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兴智,将余生磨砺成剑
2022-08-15 21:32阅读:
段兴智,将余生磨砺成剑
余显斌
对于大理,忽必烈的感情是不一般的,甚至是很特殊的。当年,他的成名之战,崛起之旅,应该是“革囊渡江”。一个蒙古草原来的年轻王子,竟然带着十万蒙古健儿,靠着羊皮牛皮吹气,做成皮筏,抱着渡过金沙江,让麾下的百战健儿突然出现在大理国的腹地,出现在大理战士面前,从而打乱了大理防线,也震慑了人心。
这简直是战争奇迹,因此,后世出现了“元跨革囊”的典故。
也因此,忽必烈攒下了雄厚的政治资本,为后来问鼎帝位夯实坚实的基础。
成吉思汗当年都没能占领的地方,竟然让忽必烈占领了。成吉思汗,那是蒙古人心中的战神啊,忽必烈如此以来,不也绳其祖武了吗?不也可以立马草原,和他的堂哥拔都,他的弟弟旭烈兀鼎足而三了吗?再者,在这里,他开始了儒家思想的仁政实验,没想到硕果累累,攻下阳苴咩城,拉起一面旗帜,写上“止杀”二字,就让即将发生的血流成河的惨剧消失,出现一片安宁,一片和平,自己也赢得一片称赞。因此,多年后,他回顾往事,仍恋恋不舍地道:“朕固乐其风土,曩非历数在躬,当于彼请分器焉。”言外之意,大理那地方,天蓝水清,花光如颊,户户门前屋后三角梅灿烂如霞;那儿的女孩嫩葱一样,歌舞翩翩,细腰如柳。如果不是老天让他做皇帝,他内心早就有个小算盘,准备请求分封在大理为王,整日优哉游哉,聊以卒岁。
大理好,风景旧曾谙。
一代雄主,挥一挥衣袖,怎么也挥别不了心中的记忆,挥别不了对大理的留恋。
但是,如果说这就是大元帝国一直让段氏家族担任大理总管的愿意,就错了。政治家的思维从不被感情支配,也不被喜好唆使。段家继续掌权,继续主持一方,主要原因是他们一般都忠于自己心目中的正统王朝。
大理段氏,在元朝百年多里,始终成为帝国 |
东南一角的长城,成为捍边的长剑。
大元帝国也因此较为信任段氏,信任大理总管。
于是,段氏在大理被灭后,不断没有走向没落,走向沉默,相反,更是走向了一段新的历史,新的辉煌。这段辉煌的铸就,应该说,段兴智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很多人讥讽他忘记历史,忘记仇恨。
显然,这是偏颇之言,是让人难以接受。因为,说这话的人,没有站在历史的大格局中,没有站在帝国一统的局面中。
1
段兴智能得到忽必烈重视,详细说来,半是当时环境,半是个人努力。
大理国时期,段兴智活得很窝囊,很娘们儿,说是大理的国君,可一直如泥塑木胎,傻乎乎地坐在宫廷做着木偶,当着傀儡。印把子被高泰祥紧紧攥着,连摸一下也不让。他虽然没有国君实权,可毕竟也是一个国君啊,也是一国代表啊。因此,大理被灭,这个倒霉的国君,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俘虏,成为蒙古军灭掉大理的标志。
然后,他被送往和林,也就是当时大蒙古帝国的国都。
此时,还不是大元国,还是大蒙古国,但是,它已经灭掉悍勇善战的西夏,已经灭掉百战无敌的大金,占领了整个中原地区,和南宋隔着江淮对视了。大蒙古国此时可以说正在向大元过度,隐然有了大一统王朝的气象,或者说,已经有了一个大一统王朝的格局和胸怀。
这绝不是空穴来风,是有具体佐证的。
首先,它不再以攻略为目的,不再以抢劫为终极目标。蒙古军过去远征欧洲,刀光横扫,血色飞扬,死尸遍地,哭声在野。目的达到后,一声唿哨,千军万马,飒然而来,哗然而去,犹如浪潮一般汹涌澎湃,不可阻挡。到了元宪宗蒙哥时代,则开始注重地方治理,注重官员考核,注重整顿吏治了,他“督察邮传,遣使四出,究核徭赋,以来民瘼,污吏滥官,黜责殆遍,其愿治之心亦切也”。
其次,蒙古军不再如初起那般铁血无情,随意杀戮了。此前的蒙古军所到之处,开城投降便罢,若有反抗,就会大开杀戒,几乎以灭绝为手段。蒙哥时代,这样的事情慢慢变得少了,甚至没有了。譬如占领大理后,大理曾杀死蒙古使者,撕碎忽必烈的招降书信,可忽必烈仍然让人高悬一面旗帜,上书“止杀”,严明军令,不许杀戮,不许报复,从而让蒙古军弯刀入鞘,战马勒缰,市面不惊,万姓安然。
出现这样的情况,原因是多方面的。蒙古占据中原后,接受到儒家思想教育,潜移默化,开始实行仁政;仁爱治国的理念,也逐渐深入到了帝国内部;元宪宗接手汗位,此人性情豪爽,较为开明,便于纳言。最为主要的是,随着元宪宗登基,另一个和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一样著名的人物,也随着走上政治舞台,遥望着皇位,指点得失起来。这个人,就是著名的元世祖忽必烈。
忽必烈做为历史上又一个大一统王朝的开创者,文才武略,治国能力,都是罕见的。一代史家郝经曾经评价:“今主上应期开运,资赋英明,喜衣冠,崇礼乐,乐贤下士,甚得中土之心,久为诸王推戴。稽诸气数,观其德度,汉高帝、唐太宗、魏孝文之流也。”他认为忽必烈重视礼乐教化,能够招贤任能,能够关心百姓疾苦,和历史让任何一位英明君主相比,也不遑多让。
这话并非拍马屁,是为后世史家所公认的。
还有一个原因,是蒙哥特别信任忽必烈。元宪宗蒙哥兄弟很小的时候,父亲拖雷就死了,兄弟四人,在母亲的带领下相依为命,彼此提携,他们兄弟间的情意因此很深,元宪宗对忽必烈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甚至让忽必烈“诏漠南、汉地军国之事,悉听帝裁决,开府于金莲川得专封拜开府”,让他开府理事,自主处理一些军国大事。
因此,元宪宗的很多政治决策,实际上是忽必烈促成的,后来也在忽必烈治国时体现得更为明显,更为突出。
所有这些,都决定了段兴智这次和林之行,不会出现什么危险,甚至会有一个美好的结局。但是,做为一个亡国之君,段兴智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的这次晋见,竟然会开创段氏又一个百年传奇,开创一段新的历史,甚至为后来滇地四百余年治理格局奠定了一种新模式,新的方法。
