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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杭州方言的“芊飒飒”

2012-06-18 23:05阅读:
汉语方言丰富多彩,历代文人都对它的研究付出了辛勤的劳动。扬雄《方言》以汉时各地方言作为调查研究对象,从时间地域两方面作分析、比较方言词汇,以通语释方言,以今语解古语,突破了文书的局限,并不受文字的束缚,从而取得了丰硕的成绩,为后代方言的研究树立了可资借鉴的榜样。 吴语是方言的一种,其著录和研究也源远流长。而杭州方言属于北部太湖片吴语中的一种,其官话特色的方言词语在整个吴语区显得尤为特别,其中部分词语更是影响了其他吴语区,得到了广泛的运用。本文主要阐释“芊飒飒”一词的词义并试图探究其本字,再通过对“芊飒飒”一词的解析来看杭州人的用语习惯以及杭州方言词的构形方式。
杭州市管辖的地区面积很广,达429平方公里。但是杭州方言所及的地区甚小,只略大于市区面积,比行政管辖区要小得多。今杭州市人口约120万,操杭州方言的人有100万左右。杭州方言是浙江省最小的方言点之一。杭州方言的历史成因更宋室从汴梁迁临安,以及大批中原人民南逃而来有关。
总的来说,北方话对杭州方言的影响是很深的,使它带上了浓厚的官话色彩,但并不改变它的根本性质。杭州方言仍旧保留着现在吴语方言的格局,仍然是无语家族的一个重要成员,其内部很多语音词汇都很值得研究,比如本文要阐述的“芊飒飒”一词。
“芊飒飒”又作“千飒飒”,是杭州方言中一个常用的词,因为杭州话中“飒”的发音接近于普通话的“色”音,所以常常把“芊飒飒”写作 “芊色色”。“芊飒飒”包含了多种意思,既可作贬义词,又可作中性词,其表达的意思灵活而多变因而受到人们的普遍使用。除了在杭州市郊外,在太湖片吴语中的苏沪嘉小片、苕溪小片、临绍小片以及稍南部的金华永康一带也常常可见。
按钱乃荣(2003)对吴语特征词重要程度的划分,“芊飒飒”它通行于多数地区,也多通行于南部吴语的多数地区,在其他方言地区较少见,所以可以将其归入北部吴语中具有识别意义的二级特征词中。
一、“芊飒飒”的常用意思
(一)贬义的“芊飒飒”
1.形容姑娘儿轻佻。例如,一个女的在公众场合下搔首弄姿,我们就可以说“这个女的真是芊飒飒”或者“这个女的噶芊飒飒的”。
2.形容他人言行忸怩作态。一道菜明明很好吃,某人为了显示自己的品味好
而故意说这菜难吃死了,作厌弃姿态,在别人眼里,这个人就是“芊飒飒”的。
3.多指男人
言行像女人、不爽快、娘娘腔。
4. 引申形容人不识好歹,做不该做或者没有能力做的事。比如说,“这个新出的电影挺差劲的,我们都劝他不要去看,他还要芊飒飒地买票去看。”
5. 多此一举,“空劳劳”,脱了裤子放屁。比如你从解百到湖滨,明明可以直走,一定要到吴山广场去绕个圈。人家就会说你:“芊飒飒个,噶芊的人,一定要空劳劳去绕个圈儿。 ”
(二) 中性的芊飒飒
1.阿娜多姿的形态和风情无限的表情,也可形容为“芊”。如“这个女芽儿穿得噶芊的”意指这个女孩儿打扮花哨。
2.形容他人娇气、爱撒娇,即一般称之为“发嗲”的意思。这个意思是要结合语境的,又是也作贬义的“矫情”,当多数情况还是作中性词为主。举个例子来说,小孩想要买什么东西而向父母撒娇,使劲讨好,不明所以的父母就会问“你芊飒飒得干嘛?”
