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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心散文·岁月留痕】《家园之三——桤园》

2019-07-13 19:15阅读:
(三)桤园
说到家园,追溯得更远一些,我爷爷的老家是新化县的 《桤园》。这个庄园位于新化西边,离易园有好几里地。20 世纪 30 年代中期,陈家四兄弟分家,我爷爷和他二哥各分到半个园 子,因我爷爷想到外面去发展,而三伯爷爷又想在桤园大兴土 木,于是,我爷爷就和分到现金的三哥交换,先后到汉口、长 沙去了。这才有因长沙大火,回新化重建家园的事。但由于桤 园是祖宅,四兄弟有两家住那儿,再加上在国外见过世面的三 伯爷爷将桤园进行了扩建、改建和装修,使这儿成为家族当然 的聚会之所。我对桤园的记忆就是在这些聚会中逐渐积累的。

桤园的前院除了进门后的大堂屋外,最突出的是三伯爷爷 的书楼,它建在堂屋侧面,是一座白色的洋楼,书楼后方,是在原橘园的地界,修的一排仓房及贮藏室,也是白色洋楼。 最为醒目的是在这两座新楼之间修建的天桥,白色的天桥有 二三十米长,不仅使两座主楼连成一体,而且大大凸显了庄园 的气派与美丽。在天桥上来回的奔跑嬉戏,自然是我们孩子最 乐意的。60 年代初,在大学读书时,学校组织去参观湖南省 的阶级教育展览,我在一个展室的墙上,看到了用横着的长方 形镜框刊着的桤园天桥与两座大楼的大照片,作为地主阶级剥 削的罪证呈现在世人面前。当时的我,觉得抬不起头,赶快去 看别的展室了。班上也没有谁把我与新化陈家联系起来。这么 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这组楼房,与这次的参观有很大关系。


每年的春节聚会拜年,是家族的一件大事,也是一年中孩 子最高兴的时候。当时四房人算下来到底有多少,我至今也弄 不清楚。三伯爷爷看着满屋到处动着的孩子,也花了眼,他曾 说,以后拜年,每个孩子挂个牌子,写上是哪房哪家的,免得 搞错了。自然这只是一种调侃,但足见大家族的这些个应酬有 多烦。


说桤园,就非得说三伯爷爷的故事。上世纪 20 年代,他 曾陪护老爷爷(我们的曾祖父)去日本治眼疾,结识了当时流亡日本的郭沫若先 生,成为朋友,并对当时的郭沫若有经济上的帮助。后来郭沫 若在武汉担任国民政府军委会政治部第三厅厅长,彼此才渐渐 疏远了。据老一辈说,三伯爷爷的书楼,常是高朋满座的地 方。抗日名将张灵甫的岳家因为战乱,就在桤园住了一段时 间,后来做了张灵甫夫人的女士王玉龄,住桤园时,只是个 十五六岁的学生,还未出嫁呢。据母亲回忆,玉龄容颜灵秀端 庄,很有大家闺秀的气度,玉龄与张灵甫仅仅持续了三年的婚 姻,然而这段短暂的婚姻,竟成了她一生的回忆。

我三伯爷爷的夫人姓贺,是我母亲的叔伯姑妈,这也是我 们常往来这个园子的原因,亲上加亲的关系,使三房与四房之 间关系更密切。当年,我父母新婚时,易园还在修建,他们的 洞房还借用了三伯奶奶的卧房呢。


在我幼小的心中,记忆最深的一件事,就是在桤园这儿 见到了两位漂亮的姐姐:周湘玟和周湘琦,这两位姐姐的母 亲,是我母亲的表姐,是三伯奶奶的三儿媳妇的亲姐姐,而他 们的父亲则是国民党的将军,军需高官新化人周游。解放时, 他曾为程潜的和平起义,用飞机运军饷,但本人却未参与起 义,同时他没有将他管辖的最后一批军饷运往台湾,而遭蒋介 石通缉。当时他们是过暑假,走亲戚来的。那时两个姐姐穿着 一样的白色连衣裙,腰上绣着十字绣,大方美丽,很显眼。我 们回去后,母亲就为我和姐姐做了同样的裙子,也算是赶时髦 吧。可是以后,我再听说两个漂亮姐姐的故事时,却是悲喜参半 的。湘玟姐姐后来参加了革命,并成为北京军区司令汪洋的夫 人,而湘琦姐姐却随父母去了香港,与一位医生恋爱,遭家庭 反对,而双双自杀。后来,医生死了,湘琦姐姐却被抢救成 功,活了下来,但为了纪念自己的这段悲情,而执意独身。90 年代湘琦姐已改名为周媺了,她回湘做投资考察,和我们一家 人相聚。当时我先生在省侨联工作,周媺的全程接待都是他负责的。我和母亲还一起陪她游览了岳麓山。我们聊天时,都还能想起儿时见过的桤园。


到过桤园的人,对那儿的花园是很难忘怀的。花园有乔木 类的玉兰、桂花,灌木类的玫瑰、茉莉,还有兰草菊花各色 品种,最引人注目的是专门的牡丹芍药园、橘园和茉莉花小 道。每当牡丹盛开的时候,那怒放的国色天香,尽显富贵和华 美。夏夜,走在两边种着茉莉花的小道上,空气中弥漫着茉莉 的清香,花径连接着亭台水榭,假山和一些小的景观,使这个 园子有着自己的个性,这些全是三伯爷爷张罗谋划的。


