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典园林中亭建筑的美学意趣
2010-04-11 20:44阅读：
中国古典园林中亭建筑的美学意趣
关楚婧
摘要：亭建筑以其优美的造型、空灵的结构、多变的形态以及丰富的文化内涵，在中国古典园林的设计中被广泛地应用。本文试图从景观的生成、和谐的建构、审美的引导等方面来解读古典园林中亭建筑的美学意趣。
关键词：园林 亭建筑 美学
中国古典园林以其自然的景色、优雅的环境、深邃的意境成为世界园林中的一支奇葩。品园与赏园是中国古代文人士大夫生活中重要的组成部分。自隋唐兴盛以来，亭建筑以其美妙的艺术形式和丰富的文化内涵，起到了点景、引景、对景和聚景等一系列重要的作用，这在古典园林的营造中被广泛应用，所谓“无园不亭”。因此，亭建筑在古典园林这种特殊的人造环境中具有了重要的美学意趣。
一、亭建筑对于景观的生成作用
景观是环境美的本体。“景观”概念包括自然和人为两方面的内容。环境是人的活动场所，也是人们的审美对象。当环境进入人们的审美视野时，人对其进行审美创造，它就成为了景观。“感知不全是感观性的，也不仅是生理性的。它渗透了文化影响，事实上，这才是一个文化有机体进行体验的唯一途径。实际体验中，并不存在表面感觉与深层意蕴的微妙区分，因为作为社会性的存在者，我们透过文化模式来认知一切。”[1]（第19页）景观渗透了人文因素，这种人文因素包括了人的创造、人对自然环境的改造等人文硬件方面，也包括了人对自然的道德比喻、心境濡染、艺术参照等人文软件方面。亭建筑对景观的生成作用，恰到好处地表现在这两个方面。然而，如果这数里长、百米高的山上，没有一座建筑，山就成了一个完全的自然空间。而山上江湖汇观亭的建造，使得这座秀丽的山峦顿显生气。自然的山林会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使人望山却步，山巅建造一个亭，自然之中更添一份亲切感，使人有登临山巅眺望的欲望。江湖汇观亭在紫阳山上起到了重要的点景作用。
山景如此，水景亦是此理。北京北海公园内的五龙亭，前后交错，五个亭子架设于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宛如五条龙游弋于海上。五龙亭的主亭龙泽亭造型别致，采用重檐结构，第一层檐平面为方形，而顶层檐却设计成圆形，使整个亭子的形式变化多样，姿态丰富，表现力强。可想，如果在辽阔的北海水面上，没有这五座形态多姿的亭子加以装饰和点缀，这一风景区的
水就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水面，了无生气，单调乏味。
二、亭建筑对于和谐的建构作用
和谐是环境美学的哲学思想根基。和谐包含多方面的内容：生态与文化的和谐、自然与人文的和谐、人与环境的和谐以及人文因素内部的和谐等等。自然与人的和谐问题在中国古代社会中早已经受到关注，“天人之际”是中国古代哲学的主题。纵观先秦诸子的著述，他们无一不是在努力地构筑一个庞大而完整的宇宙模式。它们试图超越一切天地万物，将人类社会、历史演进、神鬼灵异世界等全部囊括。这些宇宙模式的哲学思维特点都是把对宇宙本体或自然界的认识，与其对人类本身的认识牢牢结合在一起。墨子说：“必上利于天，中利于鬼，下利于人。”（《墨子·天志上》）庄子说：“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庄子·天道》）荀子说：“礼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荀子·礼论》）同时，这所有的宇宙模式背后都有唯一的一个宇宙本体在起着支撑和统摄的作用，对此，老子认为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二十五章》）中的“自然”。在庄子那里，他认为是“道”：“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二不可受，可得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上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庄子·大宗师》）而在子思子那里，是“诚”这个概念：“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礼记·中庸》）以上种种观点，虽然在对宇宙本体的认识上有差别，但仍然可以看出各个学派的趋同性，这种趋同性表现在他们在宇宙理论的基本点上的一致性，“不论对于战国诸子还是对其后嗣来说，……宇宙永远是无限的时空、永恒的传统文化进程、完美的宗法社会之统一体。”[2]（第274页）这时候的宇宙模式影响了中国历代的世界观和宇宙观，从秦汉直至宋明，中国人的宇宙模式都是在战国时期奠定的。
