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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千在颐和园的日子里

2020-05-11 18:04阅读:
明月曾乎白玉盘,多情更照玉阑干
——张大千在颐和园的日子里
作者:唐润
张大千(18981984),名正权,号季爱,生于四川省内江县,是我国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著名画家,久负盛名的中国画大师,擅
长山水画,画荷花堪称一绝。
张大千生前对颐和园格外青睐,情有独钟,曾经三次来园居住。

张大千第一次来颐和园居住是1936年夏秋。这年夏天,他举家从苏州网狮园迁移北平,暂住西城区罗贤胡同一所四合院里。8月,全家移居颐和园的听鹂馆。风景如画的颐和园,碧波荡漾,翠柳依依,荷花怒放,五彩缤纷,翠鸟啼鸣,彩蝶飞舞,好一派“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的景象!向西望去,玉泉山的白塔宛如少女,婷婷玉立;极目远眺,便是青岚袅袅的香山。风儿吹来,一股荷香扑鼻而来,沁人心扉;耸入云霄的佛香阁,在朗日的照耀下更显得威严肃穆。可以说是处处有画,处处是诗。张大千及其弟子立刻陶醉了,兴奋了。一日下午,张大千招呼弟子和家人兴致勃勃地走出听鹂馆,径直来到颐和园的后园。此处松柏苍翠,碧草茵茵,游人较少,是处清雅幽静的好地方。弟子们和张大千取下随身携带的画板,纷纷选景画了起来。张大千画了一帧扇面,独到之处不必多说。然后,他与弟子和家人沿后山浏览一番,时而驻步,时而画景,时而议论,时而欢笑,其乐融融。直到傍晚,大家才愉快地返回住处。
张大千在颐和园居住的消息,很快传到他的老朋友溥心畬那里。一天,溥心畬从城里来到张大千住所做客。两人一见甚是欢喜,寒暄几句,就高谈阔论起北宋大学士、大诗人苏东坡的诗、文、词来,兴致很浓,大发
思古之幽情。忽然,张大千手一挥,起身走到画案前,在一张四尺长的宣纸上,寥寥数笔,勾勒出一叶扁舟和舟上一位散发仰首而坐的古人。然后,对溥心畬说道:“请溥兄补个景。”溥心畬颔首而笑,心领神会,以宋元笔法补上了赤壁山水,一改明山秀水而成黑山白水。张大千一看,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好一幅《东坡居士赤壁夜游图》!”没过几日,溥心畬又来园拜访张大千。张大千取出一幅在画荷中难得一见的一茎四萼的“四面莲”画,请溥心畬题诗。溥心畬看了看这幅独特的“四面莲”,便欣然题了四句诗:“池塘秋日净,荷花晚极香。菡萏多凌水,飘然送夕阳。”
张大千与溥心畬的交往很深,常来常往,相聚一起多是谈诗论画,此情此景令张大千难以忘怀,回味无穷。
此外,还有些事让张大千终生难忘,许多年后仍记忆犹新,津津乐道。其中,最使他萦绕心怀、永志不忘的就是那年的中秋佳节了。
1936年的中秋节过得非常快乐怡人。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在北平最美的皇家园林过八月十五。这一天夜晚,全家人坐在一起,一边用餐,一边赏月。天幕是墨蓝色的,一轮银白色明月挂在空中。张大千仰望明月,久久地望着,而那盈盈的月儿也仿佛从天上看着他。约有一刻钟的工夫,在场的人也都屏住呼吸,跟着他一起赏月,默默无语。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始平视园中的长廊、亭台、楼阁、湖水、松柏、翠柳,它们都好像镀上了一层银,披上了一层霜,美丽动人!多么宁静的夜晚,多么皎洁的明月啊!此时此刻,他兴奋不已,于是他朝着天上的蝉娟大声地诵出“明月曾呼白玉盘,多情更照玉阑干。香风一夜西风满,水殿深夜讶许寒。”的诗句来,并当场命其长子心智歌吟为乐。诗句自然,清新流畅,但又有点凄清婉约之感,这可能是“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的缘故吧!
