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一声阿卡
2023-03-20 22:38阅读:
叫一声阿卡
余显斌
1
我站在黄昏的余光里,抬起头望着远方,伊犁河谷在眼前无限地延伸着,一直延伸向远处,一片苍茫,一片辽阔,平展展的,没有边际。草坪的那边,一个牵着马的人影踽踽地走着,肩膀一晃一晃的,一副慢慢悠悠的样子,被夕阳照着,镶着黑红的边儿,仿佛是铁汁浇铸而成的,感到有些烫人。
太阳已经落入地平线上,这一刻显得格外大,格外圆,磨盘一样,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只剩下一半,好像被一头狼扑过去,凶狠地啃掉了另一半,血淋淋的,染红了半个天空,染红了整个伊犁河谷,也染红了我的脸和身子。
牵马的人是阿卡——他让我叫他阿卡,在维吾尔语中,阿卡是叔叔的意思。其实,他比我大不了多少岁,只是头发有些蓬乱,脸色显得憔悴一些而已。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显得有点松散,仿佛一碰就会散架,再也难以复原一样。
他会拉艾捷克,高兴了还会扯着嗓子唱歌,声音苍凉如狼嚎,远远地传开去,将空气划开一道口子,消失在无边的空白里,一点儿回音也没有。我坐在一边,盘着腿听着,故意恶心他,大声喊道:“别嚎了,会引来野狼的。”他咧开嘴笑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停下了声音,不发一言,也不回怼我的话,这让我储备下准备回击他的内容全部落空,如一颗石子扔在了湖面上,溅不起一丝水花,也让我的内心滋生出一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失落感。
只是,这会儿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拉着马儿慢慢地走着,走在夕阳的余光里,显得孤单沉重,好像每一步都想在伊犁河谷的黄昏里留下一点儿什么。留下什么呢?深深的脚印,沉沉的思绪,亦或是他的身影。谁能说得清楚?
晚风拖着黑影慢慢地卷来,一寸寸地吞噬了大草原的红色,使之变成淡蓝色,黑色。脚下的草蹭刮着我的靴子,沙沙地响着,显得有些枯苍干巴,仿佛在提醒我,这儿已经到了秋季,到了草上结霜的时间了。风带着伊犁河谷特有的寒气吹来,呜呜地吹着口哨,四处乱冲乱撞,让人感到有点寒颤颤的。我缩缩脖子,扯着嗓门儿喊道:“生火吧!
”我的声音跌跌撞撞的,被风撕扯得七零八落,东一片西一角地乱扔,扔得不成个样子,如破棉絮一样。
我以为风中的他不会听见的,谁知他听到了,漫声回答道:“好的。得叫阿卡,别没大没小的。”他说着停下来,顶着无边的暮色,还有晴蓝的天光,和几颗零零落落的星星,对我回头一笑,带着商量的口吻道:“今夜看来只有在这儿过夜了?”
说完,不等我回答,他嘘地一声叫住了马儿。伊犁是出产名马的圣地,汉朝的时候,汉武帝在这儿得到马儿,膘肥体壮,奔走如飞,鬃毛飞扬,将之称为天马,还专门写了一首《天马歌》赞颂,说天马来自西边,渡过流沙,到达汉庭,从而伴着汉军将士征战四方,使得四方宾服,天下一统,功不可没。我读过这首诗歌,说实话似懂非懂,半懂不懂的,有点雾里看花的感觉。我不知道他现在拉着的这匹马是不是天马的后裔,是不是汉武帝《天马歌》中马儿的后代,总之很听话,有些通人性,听了他的嘘声后立马站住了,甩动着尾巴啃食着地上的草儿。他笑着拍拍马儿的脖子,转身,走向那边一处深暗的河沟,晃晃悠悠,不见了影子,将一片将黑未黑的暮色留给我和马儿,不管不顾。我站在那儿,感到有些害怕,因为,最近手机里发布了一条信息,有一个凶残的逃犯流窜到了这一带,失去踪迹,就如蒸发了一般,上穷碧落下黄泉,天地茫茫两不见。尽管我不断地劝说自己,世界这么大,道路这么多,咋可能让自己撞上那个人啊?再说了,我在学校还学过跆拳道呢,多次受到老师的表扬,还给同学们有模有样地示范,虽然说是花架子,花拳绣腿,为了元旦文艺汇演装点门面用的,可毕竟会那样几下子,到时说不定嘿嘿嘿几招之下摆平对方,从而扬名江湖并在电视上露一下脸呢。可是,这会儿,这些自我安慰和雄心壮志都烟消云散,都在我最为需要的时候躲藏得无影无踪。我望着逐渐浓烈下来的暮色,生怕那个黑影突然窜到我的面前,拿着匕首,一把抓住我,劫财,或者劫色,甚至劫命,三者都做,那就玩完了。我越想越害怕,于是如一个已经被罪犯抓到手的遇害者那般发出惶恐的喊声:“你在哪儿?快来啊。”
空旷的暮色中,只有我的声音在恓惶地乱窜着,夹着尾巴逃命一般,却没有任何回应。
我急了,弯着腰,鼓足劲儿再次喊叫起来:“你快来啊。”
过了一会儿,暮色那边,一个黑影不慌不忙地出现了,是他,扛回来一捆干柴,慢慢走近,放在我的面前喘息着道:“喊啥喊,胆子也忒小了吧?”