这种模式,即滇地直属于帝国,是帝国疆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另一方面,滇地由一位拥护帝国中央政府、拥护帝国一统的家族统领,具有一定的自治权,一定的自主权。
这种模式,将保持清初,对大一统帝国有着极为重要的融合作用。
这种格局,是忽必烈大帝设置的,也是他希望达到的。他曾在段兴智的追悼会上说过,“当朕未集大统,乃为叔季之国。兹既承景运,合正君臣之称”,当我还没有当皇帝时,我们如兄弟,既然当了皇帝,我们又很好地做到了君臣一体,相互信任,相互支持。
这种格局的形成,和段氏百年努力是分不开的,尤其同段兴智能很好地领会帝国元首的意图,并身体力行是分不开的。如果,当年不是段兴智这样一个能够顺应时代的人,是一个强项之人,是一个不会变通的人,历史走向会是什么样子,还是很难说的。群众是创造历史的英雄,但必须承认,有时,在历史的关节点上,在岁月的拐角处,适时出现的俊杰,对历史的改变仍然很大,有时起着四两拨千斤的作用。
段兴智在当国君时,成为傀儡,成为摆设,毫无作用。
段兴智在做了大理总管后,发挥的历史作用,反而值得史家回顾,值得史家书写。这在历代的降王中,算得独此一家,别无分店了。
2
段兴智当了三年国君,屁股还没有捂热,蒙古军就进入大理。他是在善阐城破的时候,被蒙古军俘虏的,此时是1254年。对于这个国君,元军统帅兀良哈台还是很尊敬的,史书没有记载他有什么虐俘行为,当然,也不会虐待段兴智的,毕竟对方是一个重量级俘虏。
古代将军,受命灭掉一国,是一件历史大事,也是做为出征统帅的一件辉煌之事,很露脸,很得意。因此,当被灭国君出降的时候,有着一套详备的仪式的。这套仪式,目的在抬高战胜攻取的统帅身份,同时,也对降王尊严极尽蹂躏,极尽践踏。即以前蜀主王衍为例吧,在后唐军队的强大攻击下,一败再败,溃不成军,无奈之下,只有送上降表。投降的时候,“衍君臣面缚舆榇,出降于七里亭”,王衍和他下属的大臣们,一个个将自己绑了,在前面弯腰驼背地走着,后面跟着一溜儿马车,马车上摆着棺材,意思是自己知道自己犯了死罪,请求处死。当时的统帅是郭崇韬,下马抚慰对方,解开对方身上的绳索,将棺材烧了,意思是饶你不死,不用战战惶惶,汗出如浆。李煜出降,遇着宋军统帅曹彬,算得一个仁义的统帅,可千古词帝仍然光着上身,袒露着白净肥胖的膀子在城门迎接宋军,将千古词帝的尊严践踏成泥,零落一地,不忍卒读。至于投降后的亡国之君,绝对不会让再住在原来的宫中,享受着“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的豪华了,被押送着,一路车马劳顿,灰头土脸,走向对方的京城,不是一人去,是全族都去。不然,对方不放心,担心死灰复燃,再起战乱。到了胜利者的都城,又有一套献俘仪式,再次对降王的尊严践踏一番,对降王戏弄一番:降王君臣,还有家族,被押送到帝王面前,一声号令,齐匝匝跪下,低着头连称死罪死罪。其中的降王,更是颜面扫地,如同小丑,光着上身被绑着,嘴里衔着玉璧,表示敬服,表示低头称臣;更有甚者,降王将绳子绑在自己的脖子上,另一只手牵着一只咩咩叫的羊,估计将自己比作犬羊一般吧——这只羊也算是作孽了。投降之后,降王家族就如砧板之鱼,真的享受了一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待遇。前蜀被灭,亡国之君王衍“率其宗族及伪宰相王锴、张格、瘐传素、许寂、翰林学士李旻等,及诸将佐家族数千人以东”,在后唐军队押送下,一路汗水,一路沉重,走向洛阳。半路上,唐庄宗就迫不及待了,“遣宦者向延嗣诛其族”,派出一个宦官,带着一队杀手,赶到王衍他们歇息的地方,将其家族上下老小全部处死。后蜀主孟昶投降后,一家老小被押送到开封。当时的皇帝赵匡胤,算是大度的主,本来是准备饶恕孟昶的,可在一次请他进宫喝酒的时候,孟昶不合显摆着带上自己的爱妃花蕊夫人。花蕊夫人是一个绝色美眉,目光如电,电倒一片。多年后的苏学士,凭借当年别人的叙说,在诗词穿越中,狠狠地暗恋了一把心中的女神道,“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敧枕钗横鬓乱”,总之,花蕊夫人是一个妙人儿,一个玉人儿。赵匡胤一看,酒还没喝,人就晕了,不知道南北东西了,一个绝世英雄,竟然悄悄害起相思病。要治愈相思病,办法很下作,他再一次下请帖,请孟昶喝酒。孟昶兴高采烈地喝罢,回家倒下就死了。不久,花蕊夫人被征入宫中,宋太祖这位油腻大叔,终于玩了一把大叔恋,玩得如痴如醉沉迷其中,曾一度准备封花蕊夫人为皇后,被大臣阻止住,老爷子还很不爽呢,将一部胡须吹得一飘一飘的。
唐庄宗、宋太祖都有点小家子气,格局不大,眼界不宽。因此,他们的事业和元宪宗、元世祖兄弟相比,就显得小了一些,不是一丁点儿,是很大一段距离。
段兴智这次去和林,虽然是降王,却没有遭遇那些降王的不堪待遇。
当然,离开的时候,估计他也带着一种“最是仓皇辞庙日”的惶恐,毕竟自己是亡国之君,是俘虏,这次去,不能回到苍山洱海,不能和邻家小妹再卿卿我我挤眉弄眼,那是绝对的了。哪一个国君,能允许一个亡国之君再回去,扎根在昔日的老巢,那不是给自己埋一颗定时炸弹吗?估计当时他的希望,只要对方不给自己一杯牵机药,让自己能够安度余生,那就是阿嵯耶观音保佑了。
谁知,一切都出乎意料。
他这次去,不但不需要如王衍、李煜那样带着部下一起上路,也不须带着家族整体上路,更不需要带着自己身边那群小清新上路。陪伴他的,是他的一个叫做段福的叔叔。两人一车,马蹄哒哒,车轮滚动,沿着驿路逍遥自在地走着,一路看着风景,一路走向和林。
到了目的地,他们才知道,另一个践踏自己尊严的典礼也不举行了,废除了。
这就是献俘大典。
段兴智不需要光着上身,不需要绑着自己,更不需要嘴里衔着玉璧,赤着膀子跪在蒙哥面前了。至于拉着羊,在自己脖子上套着绳子也免除了,他幸运,那只可怜巴巴的羊也算幸运。段兴智衣袖飞扬,直接进入宫中,拜见了元宪宗。很多史家后来猜测,元宪宗这样做,估计是因为蒙古帝国初起,中原的这些献俘章程,他还陌生着,还不太熟悉。这种猜测显然不合现实,不合乎当时的情况。此时的忽必烈,身边已经笼络着一批中原读书人,如刘秉忠、许衡、姚枢、张文谦等,哪一个走出来,不是当时的大儒?哪一个站在那儿,不是袍袖飞扬挥斥方遒的人物?
