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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顺人家·第七章

2010-11-09 12:20阅读:
1、玉漏迟
秋天了。秋天的晴空瓦蓝瓦蓝,澄澈透明,似乎竖起任何一个指头就能捅得破,秋天的阳光懒洋洋打着呵欠,感染着谦逊的稻穗,秋天的风轻轻柔柔,把满天白云随意舒卷,把满枝黄叶催成飘零的蝴蝶。都说“秋心成愁”,可是庄雯感觉她的心里正春花烂漫,那些温暖的一朵一朵开着的,全是叶一钒英气逼人的脸。从学校出来,庄雯走在通往和顺乡的土路上,心里有些七上八下。昨天晚上在月光下稻田边,一钒已经向她交代了自己的心,掏心掏肺全无一点保留的把自己的爱意向她表白了。一钒的心她其实早就感觉到了,她也不知道在顾虑什么,只是觉得这事非得找玉珊去讨个主意。
正走到路边一个积水的泥坑边,庄雯提着裙裾踮着脚尖往边上过,突然后面超上来一辆小汽车,她来不及退让,被小汽车轮子带起的泥水溅得满身脏污。庄雯正生气,小汽车慢了一下,车窗里伸出一张笑嘻嘻涎着的男人脸,回头冲着庄雯放肆地大笑,不等她骂出来,小汽车又一阵风似的去远了。庄雯吃了一惊:这不是刘校长的弟弟刘向德吗?他怎么这副模样回来了?
庄雯没看错,小汽车里的人确实是刘向德,他把小汽车开到了和顺乡,一路鸣着喇叭,惹得乡民纷纷注目。在和顺乡绕过一圈之后,他把小汽车停在了尹府的大门口,打开车门走下来了。尹府大门口早围起了路过的乡民和爱凑热闹的小孩,大伙儿看着这个衣着光鲜梳着大背头、满脸今非昔比的得意色的男人从车里提下大包小包的东西就进了尹府的大门,一时都想不明白刘向德是在哪里发了大财回来了,也想不通怎么一回来就直奔尹府来了。
尹府里,打麻将正在兴头上的尹太太被刘向德给搅扰了,心里就有些不高兴,她用眼睛在刘向德提来的大包小包上翻检了一番,就决定好了用什么脸色对待这个不速之客。
“哟,今天吹的什么风,把刘二少爷都吹到这里来了?稀客啊稀客啊,却不知刘二少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刘向德摸一摸大背头,打着哈哈讪笑着说:“不敢不敢,小辈今天登临贵府实是为贵府三小姐而来。”
尹太太有些不明白。“如玉?不知小女如玉何德何能劳刘二少爷大驾?”
刘向德就欠身到桌前,把提来的大包小包都打开来,指着礼盒里的东西说:“这些聘礼配如玉小姐该不寒酸了吧?小辈一直对如玉小姐爱慕有加,恳请太太能成全小辈和如玉小姐的一段佳缘。”
尹太太这才明白刘向德的来意。她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心想这臭小子不识好歹,真个是癞蛤
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他那点家底就想配如玉?心里瞧不起,嘴上也就不客气了:“就这些东西啊?这些年奔如玉来提亲的人多了去了,人家那聘礼可是人抬马驼的送来的,刘二少爷这点钱还是省下来去修修你家的破瓦房吧,这经风经雨的恐怕也撑不住几年了。”
刘向德有些不悦,忍了忍,调整了一下脸色,说:“我家的房子自然是要修的,不仅要修,还要多盖几间楼房,只要如玉嫁给我,我是不会亏待她的,还帮太太您把西园被大火烧了的楼房重建一下,您看中是不中?”
刘向德是进门穿过西园的时候才知道尹家遭遇过一场大火的,他绝没想到被火烧毁的西园成了尹太太见不得人的伤疤,尹太太脸色一下子就难看了,话语里都是火药味:“西园该不该重建也轮不到你瞎操心,想帮尹家重建楼房的都可以排满一条凤惜街了,你算老几?就你?想娶如玉,你也配?告诉你,如玉早嫁入腾越县城伍家当少奶奶了,你也不访访腾越伍家多大的家业?乌鸦不知道自己黑,黄鼠狼不知道自己臭,可兔子好歹还知道自己尾巴短呢!”一席话听得牌桌上三缺一单候着尹太太的妇人们都笑了。
刘向德遭尹太太连珠炮式的一顿奚落,气愤得说不出话来,站起身来就往外走。刚下得正厅台阶,尹太太却叫住了他:“等一等,劳烦刘二少爷把带来的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拿回去,免得一会儿找人送过去又显得不够份量,还让下人为难!”