为了引起他的高度注意,也为了表明我不是胆小是慎重,我特意提醒,得注意着,有罪犯窜入这一带,说不定就在不远处窥伺着我们。
他拍拍巴掌回了我一句:“知道这你还一个人瞎转悠啊?”说着,他忙碌起来,拿起几根干柴放在地上,堆在一起,下面放了一把枯草,蹲下,从背包中拿出一个打火机一摁,一股淡蓝色的火苗冒了出来,点着了枯草。他俯下身子噘着嘴轻轻地吹着,枯草冒出火苗,慢慢引燃干柴,哔哔啵啵燃烧起来。他又拿来一些干柴,小心翼翼地放在上面。火慢慢地大起来,吐着火焰,将暗夜给染红了一坨,带着一种晕红,一种温暖的色彩,向着四周延展着,沁润着。深夜很冷,一种干冷,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我们前面烤暖了,可背上却冷飕飕的,如狼舌头在一下一下地舔着,很是难受。他显然感觉到了我的冷,解释道:“这里的天气就是这样,白天热得如蒸笼,晚上冷得如冰窖,没办法。”说着,他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拿出一瓶酒,红玻璃瓶,红得如玛瑙一样,很好看,敦放在身边,又得意一笑,仿佛玩戏法一样,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一块生牛肉,也不知从哪儿弄到的。他的包如一个小仓库,里面还有精盐,芥末,他拿出来,均匀地洒在肉上,等了一会儿,盐化入肉中,自言自语地道:“可以烤了。”一边说着,他一边在柴捆中找到一根湿树棍,显然是准备烤肉用的,用树棍的一端将牛肉插了,在火苗上烤着,不是只烤一处,而是翻来覆去地转悠着,显得熟练,自然,很是专业。看见我望着烤肉,显露出一种跃跃欲试的样子,他一笑道:“这样才匀实,来,你拉着那头试试。”于是,我们一人捉住棍子的一端,在火上旋转着,烤着。牛肉被烤出滚烫的油,落在火上烧着了,吱地一声发出一星晶莹的亮光,再吱地一声发出一星晶莹的亮光。一股肉的香味随之蹿起来,浮荡在空气里,四处乱蹿乱钻乱诱惑,也钻入我的鼻孔,让还没有吃午饭的我不由得嘴里滋生出大量的口水来,包在口腔里很不舒服,腮帮子都感到隐隐地痛,只得吞下,咕地一声响,喉咙里像喂着一只蛤蟆,感到很不好意思,很丢份。他假装没有听见,不过脸上却不经意地露出笑来,嘴角微微上扬着。我白了他一眼说:“要笑就笑吧,干嘛忍着?憋死了我可不负责的。”他听了,再也装不下去了,哈哈哈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罢忙解释,自己不是笑我,是得意于自己烤肉手艺的高超,凭借着香味就让美女馋得受不了,大吞口水,丢掉贤淑的样子。
我白了他一眼,提醒道:“我还没吃午饭。”
他点点头,咂吧一下嘴,表示同情,也表示特别能理解。
我是一个地理爱好者,想欣赏伊犁河谷的风光,欣赏风吹草地见牛羊的情景,当然,也想考察一下伊犁河谷的地理地形结构,准备为写一篇论文做准备,到开学后交给导师,期望一炮打响,让导师睁大眼睛,翘舌难下刮目相看,从而顺利地成为他的助手,留校任教。在这种高远目标的怂恿下,我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可能出现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困窘,一个人背着背包,在午前闯入了伊犁河谷,行走在这片草原上,狠狠品尝了一把“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孤独和寂寞,顺带感受了一下一个女孩子特有的恐惧和担心。好在这时,我看见一个人影,牵着一匹马在前面走着,如我一样踽踽独行,漫无目的。