估计这事仍然是忽必烈起了作用,劝他哥哥,算了算了,一个裸男有啥好看的?还是穿着衣服光鲜,穿着衣服帅气。
有人说,凭什么说这事是忽必烈起着作用?因为,后来灭掉南宋时,忽必烈对待南宋的宋恭帝小男生也是如此。当宋恭帝来到上都,战战兢兢拜见元世祖的时候,元世祖首先下诏,其中有言,“免系颈牵羊”,别让这个小男生用绳子套在自己脖子上,手里牵着羊,又不是放羊娃,干嘛啊?从中可见其大度,其胸襟开阔。当时感动得宋朝太后都哭了,回头对年幼的宋恭帝叮嘱道:“荷天子圣恩,汝宜拜谢。”
段兴智更应该感激元宪宗,他进入宫中,如走亲戚一般,和对方坐下来,竟然嘚吧嘚吧地亲切交谈。
这,绝对改写了降王拜见征服者的历史。
那一刻,估计段兴智心中满是感慨,满是感激,也满是感动。感动之余,无以为报,“献云南地图,并条奏治民立赋之法”。过去,蒙古军队奔马来去,劫掠为生,打下一城,抢掠一城,然后毁灭一城,如撒马尔罕,是中亚有名古城,蒙古铁骑狂飙突进,横扫无前,烽烟过后,一片废墟,一片苍凉,至今都难恢复当日风貌。他们此前只是放牧,逐水草而居,何曾知道立赋税,何曾知道征徭役?要数也就数数有多少牛羊而已。现在,段兴智一谈,元宪宗眼睛发光,头点得木鱼一般。他觉得,大理的这个治理百姓的方法好,自己得慢慢借鉴,慢慢学习。同时,他也开始对段智兴刮目相看,没想到,眼前这个傀儡,自己一直以为很娘,很婉约的,没想到不卑不亢,不奴颜婢膝,而且还很有政治手腕,很有政治头脑的。
元宪宗决定,重用段兴智。
对于段兴智的重用,蒙哥再次刷新了历史记录。
过去的亡国之君,必须待在在皇帝身边,如跟班一般,亦步亦趋的,绝对不会让再回故土,再睹故国山河的。李煜投降后,整日乡愁压身,泪颗子直滚,歌吟着“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可是不行,回不去。不但回不去,间谍将消息报告给宋太宗后,宋太宗很不高兴地想,小样儿,竟然还想回去,想东山再起啊?杀!于是送上一杯牵机药,逼迫李煜喝下,让一代词帝伴着一声长叹离世。
当然,也有降王无生命之虞,但绝对不会放虎归山的。
元宪宗反其道而行之,让人大为惊叹,大跌眼镜。
他告诉段兴智,老弟,你可以回去,回到你的大理,继续欣赏着你的洱海月、下关风,继续欣赏着宫中美女如蝶舞姿,如花容颜。
其次,元宪宗赐封“兴智为摩诃罗嵯,领诸蛮白、爨等兵”,“摩诃罗嵯”,就是“大王”的意思。
后来,在段兴智离世的第二年,他的弟弟段实千里迢迢,来到帝国上都,也就是开平府,拜见一代雄主忽必烈的时候,忽必烈封段实为大理总管,同时道,“可赐虎符,依旧管领大理、善阐、威楚、统矢、会川、建昌、腾越等州城勾当,仍悉令各处万户以下、千户、队长、管民之官并听信苴节制”,段信苴,是段实的另一个名字。由“依旧管领”四字可见,段实是承继段兴智的官职,接掌他哥的印把子。也就是说,段兴智在和林得到的官职,是“管领大理、善阐、威楚、统矢、会川、建昌、腾越等州城勾当,悉令各处万户以下、千户、队长、管民之官并听节制”了。
有史家开玩笑说,段兴智过去是一个国君,手里没有四两权利,如泥胎一般,坐在那儿,任人摆布;等到从国君位置上走下来,反而大权在握,指点江山,号令一方,内压动乱,外抗强敌,立功立德,成就辉煌,也改写了后半生的历史。
这话虽是笑话,可大体是不错的。
3
元宪宗重用段兴智,体现了一个即将一统天下的君主的眼界,独到,独特,敢于打破窠臼。
蒙古军队突起,狂风席卷,他们也没有想到,马蹄所到,所向披靡,无人抵挡,因此,疆土日益扩大,无限延展。此时,刚靠自己手下的人,力量显然是远远不够的,甚至有些捉襟见肘。因此,任用当地人治理地方,是再好不过的了,既省人力,又省物力,妙不可言。
其次,整个大理的臣民,现在都在看着元宪宗如何处理段兴智。此时,处理段兴智一个人的事情,关系着大理千万人的切身利益。这儿部落林立,酋长如星,都心怀忐忑,七上八下。元宪宗将段兴智放在极高的位置上,也是安抚他们的心,告诉他们,放心,我的蒙古刀不会和你们的脖子亲吻,你们安然过你们的小日子吧。这些人见了,松了一口气,将磨快的战刀“咔”地一声插回刀鞘,将弓箭收起,骏马放养,过自己的太平日子去了。没有危险,生活平安,谁点燃烽火干嘛?不是和自己的脑袋过不去吗?
最主要的是,段兴智曾是大理国君。三百多年的大理国,不敢如史书说的那样“深仁厚泽”,还是有着一定的人脉,一定号召力的。此时,重用段兴智,不是借用段家的六脉神剑,段家的绝世神功,他也没有,而是利用他的人脉,他的号召力。
因此,对于段兴智的一些建议,元宪宗的脑袋点得木鱼一般,连连称好,连连赞叹,并且“嘉纳之”,哥们儿,你的建议妙不可言,高屋建瓴,让我茅塞顿开,如拨云见日。
元宪宗拉着段兴智的手,很亲切地告诉他,自己也不留着他在和林了,让他立马回去上班,至于工作嘛,“率僰爨军二万,导兀良哈台平诸郡”。
元宪宗的这道命令,翻遍竹青汉简,几乎没有,让一个亡国之君回到本国,而且兵权民权在握,执掌两万健儿,利剑在手,长枪在握,冲锋厮杀,鏖战沙场。这个蒙哥,难道就不怕段兴智有别的想法?譬如说借机再起,譬如说对元军展开反攻,再譬如一鞭马儿开溜了……他就是不担心这些,元宪宗确实有着惊人的识人之能的,也有用人之量,更有着宽大胸怀,和段兴智只见一面,就重用不疑。史家曾称赞他道,“帝刚明雄毅,沉断而寡言,不乐燕饮,不好侈靡,虽后妃不许之过制”,此言不虚,他在对待段兴智的策略上,可以说少有帝王能及。有人说,唐太宗不是很洒脱地重用对手魏征吗?可魏征是文士,是拈着毛笔舞文弄墨的,不会舞刀弄枪,更不会指挥军队,战胜攻取啊。
段兴智接到元宪宗命令,当然喜出望外,用今天的话说,简直鼻涕都冒泡了。
他是一个聪明人,算得当时的俊杰,这样的人,对方出招之后,对方的目的,对方的想法,他的心中都清楚明白,犹如明镜一般。他接受了官职,也接受了任务,拜别元宪宗,马蹄如鼓,带着轻松,带着喜悦,和自己的叔叔段福一起,打马西南,回到故乡。那一刻,估计他看洱海,水色一定清澈平静,犹如水晶;看天空,一定纤尘不染,湛蓝如洗。心情经历了冰火两重天,命运也经历了冰火两重天的人,此时看一切事物,都有着一种“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感觉的。
他接受汉化程度很高,一定有着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想法。
他后来确实是这样做的,甚至,他给大理总管选择继承人时,也一定是按照忠于中央王朝这个基本前提选择的,教育的,否则,后来的大理总管不可能在执行制度时几乎如出一辙,前后衔接,首尾呼应,即听命中央朝廷,维护帝国统一,捍卫帝国西南边陲,面对暴乱,面对分裂,面对外敌入侵,闻令即起,走向烽烟。大胜之后,长剑入鞘,刀枪入库,马放苍山,木叶声声,享受着盛世的幸福,盛世的安宁。他们恍如帝国西南边陲的一把倚天剑,一把屠龙刀,逢魔斩魔,遇鬼杀鬼,保持着一方和平,维护着一方宁静。
当然,期间,百年光阴,时间不短,段氏总管有时也会和朝廷赐封的梁王产生矛盾,产生膈应,但和帝国朝廷始终保持步伐一致,呼吸共存。
这样和谐局面的维持,是段兴智一手奠定的,就如劈竹一般,开头做好,顺势而为,一路而下都是如此。
段兴智回到大理,首先配合的军事行动,就是和兀良哈台一起,带着军队,抚平当地各部的反抗。
滇地健儿能战斗,有韧劲,尤其对当地地形人情风俗都很熟悉,因此,在对抗蒙古军的时候,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打得赢就抽冷子给一下,等到蒙古军还未醒悟过来,已经撒丫子溜了,躲在城内,或者山寨里,等着蒙古军攻坚,再给予有力回击。虽然当时大理被灭,各地战斗还在时时发生,烽烟还在时时燃起,很不容易收拾的。滇地山高谷深,城寨林立,一部一城,或一部数城,蒙古军善于马战,可蒙古马再迅捷,蒙古健儿再擅长马术,也飞不上城墙啊;再者,这样一城一城地进攻,攻不花合因城,攻阿合阿因城,攻赤秃哥城,攻忽兰城……就如请客一样,一家家都到,猴年马月才能结束,到时还攻打南宋不啊?那边准备攻打鄂州的蒙古军还等着一起行动呢。百战健儿老,笛里乐声哀,蒙古健儿十分不习惯这儿的战法,就如将一个武术高手捆着手脚放在瓮中,施展不开啊。现在有了段兴智,事情就好办了,到了哪一座反抗激烈的城下,段兴智鞭马而出,告诉他们,我都做了帝国一统山河治下的臣子了,你们还干嘛啊?赶快放下刀枪,回家耕地,回家陪着老婆看“绕三灵”,或者唱着歌谣吹着木叶享受卿卿我我的爱情生活去吧。
大家一看,国君都成了对方的铁哥们儿,我们这是干嘛?
