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世界,人生几许——论《青蛇》电影改编的创造性
2009-12-08 14:45阅读:
流光世界,人生几许
——论《青蛇》电影改编的创造性
摘要:电影的改编不是简单地从一部作品到另一部作品的转换,而是创作另一部有自己深度、自己活力、自己自主权的新作品。导演徐克对李碧华的小说《青蛇》的电影改编,在叙事主题上把《青蛇》从小说原著中的以女性视角抒发的女性主题转换成了以全知视角追问“情”为何物的宏大主题,使电影呈现出了原小说中并不具备的具有东方意境、意象丰富的画面,区别于原作的闭合式的结尾也给电影带来了不绝的余韵。正是这三方面的重新建构,赋予了电影《青蛇》一种区别于原著文字的新的意蕴冲击力。
关键字:《青蛇》,小说,电影,改编,创造性
绪论
电影艺术和文学是分不开的,电影的拍摄要有文学剧本作为底本,而电影剧本的一个重要来源则是文学作品的改编。“从文学作品到电影改编不是局限于对原文故事的或多或少的忠诚度,也不是对其内容简单的重复,而是改编本身,一次文学创作活动。在这个尺度内,它把原作分裂又融合,甚至它还加入了一些其他的要素,因此,它把原作的深奥本质大大地做了必要的修改。……改编不是简单地从一部作品到另一部作品的转换,而是创作另一部有自己深度、自己活力、自己自主权的新作品。”
①
导演徐克对李碧华的小说《青蛇》的电影改编就是一次本着自己的理解和对深度的挖掘,而进行的一次新的创作活动。在由小说到电影剧本的改编中,虽说小说原作者也是编剧之一,但整部电影所呈现的叙事主题、画面意韵和余韵都在原作的基础上进行了一次新的创造。也正是这三方面的重新建构,赋予了电影《青蛇》一种区别于原著文字的新的意蕴冲击力。
叙事主题
小说《青蛇》以中国古代的白蛇传说为蓝本,一改窠臼,把曾不为人重视的配角小青提到了主角的位置,赋予她一定的女性意识,在她的或冷眼旁观或亲身经历下,呈现了许仙与白素贞的爱情悲剧,小青自己“失去”相依为命的素贞后的孤独与寂寞,还有作为女性的主动遭法海拒绝后的羞辱等情感。作者通过小青的女性视角,对男性的劣根与无情毫不避讳地进行直接的描写。把许仙“翩翩美少年”的皮囊下萎缩、始乱终弃、临阵脱逃、贪生怕死的性格特征和精神实质进行了冷酷讽刺,把法海欲
主宰别人命运、让万物臣服于自己脚下的冷酷无情的封建卫道者的形象披露无遗。小说虽也有体现人、妖、佛的某些“人性”的矛盾,但更多的却是一个女人的心灵世界的呈现。
电影《青蛇》没有平行移植小说原作中心灵独白式的叙述,而是以全知的视角,把人、妖、佛的“人性”矛盾放大为主题,追问全人类共有的对人间之“情”的疑惑。“人生如此,浮生如此”,人生究竟是什么?“谁知谁知”?徐克一开始便将镜头直指人间,将凡尘的人与青狞可怖的饕餮雕像进行平行对比,把人刻画得犹如面目狰狞的怪物,他们处于嘈杂的市井声中,一片物欲横流——这是通过法海的法眼所看到的人间的真实面目。原来人间并不单纯,而是如地狱般地可憎。那么,具有法眼的法海呢?在他看清人间真面目后,导演给了他一个特写镜头:一半的脸是清晰的,另一半的脸则处于泛着不安的涟漪的黑色湖面中——潜心修佛的法海亦不是单纯的,他也有人性的矛盾。无论是人是妖是佛,都逃不出人间矛盾的困惑。