我一边转动着树棍,一边带着感激的心理对他说:“今天要不是遇见你,我可就惨了,大概会饿得前胸贴着后背的。”
他再次不满地提醒道:“叫阿卡,不是‘你’,注意戴着‘礼帽’出门啊。”
我笑笑,哼了一声,我当然不能叫他“阿卡”,想充长辈,当大尾巴狼,没门。我辩驳着说:“你比我大不了多少。”
他没有说话,而是伸手将下巴上的胡渣子摸摸,好像在提醒我他已经有胡子了,年龄不小了。不过,他并没有过多地纠缠于这个话题,而是微笑着回了我一句:“如果没有遇见你,我也是很孤独很孤独的。”言外之意,对我还充满着感谢。我笑笑,抬起头看看他,时间长了那么一点儿,他显然有点不好意思了,忙低垂着眼睛,装出在聚精会神地烤着牛肉的情形,端坐如一尊石雕。
高远的夜空,此时蓝得如水晶一样,发射着清冷的寒光,充斥着天地苍穹。星星密密麻麻地镶嵌在天幕上如一颗颗露珠一样,清亮,晶莹,也带着点点寒意,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滴落下来,落在人的身上。而在天地之间,此时,一堆篝火,两个人影,就成了一个微小的世界,一个独立的与世隔绝的世界。
2
木柴在燃烧着,噼噼啪啪作响,时时爆出火星,飞向夜空,瞬间就灭了,没了影子。有的木柴还没烧尽,有的已经变成炭,有的却化作灰烬,散了。
他仍在聚精会神地烧烤着牛肉,不时地抿抿嘴。他的嘴唇很厚,抿在一起,在火光中显出一抹阴影,好像不是长成的,是石雕的,是用雕刀使劲刻出来的,如《掷铁饼者》那个雕塑的嘴唇,厚重,结实,充满着男子汉的力度。
他是新疆人,他告诉我,他本来是有工作的,很轻松,可是感觉到太刻板太单调了,刻板单调得就如每天都在吃一种食物一样,时间长了让人感到腻味,恶心,不愿意下咽。于是,他就写了一张辞呈扔给领导,拍拍屁股走人了,带着一匹马开始周游世界,四处瞎转悠着,没钱了就住下来打工,等到挣下一笔钱,差不多了,就带着他的马儿上路,继续流浪,流浪远方。
然后,他就来到了这儿,遇见了我。
他说,他想走出伊犁河谷,去那边转悠转悠。
我点头,表示理解,年轻嘛,谁还没有一个诗和远方?世界那么大,出来走走是每个人的愿望,是我的,他当然也有这样的权利。
他见我点头,更加眉飞色舞起来,说出来流浪划得来,看见了一生都没看见的一些景色、人物和风土。他谈起喀什的宝石,有一种米尔蓝宝石,蓝得醉人,带着一种天鹅绒一样的蓝色,镶嵌在女孩的耳坠上很淡雅,很素净;谈到英吉沙小刀,优美,便宜极了,两百块就能买到一把,如果价钱谈好了,几十块都可以。他说到胡杨,做出夸张的样子,说那简直就是树中的汉子,树中的王,铁骨铮铮,活着的一棵棵都直挺向天空,死了的,树干都那么丫丫杈杈着,如钢铁一样,用石头敲着,都发出钢一样的响声,叮当,叮当……然后,他得出一个结论:“小姑娘,来这儿转悠,你算来着了。”
他仍然摆着阿卡的身份,盘腿坐着,叫我小姑娘,一副居高临下老气横秋的样子。
肉烤熟了,外面一片焦黄色,泛着油亮的焦黄色,让人见了,舌尖又一次滋生出口水来。这该死的口水,一点儿也不顾及人的面子,尤其是一个女孩的面子,恣意横生。他抽出一把小刀,晃动一下,显摆道:“正宗的英吉沙小刀。”刀子在火光下光彩流动,仿佛有一道活的灵魂被囚禁在刀身内,极力想飞出来似的。刀子为橡胶手柄,刀锋弧形,很是锋利。他用刀在肉块上削了一块递给我,让尝尝味道如何。我小心地接过来,嘘嘘嘘地倒换着手吹着气,然后放进嘴里,嘴里传来吱地一声轻微的响声,是口水和肉油接触时发出的声音。顿时,一种香味弥漫在舌尖,还有口腔里,很饱满,很悠扬。我飞快地嚼着,不然很烫的。嘴里,一种香味,一种烫味,还有一种柴火特有的味道交织着,渗透穿插,交错弥漫。
他微笑着,带着渴望夸赞的表情望着我道:“味道咋样?”
