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学者书法家熊任望先生
2015-01-06 16:24阅读:
——熊任望先生的书法艺术
刘宗超
熊任望先生是燕赵大地的书法耆宿,极富独立人格魅力。他是楚辞学家,写得一手好诗,诗书合一,不同流俗。其诗脱胎于屈骚传统,慷慨恢宏,恣肆瑰丽,其书雄强奔突,姿态奇矫。先生擅以碑学笔法写草书,奇崛激荡,自出机杼,其“碑体草书”在当代草书艺术创作中矫矫不群。他又是一位颇多理性意识的学者,在楚辞研究和书法研究领域颇多创见。他所提出的“形意书”创作观念和“神龙本《兰亭》的底本不是真迹”的论断,极具独特创建。在至今八十年的笔墨生涯中,他以自己独特的艺术创作和学术观念,影响培育了一批艺术人才,取得了令人敬仰的成就。
(一)艺术历程
熊任望先生1925年出生于江苏靖江一个书香世家。其高祖宜斋公是清著名舆地学者、文学家李兆洛的入室弟子,其曾祖、祖父皆擅长书法,其父并擅吟诗答对。熊家藏碑帖法书甚富,厅堂长年悬挂着名家作品,少年熊任望便生活在这充满浓厚书法文化氛围的家庭环境里。先生四岁开始随其父学诗书,稍长,大字临柳、赵,小字临《星录小楷》、《黄庭经》。8岁上二年级时,校长命书“授我以方”四个大字,遒厚的笔墨博得在场众多观者的赞赏。16岁时,从中学校长盛逸白学习《郑文公》,后从本县书家朱立学习汉隶《张迁》、《鲁峻》以及行书《集王圣教》,稍后自学《张玄》、《二爨》。21岁入金陵大学,得知当时著名学者书家胡小石先生任教于中央大学,遂前往拜谒,被其碑学书风及其书斋所悬挂的《始平公造像记》拓片所感染。此时,熊任望先
生受时代碑学氛围影响,沉迷于《广艺舟双楫》,按康氏所示路径,从《龙门》入手,沿《张猛龙》循序渐进。当时中文系教师丁廷洧藏汉魏碑拓150余种,熊任望先生得以借观,朝夕观摩,逐一细研,眼界自此大开。1952年院系调整后,熊任望入南京大学,得以成为胡小石先生的弟子,于楚辞研究和书法上有了长足进展。但先生认为书法上并未得到胡的真传,或许是出于自谦。
师从郑诵先、王传恭两位先生是熊任望书法历程的重要契机。
熊先生大学毕业后曾在中央音乐学院、河北文化学院、河北戏剧学校任教。在执教河北文化学院时,兼授书法。此时,熊任望有幸师事北京书法研究社的郑诵先、王传恭先生。自此书艺大进,其风格渐趋形成。郑诵先对熊任望的为人为艺大为激赏,曾为熊任望作七律一首相赠:“弟子先生孰是贤,昌黎《师说》信其然。华而不实人之患,富而多闻尔所便。问字远从千里外,相逢近在两年前。感君意气凌霄汉,拔帜书坛合有传。”郑诵先是了解弟子的,熊任望先生性格开张,不拘小节,为人为书深受郑诵先先生嘉许。王传恭先生也曾答诗赞熊任望先生曰:“尺翰飞来喜欲狂,期年功力见精良。心摹手追仿唐宋,留待书坛发异光。”
无论是郑诵先先生“感君意气凌霄汉,拔帜书坛合有传”的称赞,还是王传恭先生“留待书坛发异光”奖掖,都对熊任望先生的独特风格大加首肯。而熊任望先生对两位恩师也是终生念念不忘。在书“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联句时,熊先生长跋曰:“辛丑重九,诵先先生曾书此联,发表于同年10月29日《人民日报》书法篆刻专页。原件不知收藏何处,未得一睹真迹。癸卯夏,应弟子之请,重书一幅赐赠。三十年间,时时瞻仰,如亲謦欬。今试仿先生笔意书写,藉表追慕之情。”而对王传恭先生,熊任望也是充满了感激之情。在奉和王传恭先生的诗中写到:“少小摹碑志颇狂,十年求索愧无良。一从京国承师训,艺海扬舲见曙光。”在经两位恩师评阅的字课上,留下了值得珍惜的朱批和墨批,两位先生多次惠函、赐字、赠诗,对熊任望勖勉有加。可见,两位恩师的确是影响熊任望先生书法历程的重要因素。