在这宏大的主题的要求下,也为了符合大众的接受心理和审美趣味,电影消解了小说原作中的女性意识。小青不再是绝对的主角,整部影片反而到处可见法海在人性和神性的矛盾中挣扎的影子。电影中的法海无法像小说里的那样让人产生距离感、让人生恨,因为他始终不是神,只是动了情的可怜的人。对许仙的改编也大大削弱了他在小说中的不忠形象,他不再猥琐,也没背叛,最多的只是木讷、怯懦与迷恋红尘,他只是一个彻头彻尾、有血有肉的人。这种女性意识的消解导致了许白爱情悲剧的削弱,小青因主动而遭拒的情节的改变,甚至连洋溢于整部小说的小青的孤独寂寞之情也被转化成了她学习做人、体验人的情感的过程。相比于世间的情,原作中小青强烈的女性个人情感似乎显得太渺小了。
“人生”与“情”是电影中每个角色的心灵的困惑。他们在追问中几乎都流出了太息的眼泪。白素贞告诉小青自己已怀上许仙的孩子时流泪了,她体会到了作为人间的女人的复杂感情;小青发现许仙已剃度时也终于流出了渴望已久的眼泪,这是人类的感情。许仙与法海虽没有直接流泪的画面,但当小青刺向身处黑暗中的许仙时,难道他心里没有在滴泪吗?在生命了结的时刻,却仍然没有猜透人生。电影最后,紫竹林的那一滴水珠,又何尝不是法海流出的情泪呢?电影最终没有追问出人世间的“情”究竟是何物,却在人、妖、佛于人间的经历和矛盾的挣扎中,给我们以心灵的冲击,让观者对这个全人类共有的宏大困惑进行自我的思索。
画面意韵
小说借助语言,电影依靠图像。小说与电影这两种不同的媒介所呈现的画面必定有着极大的差别。小说《青蛇》以小青为叙事者,把她所经历的一段往事以简单无坠的句子向读者娓娓道来。在这里,作者只求以短句来达到字字珠玑的目的,而无意于雕琢华丽画面。具体的情境如何,读者自己去发挥想象。相比之下,作为电影的《青蛇》则没有那么多的空白,而是呈现出了具有东方意境的唯美极致的具体画面。
“电影导演的风格表现在她对全部电影技巧的独特运用方式上;电影大师在选择拍摄角度、镜头段落、外景场地、形象和象征时,其用心之苦和思虑之深是绝不亚于文学家(如海明威或福克纳)在选择单词、句子、段落、明喻、隐喻和群像时所下的功夫的。”
②导演徐克便是在拍摄影片时精益求精的电影大师。徐克的《青蛇》借助电影的声画优势,非常注重环境的表意功能,以环境的视觉造型来实现情感的外化。在对影片气氛的总体营造上,就呈现了一种超凡脱俗的神话色彩。全片多采用粉红、浅紫的光影和色彩,奠定了一种浪漫的色调。如诗的背景音乐形成的节奏感,又给影片增添了一种梦幻色彩。这些视听元素的组合,使整部影片都洋溢着唯美的风格,而且意蕴丰富。
为了打造出肉眼可感的中国写意画式的“东方意境”,对片中的亭台楼阁、一草一木的设置,导演无不费尽心思。譬如导演以一段歌曲作为串联,将小说中的几个跨度相当长的情节巧妙地剪辑在了一起,既解决了影片的时间问题,又营造了精妙的画面。春夏秋冬,一曲而过,观者宛如在天籁之音的伴奏下,漫步在一幅幅流动的写意国画面前,东方意韵油然生于心底。而这些写意画的内容亦不空洞,它们在给人以诗话的视觉享受的同时,也是在刻意地强调其象征意味。在颜色的使用上,红色用以象征置身世外的神圣的佛光,炽热浓烈如黄酒般的黄色则是人间恶浊、欲念重生的象征。紫竹林内大雨初停,预示人、妖、佛的尘缘的了结,一切复归宁静。树叶上一滴特写的晶莹剔透的水珠恰似法海的情泪,又是任何人与妖的。对“情”追问而无果,那滴“泪珠”无声滴下,在听觉蒙蔽,视觉加强后,我们仿佛也深深地体会到了一种哀叹。影片中还有一个特别的意象,是那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的葡萄。白素贞与许仙痴情缠绵时,嘴里互送着葡萄;许仙惊艳小青的狂舞时,在吃着葡萄;小青欲让许仙教她什么是“情”时,也在用嘴给许仙送上葡萄。可以说,这里的葡萄就是当年伊甸园里的亚当和夏娃偷吃的那颗禁果。欲明白世间之情,就要先尝这颗禁果。吃葡萄这个行为,正是他们追问人世之情的象征性行为。
