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渭，世道人心的指针
2022-09-07 21:19阅读：
周渭，世道人心的指针
余显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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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周和宋朝初年，除了皇帝，谁的身份最高？答案很简单，就是符彦卿。符彦卿家别的不产，盛产美女，一个比一个美丽，一个比一个天仙。
他有三个女儿，长大之后，都“窈窕淑女，皇帝好逑”，做了皇后。
有人说，符彦卿是皇帝泰山专业户。
他的前两个女儿做了周世宗的皇后，周世宗开始娶的是符大姐，“素以后贤”，主持中宫，端正凤仪。符大姐死后，周世宗又娶了符二姐，主持中宫，照顾自己的生活，还有符大姐留下的儿子柴宗训的生活。至于老三符小妹，嫁给了另一个人，就是宋朝第二个皇帝赵光义，后来也被追尊为皇后。也因此，在后周和宋朝初期，符彦卿每次上朝，气势昂扬，受到特别的尊重，“自恭帝及太祖两朝，赐诏书不名”，后周的周恭帝和宋朝的宋太祖，给他的诏书，都不称名字，以表示尊敬，以长辈看待。至于满朝文武见了，都拱手而立，微笑点头。史书上说，“近代贵盛，无与为比”，何止是当时贵盛无比，就是放在整个历史中，估计也只有隋炀帝的老丈人独孤信可以和其媲美，至于别人，望尘莫及。
可是，也非人人如此，见他唯唯诺诺。
有一个人就例外，不同于世俗。
这个人是一个七品县令，很小的官。那年，在柳絮随风飘飞的季节，他去符彦卿做节度使管辖的地方为官，主持一方政务。符彦卿听说，忙一身官服，匆匆忙忙地来到郊外迎接，表示对朝廷官员的尊重。过去的七品县令来上任，见了这样的情形，一定会光荣得满脸发光，赶忙下马，拜倒在地道：“太师如此，卑职担待不起。”可是，这个县令却没有，而是“揖于马上”，只是在马上端坐着拱手为礼，然后鞭马就走，到了县衙后坐下，才和符彦卿相见，平礼相交，对坐而谈。
这是什么意思？他用这种形势明明白白地告诉符彦卿，在这儿，你和其他百姓没有什么两样，得和他人一样守法，不然，本县太爷的水火棍打起屁股来，可是绝不容情的。
符彦卿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和宋朝五朝，久经官场，这种暗示岂能不懂？顿时一头大汗，仓皇出来，一言不发。
当地一些地痞恶霸见了，感到风向不对，这个县令有点铁榔头，一个个悚然惊心，再也不敢在市井行凶，不但随意暴打女孩老人，更不敢无法无天了。
这个县令，就是一代名臣周渭。
2
后世的很多人在谈到周渭时，会将他和包拯并列，觉得他有着包拯的风采人格，有着包拯的端严清廉。这样的比较，显然是不合适的，对周渭来说，也是有失公允的。周渭出仕要早于包拯，他走向仕途走向官场是961年，为太祖建隆年间，任职时间是在太祖、太宗、真宗时代。至于包拯走上官场的时候，是仁宗的天圣五年，即1027年，要比周渭晚了近乎七十年，他经历的是仁宗盛世。宋朝官风清廉，士风纯真，民风淳朴，包拯是功不可没的。他之所以能够不畏权贵，面对恶霸，投袂而起，面对权臣，毫不退让，是因为有前贤的榜样，以兹学习，以兹效法。
他的榜样，就是宋初的周渭。
可以这样说，周渭对当时的士林风气有着引领作用；对当时的官场习气，有着纠正作用；对为官行为，有着楷模作用；对当时的习俗，有着砥砺作用。
有人说，宋朝是一个和谐的社会，是清明上河世界。
这种和谐的氛围，是有人在其中起着定海神针的作用，他，就是周渭。他是大宋初起时的一根人格指针，一幅立体官箴，一轮官场明月，一朵心灵荷花，此后，一直指导着宋朝士人做人、做事的方向。
