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蝉悟禅
余显斌
虫儿也有学派，也有哲学思想的：蚂蚁和蜜蜂都是儒家，整日忙忙碌碌，四处奔波，不断进取，不但来去；蝴蝶是道家，一身翩然，一身轻松，潇洒自如，浪迹江湖，我行我素，个性张扬。至于佛家，那就是蝉了。
静听蝉鸣，有时是能胜过阅读佛经，胜过倾听高僧谈禅，也胜过趺坐参悟的。
静坐听蝉，可以了悟生命的真谛，了悟人生的本末，了悟三生三世人生的旨归的。
我住在小城一角的五楼上。小城很小，很干净，四方如斗，一带远山如屏，带着翠色和花光，带着清风和明月，少了一些烟尘味，多了一些古典的意韵。一座唐代的七层古塔，如一首立体的唐人七绝，就立在我家楼外不远的苍山中，花光迷蒙，翠色欲流，显得自然，清新，很是耐看，也很是隽永。
楼前隔着一条水泥路，长着一棵大白杨，竟然有几个人合抱的样子，枝丫都有一人合抱粗细，四周横斜着，有的就伸展在我的楼栏外面，送来无数的树叶和无边的绿意清风。春季的时候，杨花飞舞时，如雪球一般，飘飘悠悠飞入大厅里，飞到书桌上，轻盈如梦，如一颗无尘的心。到了夏季，一团绿色，就如一片绿色的海子，在窗外波荡着，萦绕着，将一团团绿意流淌到我的房内，我的书上，我的身上。人坐在房内读书，有时感到书上的字绿莹莹的，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猛地抬起头，看见窗外蒙茸的绿色，才恍然大悟，哑然一笑。由于树叶密密层层，因此，风来时一片翠色荡漾，雨来时沙沙一片，都是很韵的，很美的。
最韵的，最为清心净虑的，仍是坐听蝉鸣。
人坐在房内，或者躺在沙发上，蝉鸣就在绿叶里，就在绿色中，带着层层的绿意，带着一种别样的清凉，一声声飞入窗内，进入耳朵，也流淌进人的心中。这一刻，人事的疲累，红尘的得失，世俗的名利都远去了，不见了影子；此时的人就如一棵枝叶婆娑的菩提树，浑身透绿，透着阳光的影子，仿佛成了透明的空壳，无一丝肮脏和沉重；此时，市声远去了，窗外路边买菜的嘈杂声远去了，甚至来往的车声也远去了。只有蝉鸣，在一声声地叫着，就如从深深的佛经
里传来，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从良心的隧道深处传来，在生命的缝隙里一丝丝渗透出来的一般，轻盈，晶亮，透明。
这一刻，人就仿佛闭着眼，坐在深山古寺里，坐在竹林环绕的古刹里，听着一击击钟声，在时光里回旋，回荡在耳边，回荡在心里，一些前尘往事，一些人世的烦恼，都消失无踪，自己的患得患失，也都一扫而空，不见痕迹了。
蝉的叫声并不复杂，只有两个音符“知了”，单纯间接，很是明了，一点儿也不啰嗦，不拖泥带水。
蝉儿大小不同，嗓音的粗细重浊也不同，有的细微，如月夜丝弦上颤抖的尾音；有的苍老沙哑，好像嗓门儿里带着沙子；有的青嫩，如一片青葱芳草，挂着露珠；有的豪放如唢呐，在黄昏里吹响；有的悠长如笛音，有的短促如磬音，有的曲折如山歌。但是，每一种音韵都带着一种彻悟，一种明了，一种阐释，在绿叶里，在绿荫里，一声声地传来：“知了——知了——知了——”
它们究竟知道了一些什么呢？这些微小的生命，这样一声声叫着，不厌其烦，不知疲累，毫不停歇。它们一定是感悟到生命的短促，生命的珍贵，才要如此争分夺秒地歌唱吧？才要面对着这个世界朗诵着自己的赞美诗吧？
是的，蝉一定是感悟到了生命的仓促，短暂，夏秋一过，树叶凋谢，满山雾起，白露为霜，那时，蝉就会淡出生命天地，就完成了自己一生的轮回，就再也看不见这个美好的世界了，就再也无缘见到这样的绿叶红花，再也无法迎风饮露低吟浅唱了。既然如此，此刻为什么不尽情地歌唱呢？为什么不将自己的心思说给世界听，说给清风听，说给花儿听，说给鸟儿听，说给那个楼内的读书人听呢？
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实在是太艰难了，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时间，也实在是太短暂了。既然如此，就让我们将自己的美好留给世界，将自己的价值留给世界，这样，也不枉来到这个世界一遭，也不枉拥有一次美好。
亦或是，蝉在一声声提醒人们，一切都要看开一些，看得平淡一些，素雅一些。
