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几处南京别称的奥妙
2019-09-09 22:09阅读：
《红楼梦》中几处南京别称的奥妙
《红楼梦》封面。
《康熙南巡图·石头城》：南省封疆惟此区，江流环绕壮规模。
《忆江南》书影局部。
《红楼梦》中写到许多地名，但因作者宣称“然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却失落无考”。因此把读者带进了一个个迷津。例如书中写的神京、南省、金陵、长安等名号何指就令人费解。然上述地名事关《红楼梦》即《石头记》亦即《金陵十二钗》本事发生地的问题，因此笔者就此试“指点”之，以商读者。
神京：六朝时期鲜为人知的南京别名
《红楼梦》中提到“神京”的地方有两处：第一回写甄士隐宴请贾雨村时，雨村叹道：“非晚生酒后狂言，若论时尚之学，晚生也或可充数沽名，只是目今行囊路费一概无措，神京路远，非赖卖字撰文即能到者。”第三回写“林黛玉抛父进京都”，“随了奶娘及荣府几个老妇女登舟而去。雨村另有一只船，带两个小童，依附黛玉而行。有日到了都中，进了神京，雨村先整了衣冠，带了小童，拿着宗侄的名帖，至荣府的门前投了”。
那么，何处是神京呢？1982年5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红楼梦》注云：“神京，即京城。皇帝所居，故称神京。”其实这只是泛指。另外还有专指，即《红楼梦》中的“神京”乃是南京的别名之一，正如南京之称
为“白门”“石城”一样。早在刘宋时，谢庄在《世祖孝武皇帝歌》中就有“刷定四海，肇构神京”之句，萧齐时谢朓则在《齐敬皇后哀策文》中有“怀丰沛之绸缪兮，背神京之弘敞”的话，南朝的京城即今南京，因此南朝人所称的“神京”何指是不言而喻的。再看《洪武京城图志》中南京户部主事王鸿儒有一篇“题记”，作于明弘治壬子（1492），中有“神京天府之雄，龙蟠虎踞之胜”，他是把“龙蟠虎踞”与“神京”直接联系在一起的。
但有的红学家则认为《红楼梦》中的“神京”应指北京，然我们只要看看以下几句原文就知其不对。《红楼梦》第一回中写到“神京路远”这段文字后，接着又云，“十九乃黄道之期，兄可即买舟（从苏州）西上，待雄飞高举”。从苏州到南京称“买舟西上”正合，如果是从苏州到北京，则应说是“买舟北上”才对。
周汝昌先生则认为“贾雨村进京，是为了‘作速入都’，去赶那‘明岁大比’‘春闱一战’——考取进士。在清代‘大比’只能在都城北京举行，是不会与南京有关的”。其实“大比”，隋唐后泛指科举考试，明清两朝特称乡试为“大比”，每隔三年举行一次，各县、州、府应试者齐集省城，由朝廷派官员主持，录取者称为举人。诚然，“春闱”，唐宋礼部试士，在春季举行，称为“春闱”。明清会试也在春季举行，故称，亦称“春试”。“春闱”明清时确是在京城举行。然明初京城在应天府即南京。因此说贾雨村是赴应天府参加“春闱一战”也是说得通的。
再说，《红楼梦》第三回中写到贾雨村在“金陵应天府缺出，便谋了此缺”。应天府是明代南京的专称。我想贾雨村总不会是清代在北京得中而后在明代南京应天府上任吧！
南省：清初“官书”对南京的简称
脂砚斋评本《石头记》在第三回中写林黛玉在贾母处，王熙凤来迎，黛玉忙起来接见，贾母笑道：“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了。”
“南省”一词，作为地名，最早见于《三言二拍》，但那是小说家言。康熙二十八年，玄烨南巡到南京时，作有《巡幸江宁》，中云：“南省封疆惟此区，江流环绕壮规模。”此后，“官书”中有将江南地区写为“南省”者，如康熙四十五年四月三十日的《内务府奏请将宫中用车交三处织造报效承造折》中云：“现有现成南省制藤、油漆巧匠，请交三处织造官员，由彼等报效。”折后有“奉旨”：“不必交给杭州，著交曹寅李煦制造。南省所造车轮不好，著在此地（指北京）制造。只令他们制造车沿、车顶可也。钦此。”康熙四十七年九月二十三日的《八贝勒等奏查报讯问曹寅李煦家人等取付款项情形折》中有三处写到“南省”。康熙五十年六月十三日的《苏州织造李煦奏江苏地方官员情形及设法补完库欠折》中，亦有“南省”一词。康熙五十七年正月初三的《内务府奏请将人参交曹頫李煦孙文成售卖折》中，有六处写到“南省”一词。另外，雍正二年闰四月二十六日《江宁织造曹頫等奏售银两已解交江南藩库折》中，有“传旨”：“人参在南省售卖，价钱为何如此贱？早年售价值如何？著问内务府总管。钦此。”同年十二月十一日《内务府奏请将曹頫等售参银两拨交内库折》中，有二处“交付曹頫、李煦、孙文成运往南省售卖”的话。
