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心理学》读书笔记
2010-01-16 01:33阅读:
悲剧向来被认为是人类艺术领域中最高级的文学表现形式,而悲剧创作家是在心理学科还未流行之前就已经是最深刻的心里学家。但是关于悲剧的严格定义,悲剧产生种种效果,还有在欣赏者对悲剧的理解上,一直以来都是很模糊的。
朱光潜先生在其著作《悲剧心理学》中,创造性的将心理学问题与美学问题相结合,用人类心理的接受感应表现来阐释悲剧的审美效果。这部书并没有批驳任何一种悲剧理论,而是站在客观公正的立场上将西方各种悲剧快感理论做了一次全面评述,虽然没有建立起一套全新的悲剧快感理论,但朱光潜先生还是有意识的将心理学结合到悲剧审美中去。
首先,作者用一个问题引入了本书所阐释的根本问题:人为什么会喜欢悲剧?因为现实的痛苦,悲伤,灾难只会引起人的哀怨与忿恨,但是同样表现毁灭、破碎、绝望的悲剧,带给接受者的感受与现实产生的效果完全的不同。从道德层面来说,欣赏对方的灾难与不幸而产生释放性的快感是不合适的;但是撇开道德的束缚,而将心理学问题考虑进去,把悲剧产生的悲剧性审美活动分析为:崇高与悲悯的相结合问题;痛苦转化为快乐的心理与道德途径;悲剧净化作用的意义等大的方面。
其次,是对悲剧性产生的一般美学原理的透视与分析各个大家对总体审美经验的观点。朱光潜列举了从康德到克罗齐的欧洲美学思想的主流,指出这个主流是形式主义的,它把审美感觉在主观上归结为一种纯粹的基本直觉,在客观上把审美对象缩小到没有任何理性内容的纯感觉的外表。但是“心理距离”的提出,则使有些陷入迷雾中的形式主义美
学精神有了比较宽阔的准则。虽然“心理距离”的来源可以追溯到德国古典美学,但是真正把这个概念演绎完备的是英国心理学家布洛,他虽然深受形式主义美学的影响,但是他的理论无意识的打破了形式主义美学的狭隘界限,从而以心理学为出发点,扩大了整个美学研究领域,当然也包括悲剧美学。
在“心理距离”这个理论的基础上,朱光潜认为康德、克罗齐的纯粹形式主义美学、柏拉图、黑格尔、托尔斯泰的道德论美学都不是合理的悲剧心理学的基础。而真正可以作为研究悲剧心理学基础的则是:首先把悲剧当作一个孤立的审美现象来描述,而且还要说明这个现象的原因与结果,同时也要确立它与社会生活中各种情感、心理活动之间的关系。还在这个章节,作者一般性的介绍了,悲剧作品中应用的一些“距离化”手法。
在这一章的最后,作者界定了生活的悲剧与艺术的悲剧:悲剧表现的是理想化的生活,既是放在人为的框架中的生活。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再发现类似“悲剧”的替代品,因为现实中的悲伤、苦难没有经过艺术的距离化,这种没有经过艺术加工的原生物,除了带给接受群体不快的主观感受外,则产生不了作为艺术的悲剧可以带来的审美情愫。
从本书的第三章开始,作者在心理学的基础上主要检验了前人的悲剧快感理论中的种种形式:
一是“悲剧快感来自恶意”:这种观点认为同一灾难降临到自己与他人的身上,产生的是两种极端的心理感觉;且这种理论容易形成悲剧可以唤起我们优越感的观点。而这种恶意快感可以追溯到人性中恶的一面。
二是“悲剧快感来自同情”:“同情”是博克的观点。他认为个人或群体可以在别人真正的痛苦和灾难中得到快乐,而悲剧快感根本上与实际受难场面是一致的。但在这个有问题的认识基础上,博克并没有象法国批评家法格一样鄙薄人性,而承认在悲剧中揭示出来得正是人类崇高得精神,人在观看痛苦中获得快感,因为他同情受苦得人。
但是博克的理论有明显的自相矛盾的东西:人靠同情的纽带联系在一起,同情给人的快乐越大,同情的纽带越强。在最需要同情时,快感越大,而情境最悲惨时,也最需要同情。最后就陷入“越悲惨则快感越大”的误区。因为悲剧作为艺术形式,它的情景给人的快感的能力是有限度的。超过这个限度带来的时候不是快感而是更多的痛感。