于是,刀枪放下,众人归家,铸剑为犁,骑马放牧。
大理的战事,这才真正平息,燃烧的烽烟这才真正熄灭。
滇地的生活才真正归于平静,走向宁和,走向稳定。
后来,这种办法也被用在灭宋之战中。到了战事紧张时,或者城池难以被攻克的时候,忽必烈就让已经投降的南宋谢太后,和已被封为瀛国公的宋恭帝出面,写信劝降,即“谢太后及瀛国公为诏谕之降”。
因为有段兴智一路陪伴,一路劝降,战事就变得顺利了,过去的那些部落,一个个归附,都成为即将到来的大元朝的百姓,走向了万流归海的一统大道。我们的中华民族,就是这样一步步形成的,最终如石榴籽一般紧紧抱成一团。就此而言,我们今天不能说谁投降谁,谁归附谁,他们如此做,是归附于大势,是归附于一统。
识时务者为俊杰,虽然是俗语,稍有一点知识的人都知道,但能够真正做到的并不多。段兴智是其中做得较好的一人。
也是在段兴智的帮助下,滇地成为大元一统下的一路,然后成为行省。就此而言,段兴智的贡献不小。他的贡献,不在于他当大理国君时,而是在投降后,就这点而言,历史应该记着这位末代国君,他实在是不简单。
4
段兴智还为段氏总管开启了一个先例,就是积极为国捍边,对付外敌,犹如一把无敌青锋。此后,段氏历代总管都是如此,西南一带,一旦有战事发生,有烽烟随风飘飞,有敌国的健儿亮着膀子入侵,有敌人的战象卷着鼻子飞奔而来耀武扬威。他们马上会组织军队,配合帝国的军队,一路高歌,一路奋进,鏖战沙场,喋血来去。
这也成为百年惯例,百年常规。
如果说有家规的话,这点也仿佛成为了他们的家规,即捍卫边疆,效命疆场,马革裹尸,义无反顾。
段兴智出征的,是当时的安南国。
安南,就是过去和大理经常亮肌肉掰腕子的交趾。交趾过去是宋朝的附庸,是赵家皇帝的跟班小弟,围着赵家皇帝后面屁颠屁颠的,很欢实。他们有时腰包瘪了,钱袋子空了,也会悄悄对大理搞些小动作,曾经劫持大理商队,“使人执之,
获马万余匹”,做强盗胆子也做得太肥了,竟然抢了大理一万多匹战马,以至于引起大理和交趾之间的战争。有时,他们还会对宗主国动手,在神宗时期,交趾将领李常杰曾率领部下大举入侵西南,“尽屠五万八千余人,并钦、廉州死亡者几十余万人,常杰等俘虏三州人而还”,直接导致宋和交趾爆发富良江之战,交趾大败,匍匐在地,慌忙请降,再次回到宋朝跟班小弟的行列。
既然是是附属国,宗主国就得罩着,附属国内部如果发生大事,譬如篡位,譬如弑君,再譬如说战乱等等,宗主国当然要出手,要照顾。不然,以后如何号令江湖?如何做五岳联盟的盟主?
中国中原王朝几千年来,一直处于宗主国的位置,坐在盟主的交椅上,捋着胡须,嘎嘎乐着,号令天下,一统江湖。
这片土地上的人,由于受着儒家思想影响,“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受着墨家“兼爱”思想的影响,一直奉行着“大不攻小也,强不侮弱也,众不贼寡也,诈不欺愚也,贵不傲贱也,富不骄贫也,壮不夺老也。是以天下庶国,莫以水火毒药兵刃以相害也”的先贤教化,因此,即使国力如何强大,兵力如何无匹,都是以丝绸、瓷器、茶叶,还有微笑与歌声和各国交往,和各国拥抱的,而非战争,非刀剑,更非杀戮。也因此,几千年来,宗主国对周边国家的和平生活起着屏风作用,维护作用。宗主国的老大做得十分称职,也被周边各国认可,尊敬着。
既然要维护周边和平,要维护各国和平共处局面,就得有制度,就得严格执行:哪一个附属国出现了战乱,宗主国得派出使者,进行严厉谴责,不许舞刀弄枪,欺压弱小,不然,老大我很不开心,结果是很悲催的。汉朝的楼兰国,不卖大汉的账,紧紧箍着匈奴人的大腿,认为有了铁打的靠山,自己怕啥?就不知天高地厚了,红着眼珠子公然杀死汉朝使者,向汉朝叫板。汉朝派出傅介子,一路到了楼栏,找来楼兰王,让提前埋伏的刺客突然亮剑,刺杀了他,“二人从后刺之,刃交胸,立死”。此后,丝路畅通,使者往来不绝,西域诸国,载歌载舞,言笑晏晏。唐朝太宗是公认的天可汗,各国举手表决,全票通过的。可是,高昌王鞠文泰就不听招呼,竟然跳出来,仗着突厥做后盾,对西域诸国下手,看谁不顺眼,就带着突厥健儿去胖揍一顿。西域诸国苦不堪言,对这个“窝内耗”的老手恨之入骨,将状纸雪片一样送到太宗手中。太宗派人去责备,鞠文泰眯着眼睛喝着葡萄酒,欣赏着西域美眉的歌舞道:“鹰飞于天,雉窜于蒿,猫游于堂,鼠安于穴,各得其所,岂不快邪!”他愉快,别人就不愉快,丝路就成为盲肠。于是,大唐维和部队出发,一路开拔到了高昌,倒没有抓住鞠文泰治罪,因为他胆子和大话成反比,太小了,面对大唐无极兵锋,“呕儿”一声惨叫,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吓死了。
元宪宗占据中原后,俨然以宗主国身份自居,也很享受这份荣耀,也嘎嘎地乐着。
既然是宗主国,就得管管那些附属国的事情,履行自己的职责。
原来,二十多年前,交趾国的权臣竟然将李朝江山采取了乾坤大挪移,据为己有了。这个,当然在宗主国管辖的范围内。人人如此,不就乱套了吗?不就战乱不断,纷争如云了吗?过去一直没人管,是因为没有江湖老大啊,交趾靠着南宋,南宋自己都朝不保夕,即将面对“清平三百载,典章文物,扫地俱休”的结局,哪有闲情去管那个破事?元宪宗觉得,现在自己得问问,得让周边诸国知道,自己是老大了,不是南宋了。
这次篡位,是陈朝开国皇帝陈日煚干的。
当然,细说起来,陈日煚也是木偶,随人摆弄,具体操作者是他的堂叔陈叔度。陈叔度是李朝的权臣,权臣掌权后要做的一件事就是上演篡位宫斗,他们觉得不这样,这个权臣就白当了,就有水分。陈叔度虎视眈眈,玩弄手腕,逼迫李朝皇帝李惠宗禅位。可李惠宗没儿子啊,没关系,给女儿,禅位给七岁的女儿李昭皇。陈叔度随后将自己八岁的堂侄陈日煚送入宫中,陪着李昭皇读书,学习,玩乐,一块儿放风筝,一块儿斗草。越南史家说,在这种情况下,小女生和小男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竟然擦出了爱情的火花。这点,显然胡说,我感到越南很多史书都不太严谨,这次依然:两个鼻涕虫如何能相爱?他们知道什么是爱情?什么是两情相悦?这种舆论,仍然是陈叔度捏造的。接着,他逼迫禅位的李惠宗提出“一阴而御群阳,众所不与,必致悔亡”的话,一个女孩咋统领一群男人?那样大家不服,会让国家处于灭亡的边缘。那么,怎么办?李惠宗说,他会相面,看陈日煚这小男生
“年虽冲幼,相貌非常,必能济世安民,欲以为子而主神器,仍以昭王配之”,陈日煚有异相,一定能安邦定国,一定能将国家治理好,因此,他想让李昭皇将帝位禅让给陈日煚,李昭皇做皇后。如此一来二去地倒腾,李朝江山就倒腾成陈朝江山了。陈叔度呵呵大笑,心情良好,借着李惠宗的话,马上开始准备两个娃娃的婚事,他“闭城门及诸宫门,令人守之,百官进朝,不得入”。陈日煚一个小屁孩,几天时间华丽转身,娶妻子,做皇帝,竟然也成为一代开国君主,建立陈朝,自己即陈太宗。