张大千不仅是著名的画家,还是一位诗人。他作为画家,走到哪里,画到哪里,同时,他的诗也写到哪里。他一生画了千余幅画,也作了近千首诗,并受唐诗影响很深。如“明月曾呼白玉盘”,是从大诗人李白的“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一句诗中演化而来;而“多情更照玉阑干”又来自唐朝诗人张泌的“多情只有春庭月”。可见画家张大千诗的功底是深厚的,说明他小时候或者青年时期饱读了唐诗。一般来说,大凡丹青巨孹都是诗、书、画于一身。譬如,古有王维、苏东坡、郑板桥、唐寅,近有溥心畬、齐白石和徐悲鸿等。
张大千在园中偶拈小诗之后,便令其儿当场歌吟,足见他对这首小诗何等的欣赏!虽有淡淡的哀愁,但不失雅兴。万没有想到,就在第二年,“七七”事变爆发了,北平沦为日占区,张大千及其家人被困在颐和园。一年之后,溥心畬一家人也从恭王府迁出,蛰居颐和园的介寿堂,与住在听鹏馆的好友张大千为邻了。溥张二人朝夕相见,过往甚密。他们对日寇入侵中华愤怒无比,对民族的危机忧心如焚。两位画家经常于园中谈诗论画,切磋艺事,合作书画,并借此抒发内心忧国忧民之情。在这段时间里,他俩合作了《荷花鸳鸯》、《梅竹双清》和《细嚼梅花读汉书》等画。可是,这两位挚友在园中相处合作的日子没多长时间,天马行空、追求无拘无束自由生活的张大千通过朋友的帮助离开了北平,带着家眷和弟子辗转到故乡成都。后来,他先后到青城山、峨眉山、敦煌等地写生和临摹,远离喧嚣的城市,避居山水之间,欣赏和体味大自然之美,倾听天籁之声,画出了许多叹为观止的山水画,并为保护敦煌壁画作出了贡献。

抗战胜利后,张大千一家和弟子重返北平,租住在颐和园里的养云轩。这是他第二次住进了这座仙境般的皇家御园。八年岁月后,旧地重游,他感慨万千。这座六朝古都还是老样子,只是变得更陈旧、更衰老了。从他落脚养云轩第二天始,宾客盈门不断,不是这个朋友约,就是那个朋友请,一直忙了十余天后,才得空出园到城里走走。一天,他来到北平古老的文化街一一琉璃厂,以他雄厚的资金及朋友关系,买进了一些从五代至明清时期的珍贵字画。其中,最使张大千爱不释手的是南唐画家董源的《江隄晚景》、《潇湘图》以及五代宋初画家巨然的《江山晚景》三幅画卷,如获至宝。他买回之后,摆在住所的一张画案上,围着它左瞧右看,乐得合不上嘴,时而念念有词,时而赞不绝口,时而笑声琅琅。
1946年正月,寒风刺骨,张大千不顾寒凤吹面,手提一布袋,内装《江隄晚景》画轴,来到溥心畬的住所介寿堂(溥自“七七”事变后移居颐和园,一直住到1947年底),一来回访,并与溥先生共度元宵佳节,二来想请老友鉴赏一下这幅画。溥心畬把张大千迎进画室,张大千立刻将这幅画轴打开,平铺画案上,请溥先生在画上题字。溥先生边看边赞叹,连声说:“好画,好画”于是便挥笔题道:“大风堂供养南北苑副使董源画《江隄晚景》无上至宝。”张大千看了溥心畬的题字,含笑称谢,夸赞溥先生的字确有王羲之、米芾书法之精髓。然后,两人坐下聊起了画界的逸闻趣事,张大千还谈起1945年底到上海办画展的盛况。临出屋时,张大千告诉溥先生,过几天全家还要离开北平回成都及到西康采风一事。
溥心畬听张大千说要离开北平,表面虽表示赞同,但心里却感到恋恋不舍。没过两日溥心畬带着弟子来到了张大千住所养云轩,两人又吟诗作画、并为对方作品题跋。张大千告诉溥先生的弟子,他与溥先生虽为画友,但视溥先生如老师一般。说着,他就在一幅大写意雪景画中题道:“兹世画雪景,当以溥王孙为第一,予每逊不敢作;此幅若令王孙见之,定笑我又于无佛处称尊矣。”可见,画家张大千对溥先生是多么尊敬啊!两位画家的友谊亦非同一般。不久,张大千举家离开北平回到了故乡成都。

1948年秋天,张大千全家再次回到北平,仍然住在养云轩。这是他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住在颐和园了。张大千回到北平的消息,被他的老朋友徐悲鸿得知。19468月,中央美术学院从南京迁往北平。院长兼艺专校长的徐悲鸿见校舍十分狭窄,不利于教学和学生活动,就八方奔走,呼吁扩大校园,但未获解决。最后,徐悲鸿只好找到当时的北平行辕主任李宗仁先生。为尽快解决扩大校舍的难题,徐悲鸿请刚到北平的张大千画一幅画送李宗仁。张大千心领神会,应朋友的邀请,很快地来到徐悲鸿画室,在事先铺好的六尺宣纸上,拿起画笔,饱蘸浓墨,手腕一抖,纵笔呈毫,片刻功夫,一幅《荷花图》就完成了。徐悲鸿端详着这幅《荷花图》,眉开眼笑,赞叹不已。此幅《荷花图》独具一格,荷叶用墨汁染成,白色的荷花用线描,轻重虚实恰到好处,笔墨十分凝炼,更显张大千画荷技艺越发纯熟,富有创意。徐悲鸿一再表示谢意,当即聘请张大千为中央美术学院和北平艺专的客座教授。不久,画院的校舍扩大果然得以顺利解决。
九月,京华秋色很美,香山枫叶正红。一日,张大千兴致很好,带着家眷,约来徐悲鸿、谢稚柳、黄养辉三位先生一同到香山欣赏红叶之美。张大千先生就像是位向导,带着大家沿着香山东麓拾级而上,经过曲曲折折的小路,又经过半山亭和双清别墅,再沿着一条更窄的小路,最后到达赏红叶的最佳地点—白松亭。站在亭上,极目远眺,又俯身近瞧,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惊呼起来,啊,漫山红叶,犹如片片飘荡的红云,好一个“霜叶红于二月花”!