三是“悲剧快感来自怜悯与恐惧”:关于怜悯,首先列举了西方不同时期的美学家对“怜悯与恐惧”的看法:柏拉图对怜悯是鄙视;亚里士多德则认为怜悯与恐惧可以让情绪净化;高乃依讲怜悯与恐惧的作用等同起来,而莱辛又将恐惧包含在怜悯之内,同时他们又将现实生活中的怜悯与恐惧和戏剧中的怜悯与恐惧等同起来;叔本华则认为怜悯与恐惧只存在于戏剧,与现实无关;尼克尔认为悲剧中的英雄远超现实人之上,无须怜悯,只会产生恐惧。在表述完各个美学家的看法后,朱光潜阐述了自己对怜悯与恐惧的观点:怜悯是比同情与惋惜更高级的概念。首先:同情是具有和别人一样的一般的感觉、情绪或感情;二怜悯则是专指具有和别人同样的种种痛感。其次:怜悯是由别人的痛感唤起的但却不应当和在自身想象中分担的这些痛感等同起来,构成怜悯的必须有其他一些精神因素;再次:爱是构成怜悯情感的重要部分,则在怜悯的感情基调总是愉悦的。那么。怜悯与恐惧的关系又是如何呢?怜悯中不包含恐惧。怜悯与恐惧的冲动是根本不同的:怜悯作为爱或同情的表现,一般是伴随着想去接近的冲动。而恐惧产生于危险的意识,往往伴随想后退或逃离的冲动。
通过以上的分析,我们得出怜悯和恐惧感与悲剧感的关系:悲剧中的怜悯绝不仅仅是“同情的眼泪”或多愁善感的妇人之气,而是指向作为外在客体的悲剧主人公,而是指向通过痛感已与观众等同起来的悲剧主人公。在说明恐惧感在悲剧感中的作用时,朱光潜举了戏剧与小说中恐惧的不同来解释:小说可以把痛苦与恐怖描写得细致入微,却没有用辉煌壮丽的诗化去创造出一个艺术感的“距离”,同时小说的主要人物往往缺乏悲剧主角的崇高和悲壮。而悲剧必须同时产生两种效果:英雄气魄可以鼓舞我们,但不能首先激起我们的恐惧之情,而纯粹的恐怖令我们感到恐惧,却没有激励与鼓舞。
那么,悲剧感与崇高感有什么联系呢?首先,悲剧感与崇高感有相似之处:两种感情中能打动我们的事物基本一致:体积上与力量上超乎寻常。这个体积与力量不仅仅指外在的客观事物,也包括非凡人物的非凡举措或承受的异常苦难。悲剧感正如崇高感一样在宏大壮观的形象逼使我们感到自己的无力与渺小。在崇高感中,一种敬畏和惊奇的感觉的根源是崇高事物展示的巨大力量;而在悲剧感中,这种力量呈现为命运的不可琢磨。第二,悲剧感与崇高感的不同之处在于:悲剧中恐惧感的本质对象是不可明辨清晰的。所有悲剧的悲剧情形都是面对命运女神造成所有不顺利,悲剧恐惧感可以很强烈,但总体上是非常模糊的。悲剧恐惧感是走向激励和鼓舞等积极情绪的一个步骤。悲剧通过让人面对困难之境而唤醒人的价值感。悲剧给人以充分发挥生命力的余地,而在平庸敷衍的现实世界里,人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如此:悲剧产生的快感是伴随洋溢的生命与紧张的活动而起的快感。悲剧感是崇高感的一种形式。悲剧感总是崇高感,但崇高感不一定是悲剧感。悲剧感区别于其他形式崇高感的独特属性是悲剧含有怜悯之情,崇高与怜悯是对立的,而悲剧却将崇高与怜悯结合在了一起。
四是“悲剧中的正义观念与理解悲剧快感的心理基础之间的关系”:这一章其实可以归结与一个问题即人物的性格与命运之间是否存在着明显因果联系?这个问题的本源其实来自亚里士多德提出的悲剧人物“过失说”:“在道德品质和正义上并不是好到极点,但是他的遭殃并不是由于罪恶,而是由于某种过失或弱点。”而且希腊悲剧中大部分主角都确实表现出了亚里士多德所说的“过失”,但悲剧人物的这些过失并不是悲剧行动的决定性力量,因为整个古希腊悲剧的情感基调都是阴郁的,弱小无知的人类注定了要永远与自然与诸神抗争,同时还要承受无情莫测的命运的折磨。
近代西方悲剧在精神上则来源于欧里庇得斯,因为悲剧从探索宇宙间奥秘这个大问题转向探索人的内心,作者举出莎士比亚的例子说明了命运与正义是不可调和的。