陈叔度呢,掌握全国军权,任“太师统国、行军务征讨事”。
但是,他仍然对李朝的李惠宗不放心,对李家皇族不放心。他绞尽脑汁,逼迫李惠宗上吊自杀,然后假装设宴,宴请李氏皇族成员,提前在宴会现场下面挖坑,铺上木板,设置机关。等到宴会到了高潮,他躲在暗处发动机会,木板翻转,噗噗噜噜,所有李家皇族成员下饺子一般全部落入陷阱,没有一个人逃出生天。
陈朝百姓知道后,觉得他做得不地道,做得太残暴,一个个咬着手指,敢怒而不敢言。
元宪宗得到陈朝臣民的反映,指示已经占领大理的兀良哈台,派出使者去询问一下,汇报自己。使者一路气喘吁吁赶到安南,让陈日煚将情况回报一下,不许隐瞒,不许增加水分。陈日煚此时已经三十多了,国君当得春风得意顺风顺水,再也不是当年的小屁孩了,听到这话,心里很不爽,你是国君,我也是国君,凭啥给你汇报啊?他一把撕了书信,化为片片蝴蝶。更为出格的是,他嘴巴一歪,喊了一声:“来啊,将这两名使者抓起来,送到他们该去的地方。”两位使者还愣着呢,以为要请他们赴宴,谁知被绑成粽子,扔垃圾一般扔进监狱。兀良哈台等着使者回信,眼睛瞪得簸箩大,不见人影,派人去打听,使者竟然进入监狱,做了囚犯。
兀良哈台当然不能善罢甘休,马上上奏元宪宗。
元宪宗的旨意,当然是剑指安南,让安南人知道,不按规则出牌,和盟主掰手腕,一不小心,会掰断你那小胳膊小腿的。
于是,战鼓响起,蒙古军队行动起来。
随着行动的也有段兴智,带着他的两万军队,雄赳赳地走向烽火硝烟,走向自己事业辉煌的顶峰。
5
很多事情,用《西游记》里孙悟空的话说:“风水轮流转,今日到我家。”陈朝篡夺李朝皇位,上演着无穷宫斗,无穷计谋,无穷杀伐。到了明朝的时候,一个叫胡季犛的权臣,再次抄袭这曲大戏,成为主角。他为了篡夺陈朝大位,咬着牙齿,大开杀戒,将陈朝皇族三百七十多人割麦子一样放倒一地,然后逼迫陈朝最后一个国君陈少帝禅位于己,建立胡朝。陈朝一些官员,还有皇族不服,都纷纷逃到中原,来到应天,也就是今日的南京,找到明成祖朱棣,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希望为他们做主,惩罚那个人渣胡季犛。
胡季犛知道消息后,忙传位儿子胡汉苍,他做了太上皇。
朱棣此时刚刚在靖难之役中抽出身,登基称帝,就面对着这样一件大事。他觉得,这关系着下辖诸国安定团结的大事,是维护和平的前提,不得不放在首要位置上。朱棣立马行动起来,调兵遣将,以“朱能为征夷将军,沐晟、张辅副之,帅师分道讨安南,兵部尚书刘俊参赞军务,行部尚书黄福、大理卿陈洽督饷”,他动了真格的,这次出场的都是手下一流名将,名臣。出师前,朱棣做了战前动员,专门发布一道圣旨道:“安南皆朕赤子,惟黎季犛父子首恶必诛,他胁从者释之。罪人既得,立陈氏子孙贤者。毋养乱,毋玩寇,毋毁庐墓,毋害禾稼,毋攘财货掠子女,毋杀降。有一于此,虽功不宥。”
朱棣圣旨里说,天下百姓,都是自己的同胞,军士所到之处,不许抢掠,不许杀戮,不许扰乱地方,不许抢劫财物。命令中字字句句充满正能量,充满仁爱,充满善良,吐露出中华文化良心的声音。这道圣旨即使放在今天,也让一些超级大国无颜面对,汗流满面。现在有些人的仁爱观念,竟然不如古人,也不知是人的进化,还是退化?我们真应该为我们的祖先骄傲,为我们的文化骄傲。
明军这次出军,绝对不是侵略,用时下的话说,应该是维和部队。这支维和部队一路挺进,烟尘滚滚,战马嘶鸣,所向无前,大败胡季犛的军队,将胡季犛父子抓获,押送应天,推到朱棣面前。朱棣不为己甚,将他们父子关入监狱,不久赦免,就住在应天,成为明朝的公民,整日欣赏着秦淮柳色,玄武湖的春光,生活还是蛮写意的。朱棣此事做得有礼有节,点击量直线飙升,粉丝无数。其中渤泥国王是铁粉,马上组织一个访问团来到明朝,“率其妻、子、弟、妹、亲戚、陪臣,凡百五十余人至阙下,上表贡方物”,受到明成祖高规格欢迎。不久,浡泥国国王在应天生病,死前叮嘱,“死,又体魄托葬中华”,要求葬在大明国土上,不愿回去。这是对五千年文明的敬仰,对和平的敬仰。
蒙古军队当日进入安南,和明军后来擒获胡季犛性质相似,目的相同。
陈太宗很牛,组织军队开始反击。
兀良哈台首先派出军队,做出试探性进攻。军队分为两支,一支由一个叫彻彻都的将军率领,做前队。他还不放心,又派儿子阿术带着一支队伍,随后跟进,即史家所说的“乃遣彻彻都等各将千人,分道进兵,抵安南京北洮江上,复遣其子阿术往为之援,并觇其虚实”。陈太宗也铺排扬厉起来,顶盔惯甲,旗帜招展,指挥大军,排开阵势,准备和蒙古军亮一把肌肉,比一下内力。阿术觉得,蒙古军就目前这点军队来说,和安南对阵,有点不中,马上送信给老爹兀良哈台,让赶快来帮忙。兀良哈台接到鸡毛信,带着大军,脚步生风,冲到前线。
交趾军队兵分两支,一支水军,巨舰顺风,长帆破浪,声势惊人;一路为陆军,旗鼓震天,刀枪映日,犹如百战利刃。更何况,他们还有山川地形的帮助呢。交趾人觉得,这次想要失败都做不到。结果,他们大败,连都城升龙都丢了。
战斗开始,兀良哈台让儿子阿术出军,首先对付交趾水军,“败交人水军,虏战舰以还”。交趾水军是他们的中坚力量,当年在富良江之战中,他们就是以水军对付宋军的,不过大败,太子都被射死。这次依然不中,连战船都被蒙古军缴获了。
水面胜利后,阿术乘胜进军,坐着缴获的战船,出现在安南军队的后面,和老爹兀良哈台的大军前后夹击,将安南陆军再次大败。陈太宗被赶得无处可逃,对叔叔陈叔度说,你看这事咋办?陈叔度回答:“臣首未至地,陛下无烦他虑。”
可是,军队的士气不是吹牛能吹起来的。陈叔度篡位有法,对付蒙古大军也无法可想。安南败后,陈太宗无处可逃,幸亏智商出众,眼睛一眨,想到蒙古军善于骑马,不善于游泳,草原上缺水,那些百战健儿是旱鸭子,于是,“日煚窜海岛”,他逃到海岛躲起来了。蒙古军打马冲锋,一路进入陈朝国都升龙,首先冲入监狱,解救那两个倒霉的使者。看到使者的时候,这些铁血汉子气得咬牙切齿,拔剑剁地。原来,陈太宗让人捆绑使者的时候,扣门至极,绳子都舍不得一根,竟然命令部下将竹子剖开,绑着二人,竹篾如刃,深深切入两人肌肉里,加以炎热,蚊虫肆虐,溃烂长蛆,“比释缚,一使死”。
蒙古军被陈太宗虐俘做法激怒,一把火将升龙的宫殿给烧了。
很多人,只有打疼了,这才感到害怕,陈日煚就是这样的人。第二年,他低下头,终于上表元宪宗,愿意听从帝国指挥,愿意做帝国跟班小弟,希望高抬贵手,别再胖揍了,自己受不了了。不过,此时的陈日煚已经禅位给儿子,越南历史旧俗,禅位后的太上皇,仍然执掌着印把子,依旧指点江山,评论人物的。陈朝国君派出使臣,可怜巴巴地对蒙古使者说,“俟降德音,即遣子弟为质”,我们在这里等候指示,然后就派遣子弟到和林做为人质,行不?
