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的穆青
2010-03-24 21:08阅读:
我认识的穆青
文/殷成明
2003年10月11日凌晨,82岁高龄的新华社前社长穆青同志走完了他辉煌的人生路程,与他长期并肩战斗的同事们永别了,与万千尊敬他的青年记者们永别了,与他倾注一生的新闻事业永别了……一位为中国新闻事业做出巨大贡献的新闻界老前辈,就这样离开了我们。北京几十年来罕见的连绵秋雨,似乎是在为失去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而恸哭;香山上提前到来的满山红叶,也似乎是专程来为这位受人尊敬的老人送行。
我认识穆青同志,是从读他采写的《县委书记的榜样——焦裕禄》、《为了周总理的嘱托》、《一篇没有写完的报道》和《历史的审判》等新闻名篇开始的。从学生时代到走上工作岗位甚至直到见到穆青同志之前,我一直想象,作为中国当代最著名的记者,作为新华通讯社的社长,穆青同志一定和许多高级领导干部一样,是一位十分威严的人。然而,1984年夏天第一次来烟台采访的穆青同志一下车,就一下子打破了我原来的想象:他身穿一件浅色T恤衫,手里提着一架“尼康”照相机,头顶上非常稀疏的银发被风刮得有些散乱,脸上和眼里都挂满了和蔼的微笑——
一个丝毫没有官架子的“老头儿”。后来几年他好几次来烟台,我都一直陪他采访,老社长平易近人的作风使我永远难忘。
记得当时每到一个县,县委书记都是按照接待上级党政领导的方式安排穆青同志的活动。穆青同志总是诚恳地对他们说:“我是来采访的,你们就把我当成普通记者来接待。”有几次他还提醒同行的李峰(新华社国内部前主任)、周原(新华社高级记者)和南振中同志(时任新华社山东分社社长、现任新华社总编辑),一定要教育我们的记者,不要把自己当成“官”。有一天到龙口镇和平村采访,穆青同志看到树阴下有不少中老年妇女正在编草蓝,就走过去顺手拿过一个小板凳坐下来,与这些妇女聊了起来。他那和蔼的态度和谈话的亲热劲
儿,叫人怎么也不能相信这就是新华社的社长!有一次在龙口采访的最后一站是诸由观水泥厂(现丛林集团),计划下一站到蓬莱。老社长在这里被张修基艰苦创业的精神感动了,两个人从下午一直谈到晚上七点多钟。县委书记坚持请穆青同志回县城吃完饭再走。穆青同志说:“咱今天就在这儿和老张一块吃面条。”这天晚上,老社长和我们一起就在诸由观水泥厂职工食堂里,就着小咸菜吃了一顿手擀面。后来我知道,在新华社,除非正式场合,上上下下、老老少少见到穆青同志,很多人都不称呼他“社长”,而是喜欢亲切地称他“老头儿”,穆青同志也非常喜欢大家这样称呼他。这几天,我在新华网上看到很多人在悼念穆青同志的帖子中写到:“老头儿,您一路走好!”、“一群新华人:老头走好!”、“深切怀念穆老爷子!”。老社长的平易近人,由此也可略见一斑。
十几年来,穆青同志多次到烟台来采访,每次我都陪他一起活动。他每次到在牟平养马岛的新华社休养所度假,我也都去看望他。老人把我当成他的“小朋友”,我把他尊为德高望重的长者。这些年来,我多次利用到北京出差的机会,到新华社去看望老人。到办公室去看他,他会拿出他的“中华”烟,非要你抽一支不可;到家里去看他,他会让老伴给你冲一杯浓香的咖啡,非让你尝一尝不可。老社长待人之真诚,那真是没法说了。
穆青同志的敬业精神也是非常令人钦佩的。1984年他第一次来烟台采访时,我们陪他从烟台最西部的莱州开始,沿北部沿海东行,一直走到最东端的荣成,将近十天时间。每到一地,县委书记都是先安排到宾馆会议室汇报,他总是说:“我下来一次也不容易,咱们在车上边看边谈更好。”到基层采访,能在镇里村里吃饭,他尽量不回县城吃,他说他就爱和基层的同志边吃饭边聊天,这样既节省时间,又能了解到很多在北京不知道的情况。为了节省时间,在穆青同志的建议下,我们每次从一个县转移到另一个县采访,全部都是晚上赶路。穆青同志一生有记日记的习惯,每天不管工作多忙,也不管时间多晚,他都要写日记。记得从荣成返回烟台的那天晚上,我们吃完晚饭开始往回赶,天下着大雨,直到夜里11点半多钟才回到东山宾馆。一天的紧张采访,再加上三个多小时的长途奔波,六十多岁的老人一定很劳累了。我想,当天晚上他可能不会再写日记了。但第二天早上我问高长富同志(穆青同志的秘书)老人晚上休息得怎么样,长富同志说老人写日记一直写到凌晨一点多钟。后来我问穆青同志为什么非要每天记日记,他说,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采访的东西不在当天记下来,忘掉了太可惜。
穆青同志在烟台先后采访过很多地方,回北京后他还时常挂念着这些地方的一些事情。每次到北京去看他,和他坐下来聊天,他总是非常关切地问他曾经采访过的那些地方现在怎么样了,如,长岛县缺水的问题现在解决了没有,蓬莱阁的游客现在多不多,丛林集团现在经营得好不好,新牟、西关现在发展得快不快,等等。在和老社长的接触中,你随时都能感受到,在他的心里,人民永远是至高无上的,事业永远是至高无上的。
穆青同志的书法造诣很深。1993年秋,我去看他,他正在办公室里写字。我乘机向老社长求一幅字,穆青同志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并问我写什么内容。我说您是新闻界的老前辈,我是做新闻工作的新兵,您就写句嘱咐的话语吧。老社长提笔写下:“敏于事而慎于言”。这是孔子的一句话。我想,这可能既是老社长做新闻工作几十年坚守的一条原则,也是对青年新闻工作者的一种期待。这些年来,我一直把这幅字挂在我的书房里,并把它作为我的座右铭。
穆青同志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偶像,也是树立在中国新闻史上的一座里程碑。穆青同志走了,代表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但他的精神永在!
穆青同志将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
2003年10月18日于烟台
(原载于《青年记者》2003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