3.指某人想法、点子很多的“花头蛮多”或者琐事很多的“花样精”。例如,给小孩吃饼干,他一定要学广告里那样“扭一扭、舔一舔、泡一泡”,别人就会说:“这个小伢儿真当芊飒飒。”
需要注意的是,上述作为中性词分析的“芊飒飒”,表面上带有贬义色彩,但是它多用在关系比较亲密的人群之间,是带有宠溺意味的迁责,所以不能将其看成贬义词理解。
总之,“芊飒飒”取其贬义的情况要远远多于取其中性词性的情况,在一般情况下,杭州人观念里也首先认定它是个稍带贬义的词语。
二、 关于“芊飒飒”的其他
“芊飒飒”这个词语已经深入到杭州人日常用语中,也因此引申出了很多与之相关而意义不同的词语。
在杭州方言的日常交际中,如果有人开玩笑说你“芊飒飒”,你就笑着说对方“啊得得”,意为“做事弄不清楚状况、笨手笨脚”,也指“傻瓜”的意思,多为戏谑之意。因此杭州还有儿歌:“芊飒飒,拜菩萨,菩萨叫她啊得得”。如果有人辱骂你“芊飒飒”,您就回对方一句“舌得得”,意为“脑子不灵活、呆头呆脑”。
另外有“芊色拜倒”,和“芊飒飒”同义。《简明吴语词典》中记为“牵丝扳凳”,指(做事)不爽快。例:侬哪能格能牵丝扳凳?也作“牵丝攀藤”。还有“牵丝”一词,形容词,指纠缠不清;磨蹭。如:迭个老太婆哪能介牵丝的啦(这个老太婆怎么这么磨蹭啊)。(《杂格咙咚集》)
三、 “芊”字来源和本义
吴语长久以来只流于口头,没有落实书面, 而吴语本身是由古代南亚语言的始祖古越语发展而来,古越语词汇(今主要是侗台语)大量留存于吴语中,没有方式表示,就有了同音字代替,甚至造字的手法。吴语字不一定是汉语字,有些字,文字和语言失去联系。有些书上的字,不知道口语里还用不用,不知道是死的还是活的;有些我们常说的字,不知道它怎么写,不知道他的本字,特别是在方言里,这种现象尤为常见。“芊飒飒”中“芊”的来源已经很难考证了,只能根据字音找意义接近的字。
孅 巧佞:~人(佞人)。~趋(过分谦恭,逢迎谄媚)。古时的“孅”不读这个音。
【广韵】里有:心母 息廉切 銳 也 細 也。“孅,锐细也。”——《说文》段注:“孅与纤音义皆同,古通用。” “孅”同“纤”,是指“细小”的意思。
妗 【广韵】昌母 處占切 206 妗 善 皃 又 許 兼 切; 曉母 許兼切 209 美也;曉母 許咸切 210 喜 皃 又 香 兼 切。【说文解字】妗也。一曰 喜笑兒。从女,今声,火占切。可见“妗”即指女子轻薄的样子,也指善于笑的样子。
欦 【广韵】 曉母 許兼切 209 貪慾 也 又 也。 【说文解字】含笑也。从欠,今声。丘嚴切。“欦”也是指含笑的样子。
“妗”和“欦”都有“笑”的意思,十分符合“芊飒飒”用来形容女子姿韵风情的表意。“孅”意义虽有相关,无论是古义还是今义,都与现在的“芊”所表达的意思联系较弱了。而“妗”较“欦”又多一层“女子轻薄”的意思,所以,笔者认为“妗”更符合现在“芊飒飒”中“芊”的本字,意义也更为贴切。但是,随着历史发展,“妗”已经没有“妗、喜笑”的意思了。现在的“妗”专指“舅母”或“妻兄、妻弟的妻子”,词义已完全变化。
现代杭州人多写作“芊飒飒”,也有“千飒飒”或者“千色色”,一方面是为求表音准确,同时,之所以多用“芊”也有其一定的原因:
《说文解字》释义指出:“芊,[倉先切 ],艸盛也。从艸千聲。”指光色盛的样子。
《康熙字典》释义 :芊 【申集上】【艹字部】
【唐韵】【集韵】【韵会】【正韵】仓先切,音千。【说文】芊芊,草盛貌。【博雅】茂也。【谢朓诗】远树暧芊芊。又碧貌。【潘岳·藉田赋】碧色肃其芊芊。 又天芊,草名。【酉阳杂俎】天芊生终南山中,叶如荷而厚。 又地名。【南史·周文育传】文育由闲道,信宿达芊韶。 又芊尹,复姓。【通志·氏族略】楚有大夫芊尹,申无宇之后。 又【广韵】仓甸切,音蒨。芊萰,草木相杂貌。 又【集韵】与茜同。详茜字注。