刘向德胡乱抱着东西出了尹府大门,把东西摔回车里,越想越气愤,从车里拿起一个礼盒举高了要摔,看看是一对青瓷古董花瓶,又放回去了,看看围观的人群,想着这回不摔东西是不成了,只好愤怒地把两坛子百年窖藏的女儿红酒砸了,龇牙咧嘴把三匹上好的绸缎撕扯碎了,临走还不忘往绸缎上狠狠踩几脚。
刘向德开着小汽车回到家的时候,爹和哥哥正在吃饭,看到他,爹表现出他期待中的那种兴奋,哥哥也很激动,张罗着给他添碗添筷子。他有些得意,这回回家总算是有模有样了。他不忙着坐下吃饭,返身去小汽车上拿给家里买的礼物。看见小汽车,爹和哥哥脸上都显出不安,接过刘向德特意买给的礼物,他们脸上并没有刘向德期待中的喜悦颜色。
爹闷头吃了一会儿饭,突然问:“向德,你老实告诉爹,这几年你都在外面做什么了?”
“爹,您就放心吧,我就是在外面无意中挖到个大煤矿,就发达了!”刘向德不敢跟爹提他在外耽着半条命走私军火才赚了大钱回来,他知道一旦提起,这个家就很难容下他了。

2、霜叶飞
当刘向德在饭桌边向家人胡编乱造他的发财经历的时候,庄雯重新换了一身衣裳来到了张府。
两个人坐在秋千上摇晃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说闲话。说说以前在北平念书时候的事,说说玉弦快满一岁的女儿梦西的趣事,说说各自班里那些又可爱又可气的孩子们。闲拉胡扯了半天,庄雯稳住秋千,问玉珊:“玉珊,我最近有一桩心事,你能帮我出主意吗?”
“什么事?”玉珊摇晃着,问。
“就是……如果叶一钒说喜欢我,我……我能接受他吗?”
玉珊心里一颤,稳住了秋千,顿了一下重新摇晃起来,才说:“那你呢?你喜欢他吗?”
庄雯看着玉珊的眼睛,说:“我喜欢他。从来和顺乡的第一天在大石巷里遇到他,我就记得他了。现在我确定我喜欢他。”
玉珊撇过头去看旁边落满一地的银杏叶,说:“他说喜欢你,你也喜欢他,就能接受了,怎么你倒问起我来?”
“你不反对吗?因为我没有父母,在这里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的终身大事只好向你讨主意了。你真的一点都不反对吗?”
“我支持还来不及呢,瞧你们俩多般配!”玉珊说完,又转回眼睛去看地上的银杏叶。
庄雯笑了,她从自己秋千上下来,挤上玉珊的秋千,一手搂着玉珊的肩,一手扶着秋千绳,用力荡起秋千,笑着贴近玉珊的耳朵说:“玉珊,你真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了!我明天就去告诉一钒!”