到了元世祖忽必烈登基时,特意下发圣旨,告诉安南,“念卿昔在先朝,已尝臣服,远贡方物,故颁诏旨,谕尔国官僚士庶:凡衣冠典礼风俗,一依本国旧制。已戒边将不得擅兴兵甲,侵尔疆埸,乱尔人民。卿国官僚士庶,各宜安治如故”,你们在我哥哥在位时,已经屁颠屁颠归附帝国,表示臣服,我对待你们,就如对待本国百姓一样,我们此后各守疆界,各自安居,不得妄自兴兵,点燃战火。
安南国君接到圣旨,连连点头,连连称是。
6
对于交趾战事,中国历代帝王一直采取谨慎态度,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出兵,更不愿让将士们爬山涉水,深入交趾腹地。他们这样做,不是怯于交趾兵锋,不是担心交趾人的战斗力,而是由于地理位置的不便。在当时,交趾一带十分落后,开发不到位,山高林深,荆棘纵横,瘴气弥漫,行路难,难于上青天,也让军队的给养变得极度困难。
当年,富良江之战,宋军在大败交趾军队后,一路进军,一路高奏凯歌,“大战富良江,斩伪王子洪真。乾德穷蹙,奉表归命”。可是,由于酷暑难当,瘴气弥天,宋军“时兵夫三十万人,冒暑涉瘴地,死者过半”,最终不得不接受交趾投降,班师回朝。明成祖派出名将朱能做为统帅出征时,十分担忧交趾的地理位置和瘴气弥漫。当时朱能身体不好,带兵远行,朱棣私下对人说,“然能足办斯事,朕第虑气候非所习耳”,朱能一定能将出征之事办妥,只是我担心那里的气候,以他目前的身体而言,是难以适应的。果然,不久,朱能病死的消息传到京都。
蒙古军这次进军也是如此,占领安南都城后,“留九日,以气候郁热,乃班师”。
蒙古军崛起于蒙古高原,那里“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便于这些马上汉子高歌奔驰,快意来去,如劲风,如闪电,这也是他们打遍欧亚无敌手的主因。史书记载,蒙古健儿出征,人备双马,一马骑奔,一马随后。等到胯下骏马劳累不堪,气喘吁吁时,他们就离鞍飞身,跨上另一匹战马。这样马不停蹄,人不离鞍,飞奔来去,无人可当。他们在遇见敌人的时候,更是将打猎的方法运用于战场,“不计师之众寡,地之险易,敌之强弱,必合围把稍,猎取之若禽兽然,聚集如丘山,散如风雨,迅如闪电,捷如鹰鹃,鞭梢所属,指期如日万里”,他们凭借着骑兵优势,闪电而来,呼啸一声,嘶吼而来,不管敌人人多人少,先围起来再说。这种做法,分明有赶尽杀绝的样子,让人胆战心惊,浑身发软。长时间的草原围猎,协同出手,彼此照应,又让他们学会了很好地配合,或围或追或赶或杀,或堵或拦或埋伏,如臂使指,任务明确,机动灵活。
这样的作战方式,适宜于在欧亚原野作战,放马驰驱,纵横来去,没有阻挡。因此,在蒙古军第一次西征中,面对斡罗斯与钦察的十万联军的震天鼓角,哲别和速不台带着三万健儿,马不停蹄地后撤,继续后撤,一连撤退九天,最后撤退到喀尔喀河畔开阔地,觉得地方很好,便于骑兵冲锋,于是突然号角一声,打马回击,大败对手。
蒙古军最担心的应该是高山峡谷,城池林立,这样不适宜于他们的集团冲锋,不适于他们的战马纵横。后来攻占钓鱼城,攻占襄阳,年常日久,耗时耗力,都是这种情况造成的。
其次,蒙古军最怕的是水战,怕的是船上PK。他们在草原上,在旷野里,在平地上,可以纵横驰骋,弯刀闪耀,无人可抵。对手一旦坐船,扬帆出海,烟水茫茫,蒹葭苍苍,无边无际,他们就睁大了眼睛,站在陆地看着,望洋兴叹。他们将花拉子模国王摩诃末追击到黑海的一座小岛上,将高丽国王追赶到江华岛,将陈太宗追到海岛上,最后都空手离开,不是他们慈悲为怀,是因为他们是旱鸭子。这也是他们灭掉武功张扬的西夏和金国,灭掉欧亚无数强国,不费什么力气,却在消灭南宋的过程中费时费力,耗费几代人的精力才完成的原因。江南水网弥补,江河纵横,湖泊处处,水军发达,战舰来往如飞。蒙古军骑在马上,即使奔驰再快,再迅疾,也毫无办法。
比较北宋、蒙古和明朝三次进军安南来说,蒙古军是短板最多的。然而,就结局而言,蒙古军的这次战绩是最理想的,出兵十分顺利,胜利十分轻松,退军十分顺溜,无论水战陆战,都战绩辉煌,不由得人不睁大眼睛,大惑不解。
说穿了,这次蒙古军一路冲锋,战绩突出,离不开一个人,就是段兴智。
这些,《元史》没有记载,可《滇史》和《云南通志》却做了记载,尤其《云南通志》记载的较为详细,“及攻交趾,福与日常为先锋,以僰、爨军导之”,这里的“福”就是段兴智的叔叔段福,“日”是段兴智的弟弟段实,也就是后来承继段兴智做第二代大理总管的人。这支军队的统帅,就是段兴智。
《滇史》和《云南通志》认为,这次出军,是段兴智的僰爨军为前锋,既做向导,又冲锋陷阵,克敌制胜。《元史》记载说,兀良哈台进军的时候,“令彻彻都为先锋,阿术居后为殿”。如此以来,蒙古军前锋应该是彻彻都,不是段兴智啊。这样以来,两种说法不是前后矛盾,互相架空吗?
细细分析,其间并不矛盾。
彻彻都的军队做前锋,是一次对敌时蒙古军排兵布阵时的阵形。至于整个战役,毫无疑问,都是段兴智指挥的僰爨军为前锋,走在最前面,成为军队的利剑,逢山开路,遇水架桥,遇敌冲锋的。
首先,僰爨军是大理人,他们和安南接壤,日日相对,甚至民间不少往来。因此,这里的地形,这里的风土人情,这里的军事设施,这里的村庄聚落,他们都了如指掌,十分清楚。元宪宗看到了这点,因此在出军伊始,就给了段兴智一个任务,带着部下,做整个军队的向导,在前面带路。
其次,陆战、水战,对蒙古军来说,都是短板项目。此时,他们必须要有一支友军配合,能弥补这些短板。僰爨军毫无疑问,是最好的弥补,最好的搭档。僰爨军即历史上让人闻之胆寒的寸白军。对于寸白军,史家曾专门做过解释,“‘寸白’一名,出于《元史兵志》,而《本纪》《列传》《地理志》中亦杂见之,盖即全滇土司军之总名也。其名与爨僰二字同音相转,取其笔画简略,便于记载,不如爨僰之繁重难书而已”。这支军队,从三国时代,到南诏烽烟,到大理沙场,一代代锻打,已经被打磨成了一把锋刃闪闪的钢刀,无人可敌,无敌不克,现在归附帝国,既善于陆战,又长于水战,为什么不加以利用呢?于是,著名的寸白军就走向战场,走向攻城克隘的烽火中,让安南君臣狠狠见识了一下什么是铁血,什么是纯爷们儿,什么是无极兵锋。
从此,寸白军成为大理总管的军队,一路驰骋,一路冲锋,走在百年捍边的战场上,书写着属于自己的新篇章,书写着自己的新辉煌。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总之,蒙古军这次出征之所以能够单刀直入,锋利无匹,一个主要的原因是,段兴智
“导兀良哈台攻降交趾,破其都”。段兴智和他的寸白军的对蒙古军的作用,既是战友,又如指挥官的望远镜,防空系统的雷达,起着眼睛的作用。
7
1258年,蒙古军攻打南宋,兵分两路,一路攻鄂州,攻襄阳,从正面入手,统帅是忽必烈;另一军从大理出发,统帅为兀良哈台,兵锋直指邕州、桂州、潭州,和忽必烈取钳形之势。