本书中,作者单独挑出一章专门论述黑格尔的悲剧理论。黑格尔对悲剧的看法与亚里士多德的“过失”有些类似,但黑格尔的美学思想更具有思辨性而且基础哲学体系更广大。黑格尔的悲剧理论是关于对立面的统一或者否定之否定的哲学原理的一个特殊应用。他的哲学观点简略如下:世间万物服从理性的法则,一切均可用理性加以阐释与证明,理性法则依其价值由低到高顺序排列,最终归结于理念,不和谐的东西可以融入更高级的和谐。对立、差异、矛盾可以在理念中消失。艺术是理念的感性显现,而悲剧又是艺术的特殊例子,也服从对立面统一的一般规律。悲剧中的对立面构成“冲突”,
统一则取“和解”的形式。理念就是悲剧中人类基本的、普遍的、合理的情趣,就是统治人类意志与行动的世界精神的力量。同时精神力量会合理呈现在人类的各种情感形式。正是理念存在于一个个合理的意志与目的,但这些独立看来都是正义合理的理念,纠缠在一起就成了矛盾。换句话说就是悲剧的产生就是两种或更多的互不相容的合理的伦理力量的冲突。
那么作为黑格尔的对立面叔本华和尼采,他们的观点又是如何呢?叔本华把意志与康德的“自在之物”等同起来,于是把世界归结为两个终极因素:意志和表象。既是认识的主体和被认识的客体合而为一。我们通过直接认识到我们自己的意志,才得以认识客观现实。意志在变成认识客体的同时也就变成了表象。故表象不过是“意志的客观化”,即努力、欲望及其他生命力量反映在意识的镜面上的影像。因此意志是终极的现实,表象只是其外表。这种学说最终归结到一个中心:为了实现纯粹的表象而消灭意志。
在这样的指导思想下叔本华认为:一是悲剧作为一种艺术可以使我们摆脱求生的意志,并且给与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用别的办法无法得到的片刻幸福。悲剧与生命的动力一样均为意志。不同的意志相抵触,那么最后的结局总是不好的。而悲剧人物的悲剧命运是因为犯了“原罪”。二是叔本华把悲剧人物的受难作为悲剧中唯一重要的因素,但他同时认为悲剧又能带来快感。理由是人世与生命不能彻底的满足我们,故不值得我们依恋,这构成了悲剧精神,也因此引向淡泊宁静,最终自在欣然地放弃享受乃至生命。
尼采是著名的悲观主义者,是叔本华的忠实信徒,自称为“第一个悲剧哲学家”,他的美学理论涵盖了关于悲剧的理论:艺术反映人生,具体形象表现内心不可捉摸的感情和情绪;艺术是对人生的逃避,即对形象的关照使我们忘记伴随着我们的感情和情绪的痛苦。在其著作《悲剧的诞生》中,尼采借用“酒神精神”与“日神精神”阐释了:人生虽然永远根植在痛苦之中,当你用艺术家的眼光去看它时,也会产生价值。也就是靠着“日神”精神的努力或者奇迹,“酒神”的苦难将转变成一种幸福。“酒神”原始的苦难融入到“日神”灿烂的光辉之中。在把握真理两面的层面上,《悲剧的诞生》是论述悲剧的最好的一部著作。
从第九章到第十一章,朱光潜论述了悲剧的心理体验的变化过程。
首先是是痛感中产生的快感。作者用浪漫主义中的忧郁与死亡主体作为讨论痛感与快感的序言。在实际经验中,悲剧痛感是混杂的,悲剧痛感产生的快感也是混杂的。但有两天结论是明晰的:一是人们并不总是逃避痛感;二是痛感与快感并不是不可相容。解释这两个结论的基础放在了解释忧郁问题的基础上,忧郁本身正是欲望受到阻碍或挫折的结果,所以一般都伴之以痛苦的情调。沉湎于忧郁本身是一种心理活动,它可以使郁积的能量宣泄,在这之后可以产生快乐的心理基调。所以当生命力成功找到正当发泄的途径时,便产生快感。所以任何一种情感,包括痛感,只要能得到自由的表现或在某种艺术形式中得到自然的表现,就能产生快感,就能够最终成为快乐的情绪。