那一天晚上,玉珊在自己屋里流着眼泪吹了一整夜的箫,而寸希砚远远的立在自家园子里,听了一整夜的箫声,直听得浓重的秋夜都能拧出水来。
叶一钒和庄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每当玉珊在校园里想要捕捉叶一钒的身影时,要么不见,要么他的身边总是依偎着庄雯。玉珊渐渐地怕呆在学校了,怕见到叶一钒,怕见到庄雯,怕见到他们两个在一起。她勉强教了几天学,借口要帮哥哥宝阳管理商铺,向学校里递交了辞呈。
玉珊的决定让张祜文心里很难受。三个儿女现在就只有玉珊在身边,他实在是舍不得她走,可是他知道玉珊心里更难受,玉珊吹箫那一夜也是他不眠的一夜。那只玉箫是玉珊娘留下来的,四个儿女中就玉珊吹箫吹得最好,也只有玉珊最像她娘。张祜文永远记得七年前玉珊娘刚过世的那几天晚上,玉珊整夜整夜地吹箫,吹《望娘滩》,一声声低回悱恻,听得人忍不住掉下眼泪,后来玉珊把玉箫收藏起来了,这七年来再没有动过。那天晚上她又吹起箫来,就让张祜文有些担心,再细听那声声忧伤的曲调,吹的是《独上西楼》,张祜文就更担心了。这孩子一定是有了伤心事,从反反复复吹的曲子去猜,这伤心事还跟儿女私情有关。张祜文很想推门进去问一问,可是他不晓得要如何呵护女儿那柔软的善感易伤的心,他怕自己的一问让原本就伤心的玉珊更伤更痛。唉,儿女大了不由父母,眼看着她一天天憔悴下去,就让她出去缓一缓也好吧。缅甸那边有宝阳看着,而且张祜文相信玉珊会自己好起来的。
玉珊特意去伍家找如玉辞行。成了伍家少奶奶的如玉绾起了发髻,发间随意插一支翡翠玉兰簪子,峨眉淡扫,朱唇轻点,更显得风情动人。看着如玉微微红润的面色,玉珊有些放心了,看来伍家待如玉确实很好。可是如玉不快乐,她的笑容有着雨后梨花般的轻愁。两个伤心人执手相看着,无限伤心事不便说也不忍说,就那么不言不语,任眼泪濡湿了彼此的衣袖。
玉珊走的那天,家人一直把她送到临雨桥边。张祜文强忍着老泪,强笑着分给玉珊和随行的伙计每人一个苹果,看着他们一口一口把象征平平安安到底的苹果吃进肚子里。玉弦左手牵着图南,右手抱着梦西,看着玉珊朝学校方向顾盼感伤的模样,依稀觉得是自己错了,玉珊的脸红并不是为着希砚,她为什么就忽略了一直寄住在寸家的那一个人呢?可要是早发觉了,又能怎么样呢?她不能代替玉珊去选择什么,放弃什么,或许这都是玉珊命中该遇的吧,走过去了,也就过去了,玉珊是聪明的姑娘,她一定能走过去的。那么,就让她独自去承担属于她的忧伤吧。
玉珊向家人挥手作别走上临雨桥的时候,在镇子口的那棵老槐树下,在当年张宝辰站过的并一同见证了他最心爱的女人因爱而疯的那棵老槐树下,寸希砚正站在当年张宝辰站过的位置,看着玉珊一步一回头走下临雨桥,走出和顺乡,走出他的视线。
而当玉珊从寸希砚的视线走出去,拐过山垭口,她却慢慢地出现在庄雯和叶一钒的视线里。叶一钒说:“雯雯,还是不想去当面话别吗?现在还来得及。”庄雯说:“我们就这样默默地送她吧。我怕我会哭死。”庄雯说着,早成了一个泪人。庄雯和叶一钒并肩坐在山坡上目送着她,一直送到很远很远远得看不见了的地方。
下山的时候,叶一钒扯了一根牛筋草,编成一只草戒指,他拉过庄雯的手,为她戴上草戒指,说:“雯雯你知道吗?玉珊是我们的红娘,我们要感谢她!”
庄雯举起手指上的草戒指对着阳光看,看得满脸是泪,也不知是被草戒指感动的还是被阳光刺激的。她没说话,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3、花犯
重回和顺乡的刘向德整天穿梭在大街小巷里游手好闲,只在吃饭的时候回到家长吁短叹,感慨自己命苦娶不到天仙一般的如玉。刘世邦起初还好言劝慰他,他说得多了,刘世邦听得起了反感,又忙于店铺的生意,对他就冷淡了许多,刘向才忙着管理校务,对他也爱搭不理的。刘向德在家里忍了几天,开始愤愤不平了。妈的,老子在外耽着半条命走私军火才发大财回来了,他们还这副嘴脸对我,我容易吗我?这天天红烧牛肉香酥鱼的吃着,我要是不回来,他们敢这么吃吗?气不平的刘向德便从和顺乡的大街小巷晃荡到了腾越县城自家的商铺里,刘向德说:“爹,我拿所有钱出来入最大的股,您就把所有的商铺交给我来管吧,您回家歇着享清福就成!”爹就批评他:“做生意不是赌博,这当中有诸多曲折,要懂得厚积薄发,哪能胡乱投钱进去?你要是安心学经商,先到店里来跟着掌柜的,从小伙计做起。”做小伙计?我堂堂刘家二少爷居然要做小伙计,还要去向自家出钱雇来的糟老头子低声下气?刘向德讨了个没趣,心里窝着火,等爹后脚一出门就溜出去酒楼里找酒喝。
刘向德是在酒喝到七分劲儿的时候看见如玉的。他坐在临窗的位置,点了一大桌子菜,一个人喝着闷酒,百无聊赖地往街上看。远远地他就看到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迎面走来,身边跟着一个抱花的小丫头。刘向德急忙揉揉眼睛细看,边想着,这女子谁家的?出落得这么标致,没想到腾冲城里还有这等好货色。待看清楚了,刘向德大吃一惊,原来这个远远走过来的女子正是他朝思暮想而不得的如玉啊!