蒙古军敢于在大理一路奔驰而去,大理,也成为其进退攻取的根据地,是因为段兴智给他们奠定了一个稳固的后方,让他们衣食无忧,粮草不断,更不用担心后院起火。很多人阅读《元史》的时候,错误的以为,蒙古占领大理,然后就设置都元帅府,将政治中心迁移到善阐,也就是今日的昆明,这显然是错误的。蒙古灭大理在1253年,至于建省治于昆明,则是距此二十三年后的1276年。这期间,尤其初始的时候,由都元帅府下令,让一个叫昔撒昔的人统领大理一带。这个昔撒昔看来不出名,也不杰出,才能更是有限,因此在历史上寂寂无名。至于兀良哈台,虽然被“授银印,加大元帅,还镇大理”,可他的任务是兵指南宋,很难长时间坐在大理看风景,看歌舞,看苍山溪流白净如银。此时的段兴智手里,可是掌握着两万寸白军,“兵刃相接,以轻死为勇”的寸白军,曾经在无数战场上锻打出来的寸白军。而且,根据后来忽必烈对他的评价中道,“重拒国人之请,应从诚信之盟”来看,大理一带,还有人心不死,并试图多次说服他,带着寸白军,对蒙古军展开反攻,重新恢复昔日的地位,恢复旧日的山河。可是,他坚守着忠于帝国的誓言,忠于朝廷的承诺,从未动摇,更未产生分裂山河的野心。
这点,是合乎历史大势的。
中华大地从唐朝中期开始,到大元一统之前,一直处于分裂之中,处于战乱之中,“小桃无主自开花,烟草茫茫带晓鸦。几处败垣围故井,向来一一是人家”,诗歌写得沉痛之极,也形象至极,这不是一时一地的战后情景,而是五百多年里时常出现的。开始是安史之乱,千里流血,草莱遍地;随之是藩镇割据,战争旷日持久,无日无之;然后是五代十国,烽火绵延,此起彼伏。到了宋朝,虽统一了中原一带,可是,根本难以恢复唐朝疆域,更难以恢复汉唐雄风,它和大辽烽烟千里,和西夏铁鹞子军对阵,和金国铁骑PK,旁边还有大理,还有吐蕃,还有别的国家;到了南宋,辽国虽然消失,金国又突然崛起,寒芒逼人。
到了元宪宗时期,蒙古健儿铁马秋风,横扫而来,带着一种雄霸之气,一种冲荡之势,恢复隋唐旧疆,振起昔日辉煌,几乎已经成为定势,成为历史的必然。再和历史大势拧着干,简直是自不量力,是小蝌蚪找鸭子挑战;另外,只有大一统才能带来大团结,带来大和平,带来大繁华。战争只能带来动荡和流血,带来痛苦和死亡。
当然,帝国统治者的充分信任,大胆任用,也让段兴智心怀感激,披肝沥胆。
因此,在诱惑面前,他勒住了欲望的缰绳,也囚禁了自己内心的不甘。就此一点,段兴智要比时下的一些野心家不知要高明多少倍,高尚多少倍。时下的一些人,为了个人地位,为了一己野心,不顾百姓生命,不顾大势所趋,抱着他国大腿,大搞分裂,不只愧对炎黄先祖,也愧对中华民族为了一统喋血不顾的先贤。这样的人,算民族败类,算得几千年文明中的败类。
段兴智在弹压后方,抚平后方的同时,也参加了对南宋的进军,因为,他的寸白军有一万战士也走向了前线。兀良哈台“乃率四王骑兵三千,蛮、僰万人,破横山寨,辟老苍关,徇宋内地”,由此可见,寸白军是这次千里大包抄战术的主力军,是中坚力量,他们的统帅段兴智自然不能不随军指挥,随军前进。南宋朝廷知道消息后,立马派出六万大军,盔甲如水,摆在战场上,厉兵秣马,以逸待劳。他们的战术虽对,战力很臭。结果,蒙古军“大败之,尽杀其众”,然后一路马蹄飞舞,攻城略地,“蹴贵州,蹂象州,入静江府,连破辰、沅二州,直抵潭州城下”,来到了今日的长沙,黑虎掏心,深入到了南宋腹地。在潭州,他们再次书写传奇,和宋军二十万进行厮杀,竟然将二十万宋军打得丢盔弃甲,作鸟兽散,不见了影子。此次出兵,兀良哈台大军“自入敌境,转斗千里,未尝败北。大小十三战,杀宋兵四十余万,擒其将大小三人”,如果不是元宪宗在钓鱼城外死去,宋朝注定要在寸白军的打击下灰飞烟灭,而不是二十年后的1279年。
这次千里大迂回中,一万寸白军,成为离弦之箭,新砺之剑,如果跟着他们的统帅,稍微有一点异心,那么,三千蒙古军别说战胜攻取,书写传奇,大概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滇史》在谈到这段历史的时候,曾经将段兴智和归附北宋的钱俶进行了对比,进行赞颂。钱俶是五代十国时吴越国的国君,拥有两浙十三州富庶土地,百姓众多,物产丰富,军队强大,从祖先钱镠开拓建国起,长达八十一年。面对北宋统一中原、抚平战乱的格局,钱俶顺应形势,拿着图册,带着部下,坐船一路直达汴梁,献给太宗,成就一代和平佳话,很得太宗皇帝赞赏,被封为邓王,全家赐封,光耀门楣。而段兴智虽然开始抗拒蒙古大军,可归降之后,勤劳国事,鞠躬尽瘁,“奉命四征不庭,深入邕管、安南”,四次出征,打击敌人,深入南宋腹地,进入安南都城,算得竭尽所能了。
也因此,在段兴智死后,忽必烈十分痛心,曾专门告诉段兴智的弟弟段实,说段兴智“忠勤益著”,让人赞赏,也让人感到惋惜。
8
段智兴离世的时间,是在1260年。
1260年,在中国历史上,绝对是具有转折点的一年,也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一年。是年,忽必烈继位于和林,开始了他的文治之功,也开始走向他的一统事业。他继位之初,就很明白地表明,他是中华五千年文明的继承者,在行事时将大唐君主唐太宗做为自己的榜样,力求超过前贤,走向明君行列。在高丽君主离世,高丽世子遣使修好时,他高兴地说:“唐太宗亲征高征,不能服。今其世子自来归我,此天意也。”
随后,他下了一道诏书,布告全民,在文告中认为,祖宗鞍马无前,杀伐无穷,武功之盛,前代未有,可对于仁政,对于教化,则鲜有顾及,“朕惟祖宗肇造区宇,奄有四方,武功迭兴,文治未洽,五十余年于此矣”。现在,他在万民推戴下,在库里台大会推举下,终于君临天下,执掌朝纲,从此与民更新,仁政为先,敬重华夏祖先,礼拜华夏英雄,“今后应科敛差发,斟酌民力,期于均平安静,俾吾民共享室家之乐。鳏寡孤独不能自存者,所在官司于官仓内优加赈恤。五岳四渎、名山大川、历代帝王及忠臣烈士载于祀典者,官吏岁时致祭”。这些,妥妥表明,他已经以儒家教化为主,面对华夏大地了。他的观点,也是暗合孔孟思想,是对孟子“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的观点很好实行。
当然,迁都上都即北京,是几年后的事情;改国号为大元,是迁都北京后的事情。
现在,一切都在准备着,都正走在路上,处于正在进行时。
也就在此时,段兴智开始从大理出发,在第一次被俘走向和林后,这算是第二次北行了。这次北行,他心情很放松,很高兴,可他的身体不行,可能是带病远行的,“率其季弟段信苴福北行,朝于世祖,道卒”,他带着弟弟段实一起去,走到半路上,停歇在驿站里,再也走不动了,最终停止了呼吸。
他死的年份是知道的,可是死时是什么季节,是春花灿烂的时候,是蝉鸣声声的时候,还是满山红叶,或者白雪皑皑的时候,都已经不知道了。他出生的年份,也史书不彰,缺乏记载。因此,他死时多大年龄,也是不清楚的,成为了历史之谜。后人只知道,在那一年,在忽必烈登基的那年,从大理走出一个人,一路向北,向着帝国的中心走去。可是,他却倒在了半路上,停止了呼吸,再也没能走下去。
忽必烈知道后,震惊之余,专门派出使者,带着祭品,赶到段兴智离世的地方,香烟袅袅中,进行了隆重祭祀,并随着段实一起护送段兴智的灵柩,“归葬大理”。
长路漫漫,段兴智走了,挥别大理的苍山洱海,挥别那一片青瓷山水,然后又素车白马,一路纸钱,一路哀歌,回到了大理,回到了这片记载着他的悲哀,他的痛苦,他的光荣,他的希望的土地上。