从上述资料中得知，“南省”作为江南地区的代名词在康熙雍正两朝时，已为皇帝和官方经常使用。也许是这一缘故，所以曹雪芹才让贾母在书中说“南省”而不说“南京”，以此表明《红楼梦》本事，发生地在南省即江南省，“年纪”在康雍“朝代”。高鹗不察个中“奥妙”，将“南省”篡改为“南京”，违反了雪芹的本意。
金陵：“金陵十二钗”原意是指金陵省
金陵是南京的古名，“金陵十二钗”，顾名思义，就是“南京的十二个女子”之谓也。然而打开《红楼梦》一看，“金陵十二钗”中除了贾元春、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李纨、王熙凤、巧姐、秦可卿、史湘云和薛宝钗十人是“金陵人氏”外，另有两位——林黛玉是“本贯姑苏人氏”，妙玉“本是苏州人氏”。姑苏乃苏州之古名，这就是说，黛玉和妙玉是小同乡。
“金陵十二钗”中居然有两位与金陵风马牛不相及的“苏州人氏”，因此，连“新红学”的代表人物顾颉刚先生也发出了“何以也入‘金陵十二钗’”之叹；而另一位“新红学”的代表人物俞平伯先生则认为“或视为作者的一点疏忽亦无不可”。其实作者雪芹“一点疏忽”也没有。
曹雪芹在书中所说的“金陵十二钗”的“金陵”，不是仅指南京，而是指江苏（内含南京与苏州）。这样，林黛玉、妙玉之为“金陵十二钗”中人就一点也不用怀疑了。如若不信，请看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宝玉看了，便知感叹。进入门来，只见有十数个大橱，皆用封条封着。看那封条上，皆是各省的地名，宝玉一心只拣自己的家乡封条看，遂无心看别省的了。只见那边橱上封条上大书七字云：“金陵十二钗正册”。宝玉问道：“何为‘金陵十二钗正册’？”警幻道：“即贵省中十二冠女子之册，故为‘正册’。”宝玉道：“常听人说，金陵极大（脂批：常听二字，神理极妙），怎么只十二个女子？如今单我家里，上上下下，就有几百女孩子呢。”警幻冷笑道：“贵省女子固多，不过择其紧要者录之……”
从以上宝玉和警幻的对话来看，句句都谈到一个“省”字：“各省”“别省”“贵省”。而在第二回中写到“只金陵城内，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就是直书“金陵省”。由此看来，书中关于“金陵十二钗”的“金陵”即指清初的江南省，也就是后来分置的江苏省而言之也。
长安：李白《金陵》诗云“此地旧长安”
《红楼梦》第六回写“刘姥姥一进荣国府”前，她对狗儿说：“……如今咱们虽离城住着，终是天子脚下，这长安城中，遍地都是钱，只可惜没人会去拿去罢了。”第十七回写妙玉“因听说‘长安’都中有观音遗迹，并贝叶遗文，去岁随了师父上来，现在西门外牟尼院住着。”这两段话中都提到“长安”。因此，早年刘大杰先生认为《红楼梦》写的是西安的事。1982年5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红楼梦》注云：“长安城——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北。汉、唐等朝曾建都于此。这里借指京都。”
作为泛指，说“长安”是借指京都，这是对的。但它同时又是专指——《红楼梦》中的“长安”乃是指南京。唐代大诗人李白有一首《金陵》：“晋家南渡日，此地旧长安。地即帝王宅，山为龙虎盘。金陵空壮观，天堑净波澜。醉客回绕去，吴歌且自欢。”又清代著名词人纳兰性德曾于康熙二十三年九月至十一月扈从康熙到江宁织造署时作《忆江南》多首，其一云：“江南好，建业旧长安。紫盖忽临双鹢渡，翠华争拥六龙看，雄丽却高寒。”显然雪芹在《红楼梦》中写到“长安”时，借用了李白的“此地（金陵、石头城、南京）旧长安”和纳兰性德的“建业旧长安”这些诗句，而又用“画家烟云模糊”的手法“瞒弊（蔽）了观者”。以至有人误以为《红楼梦》描写的是“长安”即今西安之事。
严中（江苏省红楼梦学会学术顾问，南京曹雪芹纪念馆名誉馆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