我继续咬着,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从来没吃过。”
他呵呵一笑,不甘心地问道:“从来没吃过,是好呢,还是坏?”
我知道他的目的,因此,将嘴里的肉吞了下去,咂吧一下沾着肉末和油的手指,笑着用一句广告词回答他:“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他知道我的心思,不想让他过于得意,张狂。他反而显得更为得意,哈哈大笑起来,说自己在这里流浪这么长一段时间,别的不敢说,烤肉没有少吃,每次远行的时候都会带上一块生肉,还有精盐等东西,到了哪一处,找不着吃饭的地方,或者没钱吃饭了,就生一堆篝火,开始自己烤肉,塞饱肚子。烤着烤着,一不小心就烤出了技巧,烤出了手段,烤出的肉来,只要是尝过的人,没有不夸的,没有不回味无穷的。我听了,哼了一声,故意打击他道:“悠着点儿,人家吃了你的东西,能不说好吗?”
他抬起头看看我,继而笑着点点头道:“嗯,或许是的。”
这家伙,很好哄的,几句话就信了,还自吹老江湖呢,明显是一个雏儿,江湖经验严重不足。
他拿着手里的小刀,将烤熟的肉分了一大块递给我,带着一种热香,一种烟火味道,扑面而来。我拿过烤肉来,也不用他的小刀切割了,张嘴就啃了一口,咀嚼起来,嘴唇能感觉到粘着肉末和油,也不顾什么吃相文雅了,这些,都是给肚子饱着的人或者没有面对美食的人制定的。他看了一眼赞道:“对,这才是我的烤肉的正宗吃法,用小刀削着吃,缺乏粗犷味儿,太娘们儿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感到自己失口了,忙笑着补充道:“女孩里面也有汉子,你就是其中的一个。”
这还差不多!我轻轻笑笑,这小子还不太笨,知道如何讨好女孩子。
这肉很筋道,咬在嘴里很有嚼劲儿,口感很好。
3
后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想,他真的是太奇怪了,我一直都没有弄懂他心里所想,没有弄懂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他和我见面时已接近黄昏,踏着夕阳斜射的光线,走在伊犁河谷里,一点儿也不惶急,有点闲庭信步的样子。我追上了他问道:“请问,这附近有人家吗?”他回头看看我,大概看出了我的焦灼和匆忙,呵呵一笑告诉我,他也是初次来这儿的,走迷路了,也弄不清附近是否有人家。我更急了,鼻尖冒出汗珠道:“那咋办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他一笑,指着自己马背上驮着的东西得意地道:“放心,村和店都在这儿。”
那是一匹白马,雪白的马,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杂毛,并不像别的伊犁马那样膘肥肉满器宇轩昂地充满英雄气概,相反,有些干瘦,有些气力不济的样子,慢慢腾腾地走着。在伊利河谷行走,不,在整个新疆行走,简直是走在了马儿的竞技场里,走在马儿的江湖中,时时的,在草原上,在晨曦里,会有马儿咴儿咴儿的叫声传来,然后,一群马儿飞鬃扬蹄,划破晨曦,从远处的朝阳深处奔驰而来,犹如一条跃动奔涌的河流,从身边飒然而过,带着一阵风声,一直奔向远处,奔向草原的深处,奔向朝阳流洒的地方,凸显着力道和生命,雄风和粗犷。尤其伊犁马,更是如此。说实话,这种天马,只适宜于生长在这儿,生长在辽阔的草原上,别处山高水多,峡谷处处,阻碍了它们的自由,也限制了它们的雄风张扬。
但是,他的那匹名叫小健的马儿却是一个例外,暮气沧桑,有气无力,应该叫老健才贴切。
他好像看出了我心中想法似地告诉我,别小瞧他的小健,过去也十分剽悍强壮,奔走如飞,只是前段时间生病了,病得不轻。为了小健,他专门停下来,在一处小村打工,也等于让小健养病休息。那里有密集粗大的胡杨,枝叶繁茂,成为一处绿洲,也成为世外桃源。绿洲里有各种手艺人,有放牧的,有捕鱼的,最为主要的是那儿有一个医马的维吾尔大哥,是一个高手,用了几副药物煎汤给小健灌下去,小健就好了,活蹦乱跳起来。本来,为了小健的身体着想,他离开的时候,将小健送给了那位维吾尔大哥,可是,那个晚上,当他歇息在一处原野上,拢起一堆篝火烤肉的时候,突然觉得后面有热乎乎的气息喷在自己的脖子上,有濡湿的唇在舔着自己的耳垂,他吓了一跳,忙回过头去。说到这儿,他不说了,轻轻一笑,摇着头吊着我的胃口道:“你猜是什么?”