中国的古典园林是将山水、花木和建筑等立体造型进行艺术地组合与加工来表现中国哲学中的“天人合一”这一主题和宇宙观的，“园林在形态上和内容上是人们宇宙观的艺术表现。”[2]（第281页）秦汉宫苑的特点就在于直接把真实的山与水纳入园林，以此来表现中国哲学中“天人之际”的宇宙模式的空间特点。这也是与秦汉两朝的国力以及文化的发展直接联系的，以广阔的园林反映强盛的国势是这个时期的特点。中唐以后，由于文化境界的发展，秦汉的真山实水转向了“壶中天地”的模式，也由于此时的国力等因素，这个时期园林的规模比秦汉时期要小了许多。然而，中国文人士大夫的情操却没有因为园林面积的缩小而改变，这个时期主要遵循的是“范山模水”的构建原则与写意的艺术手法，在狭小的空间范围内表现万物皆备的宇宙模式。但是，这种造园理论的转向并没有离开“天人之际”的宇宙观的原则，仍是为了构成一个完整的宇宙模式，“壶中有天地，芥子纳须弥”正是对这种构园理论的最佳诠释。造园家们大多深谙此理，如明代计成说：“大观不足，小筑允宜。”（《园冶·卷一》）现代园林家陈从周也说：“以有限面积，造无限的空间。”[3]（第7页），都是对这一理论的精辟概括。
对于中国古代哲学而言，宇宙模式的广大无限以及包蕴万物的特点，只是表象，其深层次的内涵应是“天人合一”、“天人相与”，即反映人和宇宙的关系。“感知者是被感知者的一部分，反之亦然。人与环境是贯通的。”[1]（第6页）在中国古典园林艺术中，审美者的情感、意趣、对时空的感受等与园林景物的关系，要比诸多景物之间的相互关系重要的多。“如果说在中国古典园林乃至山水诗、山水画等艺术中，再现完整的宇宙景观是形，将自然景观与审美情感融贯为一是意，那么表现出和谐的宇宙韵律就是神。”[2]（第298页）中国古代的文人士大夫时刻都在追求这种境界。在中国哲学体系中，宇宙（天）统摄万物，万物的运行都以天的运行为准绳与参照，天之所以凌驾于万物之上，是因为它的运行不凭借外部的力量，而完全依靠自身的运动规律和动因，即老子所说的“自然而然”。那么，园林艺术在对自然宇宙包蕴万物的外在形式的表现基础上，更注重表现蕴涵于宇宙以及万物内部的和谐韵律，对于宇宙和谐韵律的表现是造园家们追求的最高境界。
在中国园林中，亭建筑本身具有灵活多变的形制，优美简洁的造型。亭身四面空灵，空间通透，常常成为一个空间中的视线集中点或放射点。亭的建筑空间完全融于园林的环境之中，内外交融，浑然一体，在空间上体现了有限之中的无限性，能集纳园中的景色。正如苏东坡《涵虚亭》诗云：“唯有此亭无一物，坐观万景得天全。”这正是亭建筑的真实写照。因此，亭建筑在中国古典园林中被广泛地运用。苏州拙政园中有建筑40余座，其中，各式的亭建筑就有20座之多，占了全园建筑的一半，亭建筑在园林中的重要性由此可见一斑。亭建筑在园林中，既是点景的重要建筑，又是欣赏景色的地方，集景观和观景于一身。从亭内看园，面面有景，亭往往处在最佳的赏景之地。例如扬州瘦西湖的钓鱼台亭，临水建于长条形半岛的顶端，远远伸向水面，几乎位于瘦西湖的中央，从亭内可以将瘦西湖的景色全览。近处水面波光粼粼，远处五亭桥、白塔、浮庄等景点皆可收入眼底。更令人称道的是，亭上月洞门的设计，从洞内望出，园中著名景点五亭桥和白塔，正好框如其中，形成了绝佳的取景框，宛若一幅美妙的画卷。苏州拙政园的扇面亭的处理亦是如此，扇面亭是园中最佳的赏景位置。亭的正面为蜿蜒的水面，对岸的长廊和宜雨亭正好收入眼中；亭的后面开有漏窗和门洞，从漏窗和门洞内望去，正好可以看到三十六鸳鸯馆、倒影楼和浮翠阁，亦宛如三幅精美的图画，感觉别有洞天。从以上诸例中可以看出，亭建筑在表现宇宙蕴涵的模式中起到了绝妙的作用，极佳地表现了蕴涵万物的宇宙气象。亭建筑的周围大多配植有四时花木，以便置身于亭中时四时皆有景。如拙政园的雪香云蔚亭与荷风四面亭就是佳例，通过亭周围的梅花、荷花等表明四季的植物来表现天地四时的运行，充分的体现了天与人，自然与人的和谐韵律。
三、亭建筑对于审美的引导作用