如玉粉衣素裙,手执几支百合,像从顾恺之的仕女图中走出的女子。身边小丫头紫陌怀抱一捧杂色碎花,主仆二人正笑吟吟边说边走着,冷不防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从斜刺里冲出来横在面前,差一点撞上了。如玉吓一跳,急忙让开了,继续往前走,谁想那男人又再次横在了她面前。
“如玉,你不认识我了吗?我在外面拼着命赚了大钱回来娶你,你竟然嫁给了那姓伍的小白脸儿!”刘向德借着酒劲儿上前拉住如玉的衣袖,大声嚷嚷着。
如玉看清是谁后吃了一惊,“你做什么?放手!”她惊慌地往外抽甩,却怎么也甩不开他的手,如玉羞怒地用手中百合往刘向德脸上抽去,百合花瓣一片片碎在了裙角边,只剩几枝光杆儿在如玉手里。
旁边小丫头紫陌滕出一只手来就去剥刘向德的手:“你干什么!不许对我家少奶奶无礼!”刘向德胳膊狠命往外一甩,顿时把紫陌推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怀抱的花撒了一地。
“紫陌!”如玉要去扶紫陌,刘向德捉住了她的双手,让她动作不得。然后,刘向德慢慢地矮下去,跪在地上,死乞白赖地说:“如玉,不要离开我!如玉,我现在有钱了,我可以给你盖大公馆,给你买最好的衣裳最好的首饰,你要什么都成!如玉,你去和那个小白脸说,说你要嫁的人是我不是他,你们离婚,明天就离——不不不,马上,马上离!”如玉遭无赖纠缠,又被人当街围看脱身不得,她满眼是泪恨不得立即死掉算了。
紫陌趴在地上揉着脚踝起不来身,只急得大骂:“死无赖,臭流氓,你该死!”
刘向德不管她,只纠缠着如玉,涕泪交垂的说着无礼的话:“如玉,这四年多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梦着你,你谁都不能嫁只能嫁我刘向德!我不准你和伍家小白脸……”突然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刘向德恼怒地回过头来,还没看清来人长什么模样,脸上就挨了重重的一拳。这一拳砸得他眼冒金星,鼻血横流,仆倒在地上。刘向德朝脸上摸了一把,抹得一手心的鼻血,不由得怒火中烧,指着护在如玉面前的男子破口大骂:“你是谁!胆敢打老子,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边骂边爬起来摇摇晃晃挥拳舞臂的就冲那男子撞上去。那男子伸手只一推,刘向德一屁股跌回去了,男子满脸怒色走上来,揪着刘向德前胸的衣领,凑近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你问我是谁?我是腾冲伍家‘裕祥’号十七处分栈的少东家伍达明,是你欺负的这位女子的合法丈夫,我打的就是你这等不知廉耻的东西!”话音才落,早提起刘向德,照着他的腹部连连砸下拳头,直打得他把先前吃的酒菜全吐了出来,然后像一堆烂泥一样瘫在自己吐的秽物上。
伍达明招手叫了辆黄包车,扶紫陌上了车,嘱咐车夫拉去医馆,然后护着如玉出了人群向家走去。
鼻青脸肿的刘向德猫着身子瘸着腿回到家的时候,早已听闻这件丑事的刘世邦正威严地坐在正堂里手持家法等着他。
“畜生,跪下!”爹一声怒喝,吓得刘向德腿弯一软稀里糊涂的就势跪下了。
“畜生,叫你无法无天惹事生非!叫你欺负良家妇女!叫你丢刘家祖宗的脸!我打死你,打死你这个畜生!”爹颤巍巍走上前来,扬起鞭子照刘向德背上就抽,打得他在地上连滚带爬嗷嗷乱叫。
那一天,若非刘向才及时回家,拦下爹的家法,也许原本就只剩半条命的刘向德真的要被暴怒的爹活活打死了。多年以后,当胡子花白年近八十的刘向才坐在冬天的阳光里给重孙女讲自己故事的时候,还深悔当年拦下了父亲的鞭子。如果当初就让弟弟死在爹的鞭子下,和顺乡会不会是另一种命运?