从香山观赏红叶回来,张大千一连三天没有走出颐和园的门,他和弟子或在长廊漫步,或泛舟湖中。秋风瑟瑟,碧波荡漾,小船颠簸起来,一群海鸥飞快地掠过湖面,直飞远方。湖上早已不见那艳丽的荷花了,只剩下数枝残荷和一些败叶,但荷茎还是那么挺拔,玉立清波之上。面对此景,张大千竟自言自语道:“我知道,你喜欢画荷花,不仅要画新荷,还要画旧荷。这几珠残荷就是好课题,一定要画好它的叶和茎。出污泥而不染是众花所缺、荷花独具的高尚情操,表现出来了这种神韵,荷花也就画好了。”在一旁的弟子听到老师的自语,心里都明白,先生的自语实际上是给他们上课,教他们懂得画荷首要的是表现出荷花的品质和神韵。
说罢,张大千扬起头,手捻胡须,得意地吟咏起自己所写的诗句:
一花一叶西来意,大涤当年认得无。
我欲移众花里住,只愁秋思动江湖。
张大千一生画荷,画得传神;一生爱荷,爱得深沉,以致到了“我欲移众花里住”的境界。可想而知,他对荷花的感情是多么深了,这应该缘于荷花的高洁精神和优雅气质吧!正因为如此,到了晚年,他仍然喜欢画荷,其画荷的技法达到无与伦比的地步。
1948915日的夜晚(此时溥心畬已离开北平到南方,从此再没回来),也就是张大千举家即将离开北平的前一天晚上,他和家人与弟子坐在颐和园湖边的长廊栏干上,抬头仰望苍弯,低首远眺湖面。大家默默地看着远方,好像在倾听天籁之声。此刻,园中格外静谧。一轮明月冉一冉升起,洒下洁白的光芒,整个御园被一片银白色笼罩着。湖水微波荡漾,月光和灯光交相辉映,波光粼粼,万点竟耀,真有点“月光如水水如天”之美。顺着湖光往西眺望,淡淡青山,霭霭丛林,隐隐桥影,一一映入眼帘,清晰可辨。一阵微风吹来,顿觉有点寒意。此时,天空出现一抹黑云,挡住了月光,一会儿,月亮又露出来,仍洒下道道的蟾光,满园的景色也随之变幻,时而显现在溶溶的月光里,时而隐没在沉沉的夜色中,不停地变换着,越发使这座天堂般的园林更加神奇,更加美丽,更加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风韵。正当大家处于陶醉之时,张大千慢慢地站起来,一边在长廊中踱步,一边开口说着他览月的感慨,和弟子们谈笑风生、高谈阔论起来。他们谈月的多种称呼,背有关描写月的诗词,说起画中的月,等等,直到
明月收敛起它的光华。
这一夜,张大千没睡多长时辰,凉被窝还未温热,他就起床,带着家人急忙前往机场,搭机飞往上海,然后再由上海飞往他的家乡成都。当时淮海战役正拉开了巨大的序幕。
张大千举家南下之后,再也没有回到北平,从此他开始了漂泊异域的生活。30年来,他旅居印度、阿根廷、巴西和美国等地,但他从未忘记过祖国的山山水水,更没有忘怀他曾三次居住过的颐和园的情景。他无论在巴西还是在美国,所建造的居所均是按照祖国的园林样式构建的,据说连院中的花园、亭台、楼阁、长廊、小桥、流水等都有颐和园的影子或缩影。可以说,颐和园的美貌在张大千的心中是很深刻的,也说明他是何等挚爱这座皇家园林!
“月是故乡明”。这位享誉海内外的中国著名画家,到了晚年因思念他的祖国、思念他的家乡,毅然从美国回到祖国的宝岛台湾,度过余生。在他弥留之际,还念念不忘他那幅只是完成了初稿的《庐山图》,就带着遗憾和爱恋离开了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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