至文革,熊任望先生失去了与两位恩师的联系,进“干校”锻炼时,随身携带孙过庭《书谱》与怀素《自叙》,沉迷于草书之中,后一直以草书创作为主。1973年,熊先生调河北大学工作。教学研究的同时,他开始系统地研习历代优秀法帖。颜、柳、褚三家楷书,二王行草书,张旭草书,《石门颂》、汉简等隶书,《石鼓文》、《天发神谶》等篆书,是其集中研读的对象,后又学章草,并时时观赏《墨迹大成》中名家墨迹。临写体味,下了一番硬功夫。20世纪80年代以后,熊先生更加沉迷于草书创作,加之他一直未在书法专业机构里任职,置身是非之外,专心创作,诗书共进,最终形成了他那沉雄恣肆、昂扬激越的碑体草书。
(二)书法创作
熊任望先生“篆隶楷行草”诸体皆攻,却均形成了自家独特的面貌,沉雄老辣,恣肆开张,绝不媚俗,故能不同流俗。
草书是熊任望先生最为用心也最具代表性的书体。熊任望先生以碑学笔法写草书,体势自出机杼,书风恣肆奇崛、感情激荡,个性极为鲜明。把他的草书放诸古代和当代草书艺术之中,均能显出矫矫不群的艺术特色。熊任望先生的草书大气浑然,来自深厚书法传统,字里行间虽然能感觉到传统的气息,却又让人辨不出具体出自何家体势,一派典型的熊氏风格。其草书独特不群处在于,一反“草贵流而畅”的古训,颇多方折峻利的转折之法,其草书作品以奔突奇崛之姿营造出了浑厚开张之气。笔法沉郁顿挫,笔笔到位,力能扛鼎。
熊任望先生以诗人情怀作书,故能体势奇矫,磊落不群。他说:“我读诗喜欢屈原、李白,作书也就偏爱草体。我的草书,以真和行为基础,主要来源于柳公权的用笔,朱义章的劲健,李北海的体势。”但其体式又脱尽言筌,神融无迹。对此,他有清醒认识:“我临摹碑帖,不能直接运用是一大毛病;但能将所学种种储于脑中,逐渐融合。”其实,这正是熊任望先生的高明之处,并非“毛病”。通过读帖和临习,先生领会重在神髓,而非外在形态的毕肖。其实,艺术创作的最终目的正在于通过继承传统实现对传统的超越,而非简单的继承本身。
熊任望先生的楷书有不同的体势,早期以《龙门》体势为主,结字开张,笔法沉实,抑扬顿挫。晚期具有自家独特面貌,有唐楷的字理、魏碑的气度和行草的韵致,不同凡响。他早年在唐楷上下的硬功夫已经积淀为一种书写的潜意识,挥洒之中,得其理而舍其态,自能风格独具。
熊任望先生的行书得魏碑体势和兰亭序的风范,自然洒落,而又含蓄蕴藉。对《龙门》和兰亭序,他是下过大力气学习汲取的。其所临《兰亭序》长卷,深得启功先生嘉许,启先生曾跋尾曰:“任望教授执教之暇唯耽八法,寝馈于稧帖,无间寒暑,此卷信笔所临,展大真本,玉枕之后独开生面,自识云反奴为主,盖深造有得之言,非预期亦非豪语,获观题尾以志眼福,启功。”熊任望先生的行书正是有了学习《兰亭序》的苦功夫才更加耐人寻味。
熊任望先生的篆书,得《天发神谶》的拙朴和《石鼓文》的婉转,体势险绝,笔法老辣异常。其隶书多取法汉简及汉礼器碑,体势开张,笔法跳跃,使静态的体势多了一层跳荡与激情。另外,或许受到了其师郑诵先先生的影响,熊任望先生还在章草上多有涉猎,体势较之他的大草书多了一层沉厚,写得厚重方阔,时有出锋捺笔,神采顿生。
透过不同书体,熊任望先生的书法有一以贯之的风格。那就是气势雄强,节奏跌宕,笔法恣肆奔突,笔锋变幻莫测,一派烂漫生动的大家气象。
(三)艺术思想
熊先生曾自撰一联“学古毋为假佐,标新贵有真知”以自励。他认为学古不泥只是标新的初步,要真正获得真知,必须具备高尚的情操、广博的学识,深厚的书法理论基础,以及丰富的书写经验,离开这些,不可能创作出前无古人的“新”。他是这样说的,也正是这样做的。
熊任望先生的书法,是书家之书、诗人之书、学者之书,也是思想者之书。其风格的形成渗透着一种理性意识,这就是他在自己书法集自序中所倡导的“形意书”创作观念。