在他的灵位前,帝国使者宣读了忽必烈的诏书,忽必烈认为,段兴智“承八姓正位,归有新统,既顺天时以向义,犹得国王以栖迟,实国家待远方之仁,由贤王能左右之义”,段兴智能看清形势,能顺应大局,心向大义,贤明有德,因此谥号为“向义天定贤王”。忽必烈在圣旨中还专门叮嘱,“所赠王爵,后不为例”,赐给段兴智的王爵,到此为止,此后段家总管绝对不要瞪着眼珠子,再奢望有这样的谥号了。为什么?有的史家认为,因为段兴智曾经是国君,中国历史上,对降服的国君,一般死后都会给予应有的尊重。这种猜测,显然不符合忽必烈的想法。忽必烈在圣旨里强调,段兴智归附之后,谨慎小心,任劳任怨,带着军队,四处征讨,按照功劳就应该获得王爵称号,即“受命以来,朝夕愓励。赖尔维勤,用征不廷,正当共享亨嘉之运”。第二年,忽必烈在给段兴智弟弟段实的诏书中,再次重复着如此厚待段兴智的原因,“向帅我师往临尔境,重拒国人之请,应从诚信之盟,蚁附而来,忠勤益著,庸是至优之渥,彰以同视之仁”,他告诉段实,自己如此尊重段兴智,如此信任段兴智,是因为段兴智忠于帝国,勤奋诚恳,诚实守信,因此,自己才特别优待段家,才将他们看作自己的同胞。
段家百年荣耀,段兴智功不可没。
段兴智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和一些自私自利,为了个人野心,不惜以千万人的头颅为赌注的政客比,不知要高明多少倍,高尚多少倍。
“向义天定贤王”的称号,他是能当得起的。
他归附蒙古帝国的时间不过七年,七年的时间,他做下的事情,远远超过了他前半生的事业。
9
中国历史版图,是一代代前贤胼手砥足,蔽衫褴褛,开拓所得,紧密相连的,就如人的身体器官,血脉相连,割舍不开。即如滇地而言,古人曾道,“自内地而论,则蜀为滇之障蔽,故汉之开滇必由蜀。自外蕃而论,则滇为蜀之臂指,故唐之破蕃必合滇。今宋之季,元人从秦而攻蜀,又从蕃而入滇,其意常在蜀也。滇残则蜀亦残矣。故为宋人计,必当联滇以保蜀”。由这段话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出,滇地和蜀地互为表里,如手臂和手掌,断然不能分开,否则就成残疾。蜀地和秦地亦如此,互为表里。进入秦地后,中原腹地咫尺之间,马鞭一挥,就可到达。用一句时下的话说,中国版图内的各个行政区域,是“一个也不能少”,一处也不能割裂开的。
因此,每一个大一统王朝的出现,都力求保持着前朝的土地,恢复着前朝的疆域,不做不肖子孙,不贻后代之忧。
到了元朝,一统天下,再成定局。
此时,滇地的回归,已经被放入记事日程,也势在必行。如果顺势而为,则会减少流血,减少痛苦;反之,只会增加死亡,增加百姓的痛苦。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段兴智走到了历史的前面,处于风口浪尖。对于他,后人评论不断,有的说他识时务,算俊杰;有的说他忘记国破之事,竟然帮着元宪宗,还有忽必烈,带着寸白军,一路内外征战,算是一种背叛。
我对他的评论是,他没有背叛历史走向,没有背叛个人良心,没有背叛当时的时局,就此而言,已经很了不起了。剩下的,我们还能要求他什么呢?要求再高了,无异于求全责备,不够厚道。用今天的观点要求古人,有点如抓着自己的头发想将自己拔离地球,只能贻笑大方了。
对于滇地回归,对于华夏一统,段兴智是有贡献的,是付出血汗了的。午夜梦回,他有时可能会在良心上责问自己,这么做应该吗?这么做后世会如何评价自己?但是,最终,他仍义无反顾地走了下去,走向历史的那畔,走向自己生命的尽头。
他的归依,他的努力,给当时的大理无疑带来了和平,消除了战争,消除了流血和千家万户的哭泣,让大理古城完好矗立,使洱海平静,苍山常青。
他的归附和努力,让滇地从此成为帝国的一部分,成为中华民族生存之地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让这片土地上的民族,和其他民族如石榴籽一般,紧密拥抱,呼吸与共。
他的归附和努力,从此奠定了滇地和帝国中央政府的一种管理格局,一种曾未有过的格局,大理总管是帝国任命的,是帝国政府的一部分,它代替中央治理地方,掌管军民,监督官员。
最为主要的是,从此,大理总管凭借着麾下的寸白军,成为帝国在西南边陲的长城,时时刀剑在手,时时警惕着,注视着,内防动乱,外抗侵略。以后百年中,只要西南一带有外敌入侵,有战火燃起,就有大理总管带着寸白军,一路烟尘啸叫,一路杀伐来去,给以痛击。他们维护着帝国领土,维护着帝国尊严,以及一方的安静与和平。
到了明朝,朱元璋治理云南的时候,采用的几乎是这个制度的翻版,没有什么改动,只是管理者的姓氏变了而已,元代是段家,明代是沐家;元代是段兴智的后代,明朝是沐英的后代;只不过是驻节的地点变了而已,元朝的段家在大理,明朝的沐家在昆明。
他们依然为国捍边,为国御侮,为帝国一次次抚平边陲烽烟,维护着一方和平和安宁。
他们也依然与帝国血肉相连,荣辱与共。段家伴着大元始终,最后走向历史,走向时光深处。沐英家族呢,用史家的话,“黔宁以英年膺腹心之寄。汗马宣劳,纯勤不二,旂常炳耀,洵无愧矣。独黔宁威震遐荒,剖符弈世,勋名与明相始终”,黔宁王是沐英的谥号,和段兴智一样,也得王爵。他接受明太祖的任命,负责管理滇地,任劳任怨,勤奋努力,因此得到了明帝国的极度信任,他的后代也一直如此,和明朝近乎三百年的历史相依存。
清朝前期,政治格局仍然如此,没有大的变动。清朝照搬前朝治滇方法,赐封吴三桂平西王,希望他能够很好地效仿段兴智,还有沐英,在昆明驻节,管理滇地军政,维护一方安宁,维护边陲安定。他狼子野心,显然缺乏段兴智和沐英的大局意识,缺乏那种公忠品德,为了一己之私,为了个人政治野心,分裂山河,称皇称帝,引起八年的内乱,八年的战火纷飞,让大半个中国陷入硝烟杀伐中,倒下几十万具尸体,最终,自己整个家族也随着毁灭。清朝文人在说及他的时候,十分轻蔑,十分看不起道,“三桂为明季罪人,又为本朝反贼,其生平亦何足道”。其实,对他还说少了一样,吴三桂是盛世的蟊贼,一统山河的杀手,在历史上真的“何足道”。
吴三桂反叛后,滇地四百多年的治理格局,不复存在。
段兴智的寸白军,从此也走进历史的烟尘,走向时光的那畔,化为文字间的一队影子,化为历史的一声叹息。
只有段兴智仍独立在那年的烟尘古道上,行走在历史的文字间,一路走来,走在华夏一统山河的道路上,走在五千年文明中,步步留痕,步步沉稳,步步扎实。
他死后,他的弟弟段实承继着大理总管,将大理总管的历史价值,历史地位,都推向了又一个高潮,算是合格的继承人。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余显斌,陕西省商洛市山阳县山阳中学3楼1号;邮编:726400;电话:13689143798)
余显斌,男,教师,《读者》《意林》《格言》等签约作家,至今出版文集十九本,写作至今,在几百种报刊杂志发表文章三千余篇,《知音》《杜牧的江南》《一轮中国月》等一百多篇文章被各种考试选做考题。
本文发表于2022年8期《大理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