生命的诞生就是为了享受美丽，享受生活，享受一种心灵的清闲和清静的，而不是为了背着名利得失，背着金钱和欲望，背着膨胀的私心，在旅途漫漫行走的。那样，将会辜负生命，辜负自己，也会辜负沿途的花朵、清风和明月，辜负长长的小巷和小巷墙头的紫藤萝扯下的花朵绿色；辜负蓝天、白云和鸟鸣。
也或者是，蝉什么也没有想，就想自然地活着，自然地歌唱，一切都自然而然，十分随意，不为了取悦谁，不为了获得什么赞美，也不是为了赞美什么，一切都发自自己的本性，渴了，就喝着露珠雨水；快乐了，就高声嘶鸣，高声歌唱；郁闷了，就躲在树叶后，花丛里，静静趴俯在树上，想着自己的心思，想着自己的快乐或者不快乐的事情。活得自然，活得适意，就是最本真的活法。高僧大佛说：“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出自本性，自然而然，才是最好的禅悟，是最好的菩提。蝉不懂这些，正是因为不懂这些，才没有刻意，没有做作，没有带着一定的目的，才活成一种大自在大本性，活出一种诗意一种禅意，甚至是一种禅悟。
佛行走尘世，面对众生，谈及个人的禅悟时说：“不可说，不可说。”因为，高深的禅悟，一旦说出就落入了窠臼，就脱离了空净之境，也就着了痕迹。蝉在树叶青葱中，在花光水色中，不停地叫道：“知了，知了。”蝉的回答，和佛的这句禅悟前后呼应，仿佛唱和，仿佛互为应答，浑然一体，难以分开。难道蝉理解了佛的意思，知道了生命的真谛，知道了生命的终极目标和最终旨归吗？
一切生命，都从自然来。
一切生命，都将走向自然。
既然如此，那么，生命的过程为什么不自然一些，流畅一些，随意一些呢？
蝉儿长翅飞扬，翩然来去，犹如高僧衲衣飘飘，竹杖芒鞋，走在山野里，走在翠色里，走在古原上，走出一份淡然，一份古意，一份空净，一份净白。
高僧禅悟，说出偈语，点醒世人。
蝉唱心声，仅仅两字，也如偈语，也是能够点醒世人的。
蝉就这样一声声叫着，在早晨清露零落中叫着，在上午骄阳蒸腾中叫着，在黄昏暮色苍茫里叫着，一声声如暮鼓如晨钟，流荡在尘世里，流淌在每个人的耳边，也洒落在每个人的心里，长出一星星青嫩的草芽，挂着一颗颗圆润的露珠，闪射着一种清润的晨曦光泽。有人说，“雨后的青山，是泪洗过的良心”，同样的道理，听过蝉鸣的灵魂，也如泪洗过的良心一样，了无一痕，也了无一尘。
记得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我坐在窗下，泡着一杯清茶，坐在绿杨如烟中，默默地读着一本薄薄的《金刚经》，眼前出现佛祖一身袈裟，托着钵盂，在红尘化斋的情态，以及佛祖在菩提树下微笑趺坐，对着弟子们讲经的样子。我的心里回荡着佛祖的偈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耳边则隐隐回荡着一声声的蝉鸣，也如偈语一般，轻叩我心，顿时让我灵光一闪，产生一种惊觉，一种禅悟：人生如蝉，不在于得失，不在于长短，而在于曾经走过，无论风雨，无论晴日，自然清爽地走过了，就可以对着夕阳，对着清风，对着自然喊出“知了”。
知了，知道生命的珍贵，生命的本质。
知了，知道生命的来去自然，悠然随意。
我们行走在红尘里，行走在喧嚣中，有点如柳宗元《蝜蝂传》中的那只贪婪的小虫，一路走在名利里，遇见金钱，遇见名誉，遇见权利，就会一一捡拾，负在自己的背上，气喘吁吁，难以自己，可是我们却从不知道减压，一路继续捡拾，继续背负不止，以至于最后也如蝜蝂，“人或怜之，为去其负。苟能行，又持取如故。又好上高，极其力不已，至坠地死”。我们真累，真的需要放弃一些东西，需要卸载一些重量，需要放慢一下脚步，让自己在某一个早晨，或者黄昏，泡着一杯茶，坐在窗下听一听蝉的嘶鸣。
“知了，知了！”蝉在苍翠青山一角鸣唱。
“知了，知了！”蝉在心灵的深处鸣唱着。
听一会儿这一声声蝉鸣，听听这生命发出的本真歌声，让心多一点儿留白，让生命也多一点轻松。这不也是一种禅悟吗？
（余显斌，陕西省商洛市山阳县山阳中学3楼1号；邮编：726400；电话：13689143798）
余显斌，《读者》《意林》《格言》等签约作家，至今出版文集十九本，写作至今，在几百种报刊杂志发表文章三千余篇文章，《父亲和老黄》等六百余篇文章在各级征文中获奖，《知音》等一百篇文章被各种高考、会考、中考以及其他考试选做考题。
本文发表于2021年四期《报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