4、击梧桐
“希砚,我考虑了你昨天晚上的想法。和顺乡女子师范学校已经走上正轨不用再操心了,缅甸那边的华侨学校确实需要专人管理,你出去那边也好!”晚饭过后,寸容大在偏厅里喝着茶,对寸希砚说出了这句话。
寸希全很意外:“怎么,希砚你想去缅甸?”希砚点点头。
玉弦正在一旁招呼着梦西和图南玩扯大锯,闻声转过头来看了希砚一眼。两个孩子停下来了,小图南奔过去抱着寸希砚的腿直问:“叔叔又要走吗?叔叔要去哪里?”
寸希砚把小图南抱上膝盖,说:“叔叔要出去,去缅甸!”
小图南嘟起嘴说:“为什么你们都去缅甸?小姨去了,叔叔又要去,是不是盼郎和妹妹不听话,你们生气了才去的?”小梦西也摇摇晃晃地奔过来了,扶着寸希砚的膝盖喃喃着:“哥哥乖,西西乖,西西要叔叔!”玉弦和奶妈连拉带哄地把两个孩子抱走了,留父子三人在偏厅说话。
希砚把前一天晚上的想法再说了一遍,哥哥沉思了一会儿,点点头表示支持,有希砚在缅甸专门管理华侨学校,又照看那边的商铺,他可以集中精力去开拓境内的市场。接着父子三人就学校管理和商铺的问题谈论起来,直谈到深夜才散。
第二天早上,早起的和顺乡人又看到了临雨桥头送别的一幕:寸希砚在亲朋好友和学生的目送中啃完一只苹果,一步一回头走上了前往缅甸的路。
这一边临雨桥头送别早让和顺乡人见惯不惊,而另一边,远在八里之外的腾越县城里,令腾越人大吃一惊的是伍家商铺对面的量衣店、糕点铺和茶庄一夜之间全摘下了招牌,这爿店铺叮叮当当地装修了几天之后通联在一起,里里外外焕然一新,然后一个陌生的巨大的叫“广发”商号的招牌就挂在了店铺门楣正中央,新烫的金字招牌金光耀眼,使得对面伍家的“裕祥”号有些黯然失色了。爆竹声里,穿着新衣的刘向德得意洋洋出现在店铺门口,腾越人才知道刘向德成了这爿店铺的新主人。人们对几天前刘向德酒后非礼伍家少奶奶的事还记忆犹新,都不由得暗暗为伍家捏了一把汗,同时又对两家商铺对垒将要上演的好戏心怀期待。
伍达明早猜到刘向德来意不善,他果真处处和伍家作对,伍家进什么货他就进什么货,伍家让两分利他就让三分利,还想方设法和伍家争抢货源,高薪挖走受雇伍家的得力帮手,甚至不惜花钱雇人造谣生事,诋损伍家的声誉。
伍家的生意当然受到了影响,可伍思成告诫家里人稍安勿躁,他暗暗观察了几天,确定刘向德是真的不懂经商之道,用的招数几乎都损人不利己,无异于放自己的血去淹别人的命,那么伍家只要在小小的损失面前不乱阵脚稳住大局,时日久了,对面的“广发”商号自会不支,自动败下去。于是伍达明有意避开刘向德的针锋,努力把损失减到最小,只求商铺的生意稳定,而把主要精力投去经营其他分栈。
刘向德当然不知道伍家老爷的精明对策,看到争抢货源的过程中伍家主动撤出,看到白蜡商战中伍家自动把上好的白蜡从柜台上收回到货仓里让出市场,还以为伍家是招架不住了,怕了,便觉得全身每一个毛孔都无比舒畅,他伸一个懒腰,觉得该去酒楼里好好喝上一壶了。
刘向德的那壶酒最终没有喝成,因为在这个时候哥哥刘向才带着爹的命令出现在他的商铺里,让他立刻到刘家祠堂。一路上哥哥寒着脸也不看他,刘向德心里就犯嘀咕了。自从挨爹那一顿鞭子之后他就溜出家来在外面找房子住下了,自己的商铺开张那天,三番五次派人去请爹爹都未曾赏脸,这会儿召他回去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刘向德走进祠堂的时候,刚给祖先牌位上完香的爹正用无比威严的目光扫视着他。刘向德全身的肌肉顿时痉挛起来,那种鞭子火辣辣抽打的疼痛的感觉又在皮肤上一点一点活起来了。