其次是对亚里士多德“悲剧净化说”的探讨。亚里士多德认为:悲剧的作用就是激起怜悯和恐惧,从而导致这些情绪的净化。那么“这些情绪”到底指哪些?高乃依认为是悲剧中表现的所有情绪,包括愤怒、爱、野心、恨等;莱辛认为是我们心中的情绪而不是情绪中不洁的成分。关于净化过程的探讨:高乃依认为是我们为了避免类似悲剧中的悲剧命运而去掉导致悲剧命运的有害情感。而莱辛把净化与调节等同起来,因为在实际生活中,人们体验到的怜悯与恐惧是很不平均的,而悲剧则同时激发出这两种情绪,并调节至平衡的状态。还有其他学者将“净化”从医学意义上解读,突出它的“宣泄”和“缓解”作用。在关于悲剧净化问题的各种理论中,形成了三个突出的概念:一是悲剧可以导致情绪的缓和,使怜悯和恐惧得到无害且愉快的宣泄;二是悲剧可以消除怜悯和恐惧中引起痛感的成分;三是悲剧通过经常激起怜悯和恐惧,可以从量上减少怜悯和恐惧的力量。
最后是把悲剧产生的情感与生命力感联系在一起,个人认为这是悲剧产生的情感中最高级的层次。快乐的含义是:不受阻碍的原始普通生命力活动。通过净化与缓和的种种情绪,其中有积极的快感,也有痛感的成分,且它们都是复杂的情感集合。而不论是痛感的缓解还是快感的产生都是推动作为个体的人的生命活力。生命的力量迫使一切生物都走向维持生命这个相同的目的。生命体现在活动中,而生命的目的则是在活动中得到自我的实现。悲痛或愉悦的情绪就是生命活动中实现自己的标记:在未受阻碍时产生快感,受到阻挠时产生痛感。生命的活力不仅仅是人类精神的寄托、纯粹的能量释放、情绪的平衡、移情等单个方面的表象,而是应该提升到“推向振奋的高处(叔本华)”!悲剧给予我们的不仅仅是痛苦的感受,而是如何对待情感中的痛苦。没有对灾难、悲惨命运的反抗,也就没有悲剧。引起快感的决不是灾难,而是反抗,因为作为实际意义上的人,都有一颗充满正义、神性的心灵。
在最后,朱光潜对悲剧的衰亡做了精辟的阐释。狭义上的悲剧,世界各地都有,但是真正意义上的悲剧只存在于古希腊。这与一个民族,一种文化的独特气质、生存环境、乃至集体无意识的哲学与宗教思维有关联。对此,作者举出了中国人与印度人作为对立面。中国人满足于一种颇为实际的伦理哲学。所以中国人也是最讲实际。最愿意从世俗考虑问题的民族,没有具体的抽象思辨,不想解决一些与现实生活无关的终极问题,中国哲学其实是一种伦理学,而宗教情感的缺失,造成中国人用很强的道德感代替了宗教的思辨。用天意、命运轮回等词藻掩饰对现实问题的回避,故中国人对人生悲剧性的一面感受不深。所以,戏剧在中国基本上成了戏剧,而悲剧题材的戏剧则被加上了大团圆且轰轰烈烈的结局。但是,拥有宗教传统的印度人和希伯来人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悲剧。所以,宗教和本民族的传统哲学也并非就是一定可以产生悲剧的基础。
那么再回到古希腊为什么会产生如此至高的悲剧成就呢?在拥有成熟的哲学思辨能力与哲学思考的同时,古希腊人异教徒般的精神表现是关键:他们一方面渴求人的自由、神的正义,一方面又看见人的苦难、命运的无奈与盲目、神的专横和残忍,所以对世间万物感到困惑不解。既有一套不太明确的解决理论,又有深刻的怀疑态度;既对超自然力怀着迷信的畏惧,又对人的价值有着顽强的信心,有学者缜密的才思又有诗人敏感的气质,这些构成了古希腊悲剧精神的核心。那么为什么作为文化传承的近代欧洲文化却也丧失了悲剧精神了呢?因为基督教是近代欧洲文明的主要成分之一。它强调了世界道德秩序的规范化,原罪在人心中的牢固化,人对神的绝对服从,人在神面前的绝对渺小。这些是与悲剧精神完全相反的。那么在欧洲近代文化中稀少的悲剧精品,如莎士比亚的悲剧,则被看成是异教精神对季基督教精神的一次胜利,但是凤毛麟角的胜利并不能代表着真正意义的悲剧的复兴。悲剧还是在我们心中慢慢的远去了。
朱光潜在本书开始的篇章里也提出,这部著作不是提出或建立关于悲剧的新概念、新理论,而是从心理学的基础上罗列、分析、阐释了以往的种种悲剧理论。给我们另一种了解悲剧精神的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