我做出一点儿也不惊奇的样子道:“小健跟在后面来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带着略带夸张的表情道:“行啊,你是咋猜出来的?”
我得意地笑着,一边吃着烤肉一边告诉他,他正在谈着小健,正在夸着小健,自己自然而然就猜着是小健了啊,难不成还是一个多情美丽的女子的吻落在他的耳垂上吗?就他的颜值,估计也没有那么好的事情啊。他呵呵笑着,对我的话毫不以为忤,看着卧在火边闭目养神的小健,犹如哥们儿一般,很是亲热。此时的小健,一副对世事对夸奖和褒扬都不放在心上的世外高人的形象,很是闲散。在这样的草原上,人可能会缺乏食物,会饿肚子,如我一般,马儿是绝对不会缺乏食物的,伊犁草原上有紫苜蓿草、黑麦草、鸭茅草等,地毯一样铺展着,流淌着,绿乎乎的,冒着绿汁儿,都是马儿最爱吃的,因此就吃出了天马的风采和精神,来去如风,快捷如电。小健一路走来一路吃着,此时肚子圆鼓鼓的,粗大的食管里发出沉重的声音,让夜晚显得更加安静,更加安详。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小健的鬃毛,如梳理着恋人的头发一般,细致,充满感情。
他从未问过我是从哪里来的,准备干什么,为什么一个人独自行走在草原上,就仿佛我的到来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仿佛是一颗从天而降的草种,本应该就在这里生根发芽,本应属于伊犁河谷一样。
“天苍苍,野茫茫,”他吃着牛肉,顺手拿起那瓶酒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酒香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将夜色醺醉了,摇摇晃晃的,没了安稳的情形,随意瘫倒在草原上。他缓缓地呷了一口酒道,“这儿真是太辽阔了,没边没沿。”他的声音钻进夜空里,在夜风中飘舞着,没了影子。看来,他读过书,至少读过初中,不然的话,是说不出那首著名诗歌中的那句诗,即使说得出来,也不见得会用得那么贴切,贴切得如我此刻心里所想一样。他的眼睛里装了两束火苗,忽明忽暗地跳跃着,看见我的眼光落在他身上背着的艾捷克上,就耸耸眉笑着对我说:“咋样?要不试试?”
“试试就试试。”我吃完肉,肚子饱了,精力也恢复了,将手在身上使劲地擦了两下,以免弄脏艾捷克,然后接过来,将它抵在自己的腿上,开始拉动琴弦。琴声响起,如尼龙布被撕开时发出的声音,在暗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格外难听,甚至连我自己都有点受不了,浑身凸起了小小的鸡皮疙瘩。
他听了,快活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惊动了小健,睁开眼睛,看了一下我们,很不满地摔摔鬃毛,好像我们打扰了它的清修一般,继续闭上眼睛,继续着它的回刍,还有它哲人一样的造型。
我拉了一会儿,缺乏了勇气和自信,说我不行,还是你来吧。
我觉得,艾捷克是唯一能和旷野匹配的乐器,能和伊犁草原匹配的乐器,就如伊犁马和伊犁草原相互匹配一样,就如辽阔的草原和伊利汉子相匹配一样。否则,就可惜了这种乐器,就如将林黛玉嫁给了胡屠户一般,让人感到难受,也难以接受。他接过艾捷克,轻轻地弹弹弦子,发出一声声脆亮的声音,如泉水从石缝里滴落下来,滴落在一个清亮的水潭里一样。接着,他闭上眼睛,侧着脑袋,开始入神地拉奏起来,他拉的是一首新疆的民谣,琴声宛如从他手里钻出的青藤,时而游离在气流的夹缝中,时而又剑拔弩张地昂起头和寒夜搏斗,时而疯狂迅速地生长着,高亢,绵延,缭绕不断,四处蔓延,缠绕着夜色,一片青嫩,一片青葱。
