俞伯牙来到龟鸵峰，沉醉于雄奇壮丽、峻峭优美的风景。于是，他背对巍巍太行山，面向滔滔黄河水，摆琴调弦，一首千古流芳的《高山流水》从指尖倾泻而出。山壑标注着乐谱，松涛记载着音符，飞瀑流泉应和着节拍，而对面山崖上一位老人，他甘愿化为石头，世世代代立于琴台之侧，讲说着，关于乐曲、关于知音的故事。
乐声止，主人打破沉默，说：“这世间，无论飞禽还是凡人，短暂的一生中，能得一肝胆相照、生死与共者，或为夫妻，或为知己，乃一大幸事！纵然世事无常，人生有变，曾经拥有，终究胜过从未遇见。由此观之，又有何憾？”
朋友与我听后，心中顿觉释然，相视而笑。于是，接着饮酒。
月上中天，院子如积水空明。朋友说：“我有好东西，今晚月色皎洁，可一起赏玩。”说着，从口袋里慢慢摸出多枚棋子似的东西放在案几上。月光下呈黑白颜色，圆形，扣子大小，色泽光润，晶莹澄澈，宛如刻意打磨过一般。
“哪里得来的？”我问。
朋友神秘地笑道：“猜猜看！”忽然想起，白天我们在棋子山游览时，朋友一直在草丛中细细寻觅着什么。此刻，我恍然大悟。
相传箕子在陵川隐居。用棋子山上天然的黑白石子摆卦占方，借以观测天象、星象，授时制历。一日，他与微子在姬子洞内对弈。洞内泉水淙淙，洞外云海缥缈，桑麻历历山间。仙界一日内，人间千岁穷。樵夫腰间的斧子柄早已化为烟尘。唯有二人在博弈争执中，掀翻棋盘，散落在漫山遍野中的黑白棋子，向后人诉说着那段奇闻轶事。
朋友问：“来一局？”“在这山上，在古人箕子面前，怎敢班门弄斧！”我笑答。
“恰是来到这山水清明之处，世间宠辱皆忘，波澜不惊，更宜对局一番。或可再得到神人箕子的点拨，棋艺大增，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主人开着玩笑，接着又说：“昔日，道家始祖老子，西行经此处，站在群山之巅，夕阳西下，明净山水间，天地浩荡，顾四方而小人生，达到了无我境界，然后成就了《道德经》。人生在世，若克制欲望，达到无功、无利、无己之境，道自然由心而生。那么，还有什么做不成呢？”
我与朋友皆点头称是。
月亮西沉，酒尽，杯盘狼藉，三人微醺。我静听着千百年来似乎从未变化的风声，抬头仰望天空，仿佛仍是亿万年前的模样。大地厚重而宽容，它接纳万物，包罗万象。古老的文化，也随着地球变迁，被封存在莽苍山水之间，任后人去探求、探索……
黄围山，位于山西省陵川县境内。相传神鸟翠眉，曾在山中栖宿，故又称翠眉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