爹说:“过来,给祖先上三柱香!”刘向德就乖乖地上前去点香。
爹说:“跪下!”刘向德就乖乖地跪下来,眼睛随时戒备着,不知道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爹说:“现在,你在刘家列祖列宗面前立个誓,发誓你所说的话绝无半句谎言。”刘向德就乖乖发誓。
爹说:“好。你告诉列祖列宗,你的钱到底从哪儿来的?” 一旁哥哥不住地对他使眼色,刘向德早心虚了,但因为存着侥幸的念头还是抵死不承认:“千真万确,是我开煤矿赚来的。”
爹突然怒目圆睁,一张脸因为用力而涨成了猪肝色,他对着刘向德的脸就一巴掌甩过去:“畜生,事到如今你还敢说谎?走私军火这种伤天害理的坏事你都做的出?你……你……向才,拿剪刀来!”
“爹!”刘向才乞求着不动,爹便自己挣着要拿,刘向才只好把剪刀递给爹去,怒眉怒眼地瞪着刘向德朝他使眼色。
看着爹跪在祖宗牌位前把剪刀放在一碗清水里洗,刘向德渐渐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他摸着渐渐肿胀起来的半边脸,冷笑一声,从爹手里抢过剪刀,用剪刀指着他说:“哼,不就是剪衣吗?我剪给你看!”他一剪子当胸剪破前襟,又反手撮起后背上的衣服,一剪子剪破了。“剪前襟,绝亲恩,剪后背,断情义——给你,哈哈,全给你!”刘向德冷笑着把剪下来的两片碎布连同剪刀放到爹手心里,抬腿要走。
“畜生,你……你……”爹气得直哆嗦,话更不利索了。一旁暴怒的刘向才跳过来揪住他的衣领提起拳头正要教训他,爹急怒攻心喷出一口鲜血,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了。
“爹!”哥哥放开他去救爹。
刘向德踩着地上的碎布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刘家祠堂。

5、龙山会
要说刘向德对昨天在刘家祠堂做下的错事不后悔那一定是假的。他后悔,后悔得要命,他剪破前襟后背是要发泄一下他对爹那一巴掌的愤怒。从小到大,挨打的总是他,还总有哥哥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的,而他充其量不过是铺在舞台上任红脸白脸乱踏乱踩的一张地毯子。昨天那一巴掌是他二十三年来挨得最狠的一嘴巴子,他是痛极而怒的,怒得想还击,所以他用那样一种方式甩还了爹和哥哥每人一个结实的嘴巴子。他何尝不知道剪衣断恩义就意味着从此和刘家一刀两断,可那是回到住处往脸上敷着冰块时候才越来越意识到的事了,所以他现在后悔得要命,难过的要命。不过他想等老头子的倔脾气消了,也许是准他回刘家祠堂演一出浪子回头负荆请罪的悲情戏的吧?
令刘向德大伤脑筋的还有一件事:自己在外面走私军火的事他从未和任何一个人提过,爹是怎么知道的呢?这件事并没有让刘向德伤太久的脑筋,因为这天下午“广发”商铺里来了一个脸上有道绛紫色刀疤的陌生人,递凳不坐递茶不喝,双臂交叠斜靠在柜台边指名要找老板。刘向德从楼上下来,看见刀疤龙二就什么都明白了,他盯着刀疤龙二朝楼上扬了扬下巴,龙二就跟着他上楼了。
到了楼上睡房里,刘向德暗暗抹一把额头的冷汗,返回身探头出去左右察看了,急忙关上门,压低声音说:“龙哥,可算把你给等来了,我还以为……”
龙二冷笑着说:“还以为我死了?我龙二福大命大,就是死了也休想短我的卖命钱!”