琴声钻入我的灵魂,到处乱窜着,顺着我的筋脉游走着,烧灼着,将我的灵魂揪起来,紧紧不放,举向高空,再高空……我突然一把抓起放在他身边的酒瓶,仰起脖子,学着他的样子,咕咚喝上一口酒,吞下去,喉咙瞬间被酒液打开了一道口子,一道火辣辣的口子。尖锐的热流一直烧到心里,烧到灵魂深处,漫天都是火焰,都是云霞缭绕,都是血色飞扬。他停下艾捷克,吃惊地看着我道:“小女生,这酒可是刀子一样啊,你也敢这样?”我不知是被他的话所激,还是刚才那一口酒下肚产生的力量,慷慨激昂地一挥手道:“不就是一口酒嘛,啥了不起?”说完,我又拿起酒瓶,很嚣张地嘴对着嘴喝了一口,咕咚一声下肚。我感到自己的脸有些发烫,浑身有些轻飘飘的,有一种想飞起来的感觉,想张开翅膀飞翔在伊犁河谷上空俯瞰的感觉,于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伸展着双臂对着夜空。深夜里,伊犁河谷的风比白天的显得更快利,更尖锐,如飞镖一样嗖嗖地从耳边和脸颊飞过,飞向那边去了。我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女孩,忘记了平日里女孩应有的约束和规则,甚至忘记了这支歌是应该低吟的,应该低吟到地下的,竟然撕扯着喉咙唱起来,不,不是唱,简直是扯着脖子嚎叫出来的: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天马行空的生涯
一颗心了无牵挂
心中那自由的世界
如此清澈高远
就如盛开着永不凋零的
雪莲花……”
4
那个夜晚,我仅仅喝了三口酒,不多不少,从头到尾只喝了三口酒。新疆的白酒很烈,很豪放很雄壮,有着一种气壮山河的劲道,所向披靡,单刀直入,无可阻挡。我在第三口酒中晕晕沉沉地软下去,如一张美人画,准备折叠着躺下来。他见了忙伸手挡住道:“慢着慢着,过一会儿我可抱不动你。”然后,他拿过一张毯子铺在地上,扯平整了,让我卷着毯子睡在火堆旁,免得着凉。我咕哝了一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啥,噗通一声坐下去,按照他的吩咐躺了下来,卷起毯子,浑身发烫,没有四两力气。他没再说啥,拿着瓶子,坐在对面,默默地嘴对着瓶嘴咕嘟一口,再咕嘟一口,慢悠悠的,好像在回味着什么,想回味一个世纪那样。
他看我望着他,就慢条斯理地解释说,晚上冷,用酒御寒。
我摇着头口齿不清地说:“热得火一样,你……咋的还冷啊?”
他笑着摇摇头,告诉我赶紧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说完,他自己则如一个入定的僧人那样,披着另一张毛毯趺坐在火堆旁,低垂着脑袋,眼睛沉沉地闭着,和小健一样,摆着哲人的造型,仿佛也在回刍着什么。
我知道他没有睡着,还醒着,是在装睡,避免我打扰,于是问道:“你在……想什么?”
他摇着头,表示自己没有想什么,只想睡觉。
我哼了一声,很笃定地道:“你一定在想什么,想……想……”
他哼了一声,抬起头来,再次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对着我粗声道:“睡吧,小女孩,别胡思乱想了。我能想……想啥?啥也没想。”然后,他朝火堆里加了几根粗大的柴,火光闪烁着,大了起来,让周围的夜色再次惊慌远遁,也让寒冷逃到了不知何处去了。他长长叹息一声,慢慢倒下去,将暗夜撞得踉跄了一下,然后卷着毛毯在火堆旁躺下,对我,又仿佛是对着小健,还有虚空自言自语道:“明天醒来,又是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了。”