从中我们可以看出,“芊“字本义是形容事物(植物)光色盛的样子,现在用以形容草木碧色繁茂,引申用来形容女性打扮花哨艳丽、姿态言行风骚还是相当贴切的。
四、 从“芊飒飒”看吴语词构形
重叠是吴语构形的主要手段之一。重叠法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形容词和动词前后附加重叠成分(有几个名词附加了同样的重叠成分,词性变得和形容词差不多),一种是动词重叠。
鲍士杰先生在《杭州方言与北方话》一文曾说明,杭州方言的名词、动词、形容词都有重叠形式,重叠后表示某种附加的词汇意义成语法意义。形容词的重叠主要有三种状况:
1.单音节重叠后加“交”,表程度弱化,作状语。如:好好交 慢慢交轻轻交。
2.前后附加成分的重叠形式都有,表达的意义是不一样的。前附加成分的重叠,表示程度最强。如:笔笔直墨墨黑 腊蜡黄。后附加成分的重叠表示程度减弱,如:黄哈哈 黑漆漆 笑眯眯。
3.双音节的重叠形式有两种,联合式 AABB 大大方方 干干净净 规规矩矩;偏正式 ABAB 墨黑墨黑 雪白雪白蜡黄蜡黄。
本文主要以“芊飒飒”为例讨论形容词的第二种重叠法,即形容词后加重叠成分。一个单音节形容词后面加上两个重叠音节,意义上就起了细微的变化。这个构词手段在修辞上有很大的价值。杭州话中的“芊”和“芊飒飒”意思相同,但是“芊飒飒”因为加了后缀“煞煞”,在表意程度上面与“芊”有了细微的差别,仔细体会还是能发现的。因为“煞煞”虽然是个词缀,但其意思可以解释为“很”的意思,并不是没有实义的。“芊飒飒”和“芊”都作形容词使用,比如,我们既可以说“那个小姑娘真芊”,也可以说“那个小姑娘真芊飒飒”。但“芊飒飒”能作副词使用,比如说“他就和女人一个样,喜欢芊飒飒地在睡前敷个面膜”,而“芊”就没有这个用法了。
杭州方言词“芊飒飒”多用于形容女性,贬义的“形容女性风骚作态”一义可以作为其第一要义。而“芊”的本字难考,按说《文解字》对“芊”字音近的排查,其源于“妗”的可能性最为大。今写作“芊”或者“千”主要是取其形象性和书写的简便。
杭州方言的半官话性质主要表现为词汇系统类似于北方型,但在语法上,杭州方言单音节形容词前后加附加成分的重叠,表示不同的程度。“芊飒飒”由“芊”和“煞煞”组成ABB形式的词语,这种构形方法与普通话有很大的不同,而更接近于绍兴方言。可以说,杭州方言是比较特殊的吴语方言。
“芊飒飒”和其他ABB形式的词语一起体现了杭州方言作为吴语的一种所表现出的构词共性并衍生出许多杭州话的常用词语,深受现代杭州人用语喜好,并影响着上海。嘉兴、湖州等地区。
参考
[1] 钱乃荣. 北部吴语研究.上海大学. 2003
[2] 袁家骅等.汉语方言概要著 第二版.北京.语文出版社 2002
[3] 复旦大学中国语言研究所.吴语论丛上海教育出版社 1988
[4] 游汝杰.汉语方言学导论.上海教育出版社.1992
[5] 李荣.吴语本字举例.方言.1980年第2期137-140
[6]李如龙.汉语方言学.高等教育出版社.2001
[7]赵元任.现代吴语的研究
[8]简明吴语词典
[9]许慎.说文解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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