“虽然小说家也能解释强烈的感情和情绪,虽然小说也确实能以比电影更复杂的方式来表达感情和情绪,但必须承认,电影表现感情和情绪要比小说更为直接,这就表明看电影一般来说要比读小说动脑更少而动情多些。”
③在电影的直接视觉冲击下,观者无须搅动脑汁去发挥想象,一组又一组曼妙的画面,一个又一个用意颇深的象征性镜头,配以美妙音乐,便可让观者仿若置身遥远的东方意韵时空,直接从“物”的体现中体味“情”。
尾余之韵
小说的叙述者是处于现代社会的小青,她在给读者讲完了800年前的故事后,终要会到她现今所出的社会现实。她仍然与尘世近在咫尺,小说结尾,她还是毅然选择了跟随姐姐再次踏入尘世,无论是多少年的轮回,她们都无法超脱,仍然要挣扎于尘世。甚至连读者,也被带进了混乱难缠的现世,连让心灵平静下来的思考的时间和空间都没有。故事讲完了,回到现实中,继续在尘世挣扎,仅此而已。
然而,“徐克的《青蛇》仅是从原著中提炼出了关于人性、妖性和神性博弈的情节,而没有抽取出任何时代的影子。所以他在结尾处聪明地舍弃了原著中转世轮回的一段,给这部关于情的电影一个闭合式的结尾。”
④导演只提取了小说中小青给我们讲的那个久远的故事,而且赋予了电影遥远神秘的色彩,拉开了故事与观众的距离,让观众以旁观者的的角度更清晰地去看这个故事。导演最终的目的却非仅此而已,而是欲让观众在清晰脉络之后能获得更加深刻的思索。
影片临结尾时,小青对法海说了一段话:“我来到世上, 被世人所误, 你们说人间有情, 但情为何物? 真可笑, 你们世人都不知道,
等你们弄清楚,
也许我会再回来。”最后紫竹林内的一片叶子上,无声地滴下了一滴水珠,也许是所有人都参不透、悟不明的情感的泪滴。伴随着这滴无声的泪,影片就此结尾。本来还站在远处清晰观望的观众即刻为这滴泪所撼,进而开始自己对情的追问。相比于原作中的再次轮回尘世,电影的闭合式结尾让人有更多的思考空间,有更宏远的自我对“情”的追问的机会。电影终了,余韵却久久萦绕。片首那神秘悠远的歌声:“人生如此,浮生如此,缘生缘死,谁知谁知?情终情始,情真情痴,何许何处?情之至。”一直回环于我们对情的追问的过程中,余韵绕梁。
结论
“小说拍成电影以后,将必然会变成一个和它所根据的小说完全不同的完整艺术品。”
⑤徐克导演的《青蛇》就成功地将小说转换成了另一种媒介语言,成就了一部属于导演自己的有深刻韵味的电影的创造。导演遵循了电影的叙事特点与大众的接受倾向,以全知视角把女性的单方面的意识扩大为全人类对“情”的追问的困惑。将电影的声画功能发挥到极致,把《青蛇》从小说的简单文字叙述打造成了电影的象征意蕴丰富的唯美意境。而导演对小说故事的闭合式的提炼,区别了原作中轮回而无以超脱的不堪现实,以遥远而有深意的故事发人深思。导演的这一系列成功的在创造,成就了电影《青蛇》说不尽、道不完的艺术魅力。
参考文献:
①[法]卡尔科·马赛尔、克莱尔,《电影与文学改编》,刘芳译,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2005
②[美]爱德华·茂莱,《电影化的想象:作家与电影》,邵牧君译,中国电影出版社,1989
③ 同②
④王蕾《一种风格,多样表现——论李碧华小说改编成的电影》,新电影,2007·5
⑤[美]乔治·布鲁斯东,《从小说到电影》,中国电影出版社,19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