观赏者的审美能力有重要的作用，景观审美的开显离不开审美主体的发现和创造。然而，在现实的情境中，不同观赏者的审美能力是有差别的，并非每一位观赏者都能够很好地体会造园者的审美意趣及其所要表达的意境。同时，园林艺术本身特殊的表达形式也不可能配有说明性的文字。因此，造园者巧妙地利用园中的建筑来对观赏者的审美进行引导，这也是中国古典园林中建筑的一大特色。“造园者为第一创造者，赏园者为第二创造者。造园者所创之景只是一个‘引景’，关键是引发品园者的联想，……使得品园者因境生情，获得审美愉悦。”[4]（第228页）陈从周先生也说：“何谓‘引景’，即点景引人。……景有情则显，情之源来于人。”[3]（第13页）亭建筑因其常为人们驻足休息的场所，因而往往被造园家用作引景之用。亭建筑对于审美的引导作用主要有两种类型，一种是引导静态观赏，另一种是引导动态游玩。
首先，亭建筑的静态观赏之引导作用主要通过亭名和亭联来实现。《红楼梦》第十七回说：“若大景致，若干亭榭，无字标题，任是花柳山水，也断不能生色。”可见，亭名常常是诗意的写照，能够概括亭周围的佳景，亦有将景融于诗的功能，使观赏者得到情感上的共鸣。如长沙岳麓书院后山上的爱晚亭，其四周风林丛丛，春季时候郁郁青青，夏季则荫凉舒爽，到了深秋季节，则满山枫叶红艳无比，于是亭中，乃是绝好的赏枫之地。此亭名意取唐代诗人杜牧的“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既表明了此景，又有“停”之意在其中，以诗歌引景，以景感发诗意，处理得恰到妙处；苏州网师园中的月到风来亭，建于水崖之上，正对入口临水，基座下有水洞，突出于池上，最宜夜间赏月。亭名取韩愈诗句“晚色将秋至，长风送月来”为意。亭前水波清澈，明月高照，有“水清鱼读月”之境，令观赏者着实体验到“月到天心，风来水面”的美妙意境。中国古典园林中的亭建筑借助名家诗词，启发游人想象，深化景色，感发游人诗情画意的亭名还有很多。“亭榭之额真是赏景的说明书，拙政园的荷风四面亭，人临其境，即无荷风，亦觉风在其中，发人遐思。”[3]（第4页）诸如此类者，还有拙政园雪香云蔚亭、待霜亭，承德避暑山庄南山积雪亭、垂峰夕照亭，九江甘棠湖岛上浸月亭等等，不胜枚举。
其次，亭建筑还经常起到动态的引游作用。园林中的景观序列是按照一定的艺术法则展开的，也讲究起、承、转、合的游赏次序。古典园林最忌讳大而无当、一览无余，这样会失去含蓄美和空间层次感。因此，造园者常以各种手法屏蔽人们的直接视线，使人感到空间扩大并产生游览的兴致。亭建筑因其外形可大可小，且形式多样，所以最适合设置于游玩的路线上，为赏园者做无声的导游。在大型风景园林中，由于景点分散，游人视线常常被自然的山石和树林遮蔽，这也正是亭建筑发挥导游作用的理想之处。如贵阳黔岭公园菩提路，此路绵长曲折，被称作“九曲径”。沿山坡迂回而上，形成多处转折，在每个转折点上设有一亭，当游人到达一个转折点，恰好可以看见前面一个转折点上的亭。因而这些亭吸引了游人的视线，引起游人上山的兴致，逐步引导游人至山顶。这一系列的亭子，起到了极好的导游作用。类似的导游亭还有四川青城山山路诸亭，昆明金殿山路诸亭等。
四、结语
亭建筑在中国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亭的文化灿烂辉煌，是中华传统建筑文化宝库中的瑰宝之一。在学习和继承中国传统建筑文化时，更需要紧密结合当代思想文化的发展，使传统的建筑文化在与现代文明相互交融渗透的过程中进一步发挥其作用。建筑是以现实生活为基础的，“审美的环境正是每个人生活的介质，是环境的艺术、人类生活的艺术。”[1]（第22页）
参考文献：
[1]阿诺德·伯林特，《环境美学》，湖南：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06.3。
[2]王毅，《中国园林文化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9。
[3]陈从周，《梓翁说园》，北京：北京出版社，2004.1。
[4]朱良志，《中国美学名著导读》，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8。
[5]徐华铛、杨冲霄，《中国的亭》，北京：轻工业出版社，1988.5。
[6]刘少宗，《说亭——历史·艺术·兴造》，天津：天津大学出版社，2000.7。
[7]卢仁，《园林析亭》，北京：中国林业出版社，200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