周渭在还是白衣时，一日曾登临家乡的兼山，看峭壁千仞，犹如斧削；枯松倒挂，近乎铁铸。白云在山中飘飞，鸟儿在长天飞翔，一时胸襟大开，写诗歌咏，其中有一联“踏破层崖心未折，凤凰山后鹧鸪啼”，是能看作他的内心坚定，和他执守端严的。
这联诗，也是他一生行事的写照。
3
周渭得到宋太祖赏识，是从一封奏章开始的。那时，白衣是可以上书皇帝的，他写了一封奏章，出现在宋太祖面前。宋太祖一看，眼睛一亮，觉得他是一个人才，有见解，文笔也好，于是，“召试，赐同进士出身”，任命为白马县主薄，下发文件，让他上任。他到了那儿，板凳还没坐热，就发生了一件事情，“县大吏犯法”，县里一个老官吏知法犯法，反正大家都互相包庇，怕啥？周渭没有包庇，让将这个家伙抓起来，投入监狱。这家伙的亲戚、朋友、熟人同气连枝，都纷纷出面说情，几乎踏破门槛。周渭铁面无私，一概回绝，按照法律，“即斩之”，即日让推到刑场斩首示众。顿时，白马风清气正，没人再敢在酒馆、茶馆打人，更没人敢于闹事。
太祖在汴梁听了，点头微笑，心想，好样的，朕就需要这样的官治理目前的乱局，不然的话还不乱套了？
然后，周渭被提拔，被重用，担任符彦卿治下的永济县令。对于符彦卿，宋太祖是既尊敬，可又有些无奈。符彦卿是他的前辈，是当时名将，又是他的亲戚，多次打败契丹人，人们称赞他“武勇有谋，善用兵”。当时，他官居太师、魏王，那可不是戏剧中虚构的庞太师，是妥妥的真太师。这人做将军还是很称职的，做官也不错，唯一的缺点是喜欢鹰、犬，每日骑马打猎，优哉游哉，过着自己晚年的快乐日子。他的部下知道他喜欢什么，一旦违法，马上弄来一只毛羽苍劲的老鹰，或一只名犬送上，老爷子见了哈哈一笑，挥手一声算了，不追究错误了。以至于多年后，他的小女婿赵光义登上皇位，对他都无奈地评价道：“只如近世符彦卿，累任节镇，以射猎驰逐为乐。由是近习窥测其意，竞以鹰犬为献。彦卿说而假借之，其下因恣横侵扰”。总之，借助他的爱好，他的部下见缝插针，进行讨好，然后背过身可着劲儿地和法律叫板，和百姓叫板。太祖于是专门选拔执法严明、为官清廉如周渭者去任职，就是希望能治治符彦卿的部下，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周渭上任，符彦卿的部下仍一点儿不知收敛，怕啥？背后有大靠山啊，谁敢和魏王打擂台啊？那不是和自己吃饭家伙过不去吗？他们继续为所欲为，挑战人性。
周渭派出差役，将这些人都打听清楚了，一声令下，抓了起来。这些人呵呵一笑，一点儿也没有放在心上，过去他们也曾被前任县令抓住过，交给符彦卿处理，符彦卿哈哈一笑，放了，该干嘛干嘛去。这些家伙想，现在不也就那样吗？过几天出来后，哥们儿照样人五人六的。谁知，一切都出乎他们的意料，周渭没将他们送交符彦卿，甚至根本就不让对方知道，一声号令，将这些人推出去斩首。
符彦卿知道后很生气，直吹胡子，可也无奈。
太祖呵呵大笑，好，干得好，是真正的干吏，必须提拔重用。周渭于是担任起兴州通判，知府的副手。他马蹄哒哒走了，到了任上。兴州驻扎有戍守的军队，这些士兵仗着皇帝派遣的监军的背景，每天不练习武艺，不跑马射箭，竟然骚扰百姓，为害地方。这些是五代流弊，这些军士一旦不高兴了，就打家劫舍，甚至点燃一场烽火，引起一场变乱。知府不敢管，百姓敢怒不敢言。周渭出手了，“斩其军校，众皆慑服”。
然后，他再次骑着马远去，在百姓洒泪相送中，走向和交趾战斗的前沿。他赶去的时候，正遇着宋军战败，呼呼啦啦朝回跑，有逃归的士兵，不为自己的失败感到耻辱，回到城中，竟然人五人六地提着刀子四处抢劫，被周渭知道，马上执行军法，并且下令，“后至者悉令解甲以入”。其他败军一听，乖乖听令，严守纪律，放下刀子，脱下盔甲进城，丝毫不敢影响百姓生活，更不敢抢劫百姓财物。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形成，战斗力立马成倍增加。趁着这个机会，周渭拿起笔，给交趾国君写了一封信，“谕朝廷威信，将刻日再举”，告诉他赶快投降，不然的话，宋军将会再次展开进攻，到时后悔都来不及了。交趾国君知道，宋军不是原来那样纷乱了，现在纪律严明，难以撼动了，因此“遣使入贡”。