我没有言语,脸儿发烧,浑身发烫,眯着眼睛看着他,慢慢地陷入酒醉中,似梦似醉,似睡似醒。不一会儿,他就传来了鼾声,如滚雷一样在草原滚过,伴着小健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成为另一曲草原的二重奏,低沉雄浑,仿佛发自地心,发自草原的心脏。我在这种二重奏中慢慢地沉静下来,走向辽阔的草原,草原上草色无边无沿地扩展着,一路扩展到了天边,扩展向眼光也看不见的地方。我好像在寻找着一个人,一个自己渴望见到的人,仿佛追上了那人,可又仿佛没有追上。那人拉着一匹马在前面慢慢走着,头发蓬乱,衣衫不整,带着一种男人特有的诱人的粗犷和雄浑,回头一笑,竟然是他。他明明看见我,对我笑了,却偏又不等我,拉着他的马儿继续朝前走着,脚步更快了。我急了,大喊一声:“等等我!等等……”我的梦随着一个黑影扑过来醒了,那句冲口而出的梦话也被斩断了,如一段死蛇被扔下地上,七扭八扭的。我大惊,忙跳了起来,竟然是他,于是结结巴巴道:“你……咋的……”
他轻声道:“有狼!”他的声音不再显得沉稳安静懒散,而是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如风吹湖水一样。
伊犁河谷的狼向来以狂悍凶猛著称,来去如飞,经常拖小牛,拖羊,甚至偷袭来往的行人。它们突然而来,呼啸而去,是伊利河谷一道黑色的旋风,一个毫无行迹的传说。
来新疆一段时间里,没有少听到这些狼的故事,都是带着血腥和狂野,让人心惊胆战。
我吓了一跳,瞪大眼睛,朝着他目光所望的地方看去,隐隐的火光下,只见一个黑影一步一步地靠近,如电影里一个高明的杀手那般诡秘,沉稳,有恃无恐。黑影的前面是两点晶莹的星,闪闪灼灼,冷芒一样,是狼的眼睛。小健早已站起来,显然也有些惊慌,不停地喷着响鼻,刨着蹄子,朝着我们这边靠拢来,寻求着庇护。
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急促如鼓点,咚咚咚,咚咚咚……
他扯着我,护着小健向后退着,不停地对着狼喊叫着:“滚,快滚!”可是,那只狼显然没有被吓着,也很可能很饿,顾不得惊吓,一步步逼来。他见了轻声骂道:“狗日的,拼了。”说完,顺手抄起地上的那个酒瓶,对着那只狼一下子扔了过去。狼一闪躲开了,瓶子砸在地上,哗啦一声碎了,劲道很大,碎得很彻底,有一块瓶茬飞起来,发出“吁”的声音,落向远处。瓶子落空后,他没有片刻犹豫,大吼一声跳了起来,冲向那只狼。狼显然有点出乎意料,还没站稳身子,被他飞起一脚踢得翻了个跟头,摔倒在地,急了,一旋身子跳起来,呕儿一声吼叫着扑向他:人和狼眨眼间纠缠在一起,倒在地上。他抱着狼,用头狠狠顶着狼的下巴,嘴里啊啊啊地叫着,也不知是壮胆,还是使劲;狼张着嘴,吐出长长的舌头,露着白森森的獠牙闪着亮光。
一人一狼在火光闪烁中滚来滚去,相互比拼着,较着劲儿。
他翻滚了一会儿,嘶哑着嗓门儿大声喊:“快,刀子。”
我浑身颤抖,站在那儿想走动,可挪不开脚步。
他再次喊道:“快啊,在包里。”
我如打摆子一样浑身乱抖,手脚不管用,只有一双眼睛还活着,四处乱转,没有发现他的包在哪儿,更不知他将那把该死的小刀放在了哪儿。突然,我看见地上燃烧的火堆,火堆里有一根还在燃烧着的木棒,一端没有火,就在我的脚下,险些将我绊倒。我脑子一激灵,恢复了一点活气,呼地一下弯下腰,一把抓起那根木棒,仗着胆子冲过去挥舞着,嘴里不停地喊道:“狗日的,烧死你,烧死你,我烧死你……”
浑浑噩噩糊糊涂涂中,我眼前一片火光,一片黑影,手里不停地挥舞着木棒,嘴里不停地喊叫着咒骂着,震得夜晚一抖一抖的,猛地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炸响道:“狼都跑了,别砸了,你这丫头咋净朝我身上招呼啊?”