在桤园,常年住着二伯爷爷与三伯爷爷两大家子人,虽是 亲兄弟,性格却有很大的不同。二伯爷爷百事不管,凡事享现 成,又娶了一个精于管家的太太,以至于看他家的酒窖,就会 让你想起果戈理在《死魂灵》一书中塑造的人物泼留希金。那 儿的酒因长年的存放,过度的发酵,加上酒水的挥发,从缸内 舀出来时竟然像膏汁一样,挂着长长的糖丝。一日,我母亲在 吃饭时,肚子痛了起来,离席来到后园。二伯奶奶见我母亲脸 色不好,问明情况就叫他大媳妇取来一小杯地窖的老酒让我 母亲喝了,一会果然好了。后来,那位大媳妇还说我妈面子 大,能吃上这陈年老酒,她自己平时都沾不上边呢。

二伯爷爷有个女儿当时在中山大学读书,刚毕业,到了待 嫁的年龄,家中为她定了一门亲,还在家乡办了热闹的订婚 酒。对方是清华大学的,姓邹,两人也算相配。可她在学校已 经有男朋友了,不久,朋友闻讯找来了,这可急坏了我这位堂 姑,本来就不满家中包办,只是一人一时也没法子,这会,男 朋友来了,自然有了勇气。她借口到我家来玩,再谋划逃婚之 计,这样她家中就没一点防备。正巧,那天我家爷爷奶奶都出 门办事去了,家里只有我妈、和已与叔定亲的婶两个年轻女 人,三个女人到一块,可是一台戏,堂姑不仅得到了支持,还 共同设计好从水路逃婚。但想到,那位邹先生是无辜的,于 是,特地将他请到易园,我堂姑亲自对他说:“我们的事,是 父母之命,我在学校是有男朋友的,现在找来了,我不能对不 起他。”邹先生是个老实人,可怜巴巴的说:“我家爷爷胡子都 这么长了……”说着,把手在胸前比了比,言下之意是家里盼 着他结婚呢。可看着这边几个姐妹投向他的真诚的目光,也 就没多说什么。事发后,因无从找回逃婚的姑姑,只好赔礼 道歉,花钱消灾。尽管当时将个小小的新化县城闹得满城风 雨,但男家为了老爷子平安,也只得另择佳偶,赶快办婚事好 保住面子。这边,我堂姑已在男家举行了婚礼,白头偕老,儿 孙满堂,那是后话。在往后的日子里,我的这位姑姑,与我们 家的关系总要亲些。“文革”中,我们家的人都以不同身份去 了广阔天地,只有父亲一人留在长沙,十分孤独,长沙八中 我这位堂姑家,就是我爸经常去的地方。多亏这份亲情的慰 藉,才使我爸平安的度过那段难熬的时光。我还记得,五十年代初,我到爸爸任教的湖南大学去玩,正遇上了一位邹先生,也是新化人,他正和我爸在一块儿,为了让我开心,特地带我去了湖大的生物标本室,各种活生生的标本,我现在还记得,有只老虎,活灵活现,很吓人的。那位邹先生可能就是我前面提到的那位,在我的记忆里是很和气可亲的,但印象中他瘦高瘦高的好像没有我的那位姑爹帅气哦!


改革开放后,我这位堂姑全家先后移民美国和加拿大。早 些年回来时,他老人家特地把在长沙的桤园门下的陈家人请到 一块聚餐,足足坐了七八桌,各家还都没来齐呢。现在,随着 老一辈的相继离世,我们已无法联系上这些亲朋了,但各房各 家的子子孙孙们,自然要繁衍下去,但对于他们来说,家园将 在自己手中创建,那将是另一番崭新的天地。


尾声
分成三节写的《家园》到这儿就告一段落了,而家的故事 却还在延续。这使我想起了一个故事,一个老人常念叨的,陈 家老祖的故事。 一位叫陈百万的先祖,已不知是哪一辈的了,当年是做 点馄饨生意的游走小贩。一日,在一个路人歇息的茶亭做 买卖,直到大家都走了,他收拾挑担准备回家时,在一座位 上,发现一个包袱,走近一提,竟是沉甸甸的,像是金银财 宝,他老人家等到天黑也不见人来,只好先带回家,第二日一 大早又等在这,不一会,来了一位面色焦急的老者,正是他印 象中,坐包袱边上的人。老者说,这是他老东家的一笔救命 钱,东家还在牢狱之中呢,他日夜兼程太累,就在这茶亭歇了 一下肩,不想自己竟犯下如此大错。陈百万又询问关于包袱的 种种,且都丝毫不差,于是,一边安慰老人,一边带老人到家 中,原物奉还,并坚持不收任何谢礼,送走了老人。从此,这 个故事就在陈家代代流传开来。后来,陈的儿孙中出了中举做 官的人,为纪念先祖,彰显家风,经上书朝廷获准,为陈百万 在家乡修建“还金亭”,并立碑为念。我母亲年轻时,曾见过 这座亭。
如今在新化,每当清明扫墓,在通往陈氏祖墓的路上,常 常是车流人流不断。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那品德的光辉是远 远胜过黄金白银的。 【200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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