“龙哥,你小点声!”刘向德赶忙去掩窗子,又说:“那是那是,这大钱是咱兄弟俩卖命挣来的,如今你终于来了,咱兄弟好好享受!”
“废话少说,把我那一份拿来!”刘向德恨得牙痒痒,面上却笑着:“龙哥,那哪能少了你的,只不过这店铺才开张不久,一下拿不出十八万来,你看……”
龙二笑了一下,打断他:“你错了,不是十八万!”
刘向德:“当初不是说好三七开的吗?弄货的三,交接的七?”
龙二:“不错。只不过现在我想小小地修改一下,三七开,你三我七!”
刘向德按捺不住了,“噌”地立起指着龙二低声骂:“小子,你别把心贪黑了!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接货交货的可是我刘向德!你小子……”刘向德骂不出来了,头上冷汗直冒,因为龙二揣着手的上衣口袋里有一个硬东西顶起来对准了他的胸口,他认得那是一把手枪!
龙二笑了,说:“刘老弟,你别怪我狠,我原想兄弟之间不要伤了和气,你家老头子不肯为你放血我只好找你要肉了。当初警察来搜的时候若不是你把我撇下船我也不忍心开这么大的口,你说是吧?”
刘向德很快败给了龙二兜里揣着的那把手枪,他请求刀疤龙二给他三天时间去筹钱,于是这三天里龙二躲在刘向德的房间里好吃好住看着刘向德忙出忙进慌着筹钱,唯一做的事就是翘着二郎腿坐在桌边擦那把替他讨回公道的手枪,把枪身擦得油黑锃亮。也许龙二这一生犯下的最大的错误就是太过于信任那把几次让他死里逃生的手枪了,他不知道刘向德忙着筹钱的同时还忙着为他暗中准备下一口陷阱。
三天时间很快到了,刘向德把半布袋票子放到龙二面前,说:“龙哥,这是刚凑齐的十二万纸币,另外三十万我害怕遭人算计,回家之前埋在城外七里坡的乱坟岗中一直没动过,我这就带你去取!”
七里坡的乱坟岗因为少有人来,草深林密,就是白天走也有些鬼气森森的感觉。龙二不傻,他用枪指着刘向德:“上前带路,别想着耍花样,小心枪走火!”刘向德装出害怕的样子走在前面,暗自冷笑:哼,就怕你不让我走前面,你就等着到阴曹地府收冥钱吧!
刀疤龙二持着枪在刘向德身后四五步远的地方跟着,心里盘算着拿到钱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一枪解决掉前面这个阴险歹毒的小子,那次被撇下船差点丧命的仇不能不报,而且黑道上那个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的道理肯定是对的。
刘向德看到那两棵连在一起的松树了,他冷汗涔涔冒着继续往前,看到那块做了标记的小石头了,他头皮一阵阵发麻,暗自憋了一口气,抬脚走上了松叶掩盖的陷阱,当他后脚走过另一块做了标记的小石头时,他装作脚步不稳向后滑了半步,然后继续往前走,心里紧张地默数着:“一……二……三!”正做着富贵梦的刀疤龙二又怎会知道,刘向德之所以走过陷阱是因为松叶底下有两根胳膊粗的松木支撑着,而正是刘向德倒滑的那小步的推力让搭在陷阱边的这一头已经只有一指宽了。所以刘向德刚数到“三”,重物掉落的声音和一声凌厉刺耳的惨叫同时在身后响起,他终于长长地吐出了那口气。转过身来,持枪的龙二已经从地面上消失了。龙二脸朝下仆在坑里,倒插的竹签利剑一般刺进他的腹部,又从背部穿出来,直指天空,刘向德看不到龙二的脸,可是他猜龙二的眼睛一定是圆睁的,他一定死不瞑目。
刘向德填平陷阱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汗水打湿了他全身的衣服,他像是中暑一样倒在旁边厚厚的柔软的松叶上,暗自庆幸如果不是小时候被大同学挖的陷阱捉弄过,那么此时能够闻到身子底下金黄色松叶清香的人还会不会是他呢?
一阵山风吹来,刘向德忍不住打了一个冷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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