一场硝烟，让一个书生一封信轻易抚平，这简直是一个奇迹，历史的大奇迹。
4
周渭官做得不小，最高做到益州转运使，也算一方大员。可是，他在和自己妻子离散后，竟然无力寻找，还是太祖知道后感动之余，下诏让昭州，也就是桂林官员帮着寻找。找到后，朝廷又专门“赐钱米存恤之”，不然家里颗粒俱无，如何生活？在这种情况下，周渭才能回到家里，和离别的妻子团聚，抱头痛哭，各抒相思。
宋朝官员待遇很优厚，俸禄之外，茶、酒、厨料、薪、蒿、炭、盐诸物都有补贴，因此一派优雅富足，才能唱出“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的句子，过着“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浪漫生活。可是，周渭却是一个例外，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寒伧可怜，丝毫也风流浪漫不起来。
周渭“昭州恭城人”，也就是今天桂林恭城人，他早年挥别恭城不是为了上京赶考，那时还是五代十国，他的家乡处于南汉的领土。南汉国君生活奢华，十分荒淫，于是使劲征收赋税，满足奢望，他受不了这样的压榨就跑了。不久宋朝建立，他做官之后越走越远，最远的地方，应该是扬州。可他始终没有忘记故土，没有忘记生养自己的恭城，专门上奏太祖，“去刘鋹时税算之繁者，重定田赋，兴学校”。在他的履历中，如果说有点偏私的话，这次，大概是唯一一次。可是，这次却让恭城人从极端困苦中走出，走向文明，走向翰墨，走向平平仄仄的诗歌。
就此而言，他的心始终是光明的，是无私的。
宋朝的制度奠定，应该是宋太祖；人心的奠定，应该是宋太宗。而周渭恰好出现在这个时代，可以说，他在其中起着很大作用。
他为大宋社会稳定一路披荆斩棘，负重前行，从未歇息，从未畏难。
他死时，七十七岁，是999年，即真宗咸平二年。他死后，家里很穷，竟然家徒四壁没钱下葬，将棺木厝在那儿，真宗知道后很同情，“赙钱十万”，赠送周家十万贯钱，他才能入土为安。他的这种情况，后世清官中，只有“葛帏敝籝，有寒士所不堪者”的海瑞如此，海瑞也是死后无钱安葬，是一个叫王用伋的官员号召人们“醵金为敛”的。
宋朝除了周渭外，没有这样的记载。
包拯离世后，也没有出现这样窘迫的情况，书中说他贫穷，也仅仅是“虽贵，衣服、器用、饮食如布衣时”，很俭省罢了。
周渭死时，大宋朝一定细雨霏霏，云色低垂吧。那一刻，恭城山水也一定在细雨里一片清冷，一片凄寒吧。
好在，他的后面，一个个清明正直的官员，踏着他的足迹走上了历史的舞台，走向官场，譬如余靖、包拯、欧阳修、苏轼、司马光等。
一个好官，能带出一群好官。
一群好官，能带动整个社会一路朝前健康地走着，前面就是清明上河世界，就是一个“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的繁华盛世；就是“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热闹美丽的生活。
（余显斌，陕西省商洛市山阳县山阳中学3楼1号；邮编：726400；电话：13689143798）
余显斌，《读者》《意林》《格言》等签约作家，至今出版文集十九本，写作至今，在几百种报刊杂志发表文章两千余篇文章，《父亲和老黄》等二百余篇文章在各级征文中获奖，《知音》等七十余篇文章被各种高考、会考、中考以及其他考试选做考题。
本文发表于2022年9期《百家讲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