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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味

2023-01-02 09:54阅读:
乡味
余显斌

在抗日中,他是常胜将军,一时成为大家赞颂对象。可是,最终,在三年内战中,一败涂地,带着军队,逃到岛上。
在岛上,他慢慢老去,然后病了,退役了。
开始,他出去钓鱼,或者散步,或喝茶,都是独自一人,独来独往。闲下来时就坐在那儿,望着远处发呆。老伴急了,劝他找人聊天,他摇头,没啥可聊。老伴说:“你也不能傻坐啊,这样会坐出病的。”说得次数多了,他回答一句:“在想着呢。”
“想啥?”
“想事情做。”
老伴问啥事,他又不说了。
他找来了黄豆,挑选着,粒粒滚圆如珠,放在锅里蒸熟。
老伴见了,开玩笑道:“咋的,准备做饭啊?”
他一脸严肃,回了一句:“美得你。”
老伴问他干啥,他又不说话了,像吊人胃口一样,将蒸熟的黄豆捞起,小心翼翼放在席子上晾着。儿子见了,拈了几颗尝尝。他眼睛一瞪道:“不许吃。”老伴见了,不高兴地道:“老家伙,吃枪药了啊?”
他不回话,等到黄豆凉冷,用面粉仔细地滚起来,每一粒都滚成白乎乎的,如裹着一层白霜。然后,他找来艾蒿,将这些裹着面粉的豆粒铺在竹席上,盖了起来。从富贵家中嫁过来的老伴,不知他这样是干啥,问道:“干嘛?”他得意地一笑道:“以后你就知道了。”然后,继续忙碌着。
不久,房内散发出一种芬芳的气味。
老伴悄悄揭开艾蒿一看,一粒粒裹着面粉的黄豆,都长出黄毛,道:“这是啥?”
他忙跑进来,瞪大眼睛道:“干嘛?放下。”
老伴忙放下,再次问是什么。
他偏不说,反而责怪老伴不该掀开。
老伴生气了道:“谁稀罕?”
他忙碌起来,将这些发酵后的黄豆放在一个瓦盆里,放在院子里,然后兑上水,撒上盐,搅拌之后,放在那儿晒着,告诉家人,不许搅拌,不许接近。
孩子们看他如此严肃,都点着头。
老伴笑笑,老家伙,老了老了老成孩子了。
盆中的东西在太阳下暴晒着。台湾的六七月份,阳光飞洒,热气腾腾,连蝉声都变得十分粘稠。大家都热得受不了,他却高兴地道:“热好,再热些更好。” 老伴生气了道:“老家伙,魔怔了吧?”他指着瓦盆振振有词,热才能晒成功。
阳光下,盆中的东西变成褐色粘稠状,他将上面冰晶一样的东西小心翼翼舀起来,用碗盛了,递给老伴,露出久违的笑容道:“午饭炒肉吃,仙品。”
老伴接过看看道:“不就是酱油嘛。”
上午炒的肉拿上桌,按照他吩咐的做的,炒肉时,炒得外焦内熟时,将这种酱油放进去,然后反复炒,炒得香气扑鼻了舀起来。加入酱油的肉,一片红艳,一片醇香。孩子们都吃着,赞不绝口:“真香!”老伴夹了一块尝尝,点着头笑道:“老头子,没看出啊,还会做酱油啊。”
他得意地看着他们吃,很满足,告诉他们,这是老家应城的酱油做法,这样做出的酱油汁浓、香醇、味鲜,海内一份,前清时做过贡品,皇帝吃过的。说完,他带着满足的口吻道:“今儿个终于能尝到老家的味道了。”说着,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眉头慢慢皱起来,对老伴道:“咋的味道不一样啊?”
老伴道:“按照你说的做的。”
他不信,下次做饭,自己掌勺,尝了,仍然缺乏老家的那种味道。
他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这酱油也认地方啊。”
他说的时候,声音带着无尽的苍凉,无尽的忧伤,眼角甚至渗出微微的泪花,慢慢走出去,坐在场院中,默默地望着海的那边。整个下午,再无一言。
以后,他再也不提做酱油了。
他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一方名吃。
他说:“真想尝尝那种香甜的味道啊。”
他最终尝到那种味道时,已经住在了医院里。那天,老伴给他拿了炒肉,酱油炒的,说是自己暗地晒的,让他尝尝。他已经不行了,闻着香味,眼睛慢慢亮起来,张开嘴尝了一点,轻轻道:“黄滩酱油,真……好。”
他竟然将拿来的肉吃完了,还回味无穷地咂吧了一下嘴。
医生和孩子们在旁边见了,都不相信地睁大了眼睛。
那晚,他停止了呼吸,闭上了眼睛,脸上却带着满足的微笑。
至死,他都不知道,这是老伴托人辗转从他的故乡应城买回来的。

余显斌,男,教师,陕西省商洛市山阳县山阳中学31号;邮编:726400;电话:13689143798
本文获得“黄滩酱油”征文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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