“我书我诗,诗书相契”是熊任望先生的主张。结合先生的论述,这并非是只书写自作诗文就能完成的。因为书法虽属于文艺,却与诗歌的创作大有不同。诗歌创作可以展开翅膀任意翱翔,不受时空限制,内容和意境每篇不同,风格也并非一成不变;而书法创作的手段对个人来说,却不是无限的。“要求书法不断随着诗的内容和风格的变化而变化,达到完全契合,非常人所能企及。写诗难,写字更难。”这是熊任望先生对书法艺术创作所做的深入的美学思考,他所追求的是形式与文字内容完全契合的书法艺术创作,而非一般的文字抄写或惯性书写。其实,先生对当代书法诸创作潮流都曾悉心关注并研究过,曾对笔者讲到各派别的得失,准确而深刻,他只是不愿行诸文字而已。这对一位已有大成的老书家来说,做如此深入思考是难能可贵的。其实,熊任望先生的一些优秀草书作品已经成功践行了“形意书”创作观念,这一观念应该引起大家的关注。
先生从不做空头文章,在楚辞学术研究之余,于书法研究方面述而不作,所写书法论文不多,但能有前人未发之论。如关于“形意书”的思考和“神龙本《兰亭》的底本不是真迹”的论断,来自多年书法实践和仔细思考,备受人们关注。
熊任望先生把文艺方面的学问分为两种:一种是创作,一种是研究他人的创作。先生戏称前者为第一等学问,后者为第二等学问。先生不甘仅仅作古代文学的研究工作,而是花费了很大的功夫写诗,并用自己的书法表现出来。先生的诗词或直书胸臆,或感惠徇知,皆气魄宏大,汪洋恣肆,奇丽清新,有一种正大气象。其《梦游大海》、《诗书畅想曲》、《迎二十一世纪》等篇目,读来朗朗上口,气魄不让唐贤。“苍天助我力,嘘吸气如虹”,“大叫三声翰飞舞,辞若涌泉字若风”等诗句真乃惊世骇俗之语。“水帘洞里隔帘望,飞瀑如珠乱打衣。”“偶然园里坐,蚂蚁上身来”等句又有何等的闲情逸致!熊任望先生斋号“知养斋”,他解释说典出孟子“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他的诗歌和艺术透露出的正是正大浩然之气。
(四)先生其人
先生为人善良正直、谦和豁达,待人宽厚真挚,一派发自于内的儒雅君子风、遒厚学者气。在他的身边聚集了一批中青年书法才俊,先生总是循循善诱,不厌其烦地辅导交流,启后学于迷津。对一些老朋友,常常是彻夜长谈,即使自己年龄步入“80后”,也乐此不疲。作为学者、诗人、书家的熊任望先生,虽然桃李成蹊却从不以大家自居,对求教于自己的弟子贤达,总是平等相待,总说自己从没有书法学生,大家都是朋友。他在上世纪末为恢复保定莲池书院而奔波,首次复坛开讲,并作诗鼓励大家:“名都代有回澜手,未必今人逊古贤。”1995年元旦,他创作了《飞龙在天》一诗:“九五将飞龙在天,作书七十正当年。与君相约三千日,文馆争衡一百篇。”
激励年轻人应该奋发进取。作为大学教授,他一直热心于书法专业教育事业,曾创办过“广养书法学校”,从孩子们做起普及书法教育。较早在河北大学考虑招收书法研究生,并积极编订过教学计划。先生说自己只是一介书生,对于书法教育的构想“虽九死其犹未悔”。
先生倡导独立人格和慷慨正气,他有句曰:“舜,人也;予,人也;有为者亦若是!”“读骚每叹高阳帝,学字常思楚霸王。”“今日华颠昨日青,拿云意气老难平。”“磨剑钟山意气狂,壮游燕国吊昭王。为寻感慨悲歌士,直认琅琊作故乡。”这种睥睨古今,卓尔不群的独立人格,是他的书风得以独树一帜的精神来源。所以在创作上,他有着极强的个性创作意识,能独开生面,在作品中表现出强烈的“自我”。这种昂扬进取的人生态度,也使他老而弥壮,始终保持了乐观积极的心态,两次与癌魔抗争,都表现出了超人的意志力,人们说,熊先生能创造生命奇迹。
先生染病在床,嘱我为他的作品集写点文字。我自知才疏学浅,不能把先生博大精深的艺术创作和艺术思想反映出来,惶恐受命,踌躇再三,写成小文。2010年12月20日上午,我到病床前探望先生时,将该文呈上,先生说,等自己状态好时要细细看。谁知先生看后还未来得及对我细谈此事,竟于12月25日驾鹤西去了!不当不周之处也只有请诸位方家批评指正了。
我坚信,熊任望先生必将是一位随着时间的流逝其价值日益凸显的书法大家!
本文摘自~熊任望书法集序言
云翼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