我摇摇脑袋,定神一看,那只狼已经逃远了,在地上打着滚,熄灭着身上的火。原来,我刚才的木棒虽然没有砸中这只狼,可作用显然不小,木棒上的火竟然点着了狼身上的毛。狼烧痛了,大吼一声,挣脱开来,跑了。跑到那边灭掉火,望望我们,丧失了锐气,伸长脖子呕儿一声叫,转身垂头丧气地走了,不一会儿功夫,就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我愣愣,轻轻摇摇头,感到浑身乏力,腿肚子发软,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他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的,仿佛不认识似的,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夸道:“没看出来啊美女,很厉害的嘛。”我无力回答他的话,连累带怕还有酒醉,彻底击垮了我,我一伸手扯过那张毛毯裹住自己的身体,在篝火边倒下,很快就睡着了。这次我竟然睡得很沉很安静,睡梦里,耳边一直响着艾捷克的声音,时而响亮,时而婉转,时而悠扬,时而细微,带着我的心游走得很远很远,很远很远……第二天早晨醒来,朝阳一片洁净,安详地照着伊犁河谷,铺展在草原上,也落在我们的身上。远处,有马儿的嘶鸣声随着晨曦传来,将朝阳划动出一丝丝波纹,一直扩展到天边,也扩展到了我的心灵深处。小健显然也听到了,迅速地站了起来,乍着双耳听着,蓝色的眼睛里显得清亮干净,甚至带着喜悦,然后伸长脖子咴儿咴儿地叫着,叫声浑厚,悠长,极具穿透力。
马儿也怕孤独,也喜欢同伙,喜欢热闹。
我揉揉眼睛站起来,看看远处朝阳在草尖上奔驰,流淌,荡漾,许久许久,告诉他我要走了,要回内地去了。
我以为他一定会有一种恋恋不舍的感觉,会低着头,如电影里那般很沮丧很伤心的样子,甚至会弹着艾捷克,唱着“妹儿丫头你莫走”呢。谁知他一点儿也没有,看看我,甚至还带着笑点点头说:“应该回去了,是应该回去了,我送你一件什么礼物呢美女?”
我有些沮丧,看着远处没有回答,雾气迷蒙地从伊犁河谷漂浮起来,伴着早晨的阳光,伴着露珠的清润之气,呈现出一种淡蓝色,湿润,迷蒙,渺远,如我此时的心一般,摸不着边际。
他想了一会儿,想送我艾捷克,可又觉得我不会演奏,糟蹋了,于是挠着头自言自语:“送啥啊?”
我想了一会儿,淡定了一下内心,整理好情绪,回头指着他鼓鼓囊囊的包道:“送我一瓶酒吧。”他愣了愣,哦了一声,将袋子拉开,里面果然还有几瓶酒。他拿出其中的一瓶笑道:“也好,路上再遇着什么危险啦,喝一口长长胆子。”
我脸红了,想起昨晚狼狈的样子,接过酒瓶小心地放进自己的旅行包里,拉好拉链,然后背起来,一言不发,挥挥手转身走了,一直走向远处,走得决绝,斩截。我想,他看来将我当成了累赘,巴不得我走,越远越好,我为啥还要自作多情呢?我劝说着自己,安慰着自己,不断地寻找着远去的借口,让心很铁很冷,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假装累着了站下来,然后悄悄拧身回过头看去,只见天地的交界处,有一个黑点站在那儿,旁边是一匹马的影子,在朝阳里如昨天夕阳下遇着的一样,黑红黑红的,犹如铁铸。有艾捷克的声音响起,隐隐约约地传到我的耳边,也传向天地宇宙,带着微微的苍凉和孤独。
我悄悄挥挥手,自言自语地道:“伊犁河谷,再见!”
然后,我走远,再走远,回头什么也看不到了,唯有无边草色薄雾阳光,将我的眼睛遮住,一片迷蒙,一片模糊。一抹,脸上凉凉的。
我嘁了一声,暗骂一句自己,太娘们儿了,素昧平生,还演悲情戏,流上猫尿了。
真的,我们真是素昧平生,一直,我都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那一天是因为什么事情来到伊犁河谷,和我突然相遇,并经历了那样一场惊险。几天后,我带着那瓶酒风尘仆仆地回到内地,回到那座南方春暖花开的城市,到了学校后,将这些遭遇写了下来,做为论文交给了导师。导师看后的评语说,这不像是论文,倒像是一篇小说,推荐给了他的一位编辑朋友,竟然发表了。我读着这篇文章时,仍然在猜测着他是干什么的,那天去伊犁河谷究竟是为了干什么,结果仍然茫无头绪,不得要领。至到有一天,网上贴出一条消息,那个著名的逃犯在伊犁草原被一位便衣警察捕获,绳之以法。罪犯和警察的图片都被贴在网上,我睁大眼睛,看着照片,险些叫出声来,那个警察竟然是他,那个让我叫阿卡的人。
我眼圈红了,嘁了一声,轻轻念叨一句道:“阿卡!”
窗外,阳光很亮很亮地闪动了一下,仿佛睡着后被我的声音惊醒了一般,伸了一个冬日里特有的懒腰,再次沉沉地睡在门外,绵软无力,如喝醉了酒一般。
事后,我在手机上专门百度了一下阿卡的含义,原来,阿卡不只是对叔叔的称呼,也是对大哥的称呼。
哦,我的阿卡!
余显斌,陕西省商洛市山阳县山阳中学3楼1号;邮编:726400;电话:13689143798
本文发表于2022年12月《莲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