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绿优《师父的秘密》(『相亲相爱』番外篇)
2015-03-17 07:51阅读:
冬去春来,即便与世隔绝的邙山也褪去萧飒冷清。满山遍野的新鲜颜色,是花树在缓缓吹来的和煦微风中恣意绽开不驯生命。
那终年不散的云雾仍是悠然围绕,却隐约透出专属春日的明亮光华和山腰上红橙点缀飘摇的顾盼丰采。小兽们彷佛从长眠中苏醒,迫不及待在这个无人打扰的山林纵情奔跑,然后「扑通」一声跳进溪涧里又淘气地探出了半个头,恰好撞见刚学会飞翔的鸟儿以双翼轻点水面,滑过长长的纹路像是在欣赏自己的大作,又振翅向上飞行。
往上,再往上;高,还要更高,最后停在山峰上那个闭目凝神端坐不动的身影面前。
清隽的面容倏地睁开了眼,有些淡漠地打量着前方的不速之客,牠却兴奋得拍动着鹅黄小翅膀,毫不畏生地飞上了他肩头,还愉悦地唱着歌。
「吵死了,快走!」男人没有移动,只是恶言相向。冷眼旁观了半天,发现牠非但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还愈唱愈高兴。
「……听不懂人话,也不会看人家眼色,跟臭丫头一样讨厌的臭鸟……」赵承下了定论。
想到韩圆爱,他一把火又无法克制地烧了起来。
跟这个臭丫头的梁子从十多年前就结下了。当时他看中墨可亲的资质要收他为徒,韩圆爱在那边作梗作怪不说,十多年后又把他的宝贝徒弟拐走了,还害他唯一的徒弟差点死在韩家盖的臭洞出不来。这些都算了,好不容易墨可亲决定回上清宫继续修习,这天大的麻烦竟然厚脸皮地跟了上来!
要留下来,就得拜师。本来他是决计不可能收这个女人为徒的,更巨大的厄运来了──师父说,如果他不想收她为徒的话,他老人家将会亲自教导她。
太可怕了!
「妳以为我会让妳跟我平起平坐嘛?」赵承斜睨着不知死活的小鸟,阴森森地笑了。
所以他只好收下了她。
臭丫头比可亲笨多了,教什么都要说好几遍才懂,懂了又不一定记得起来,记起来又不一定练得起来。有时候还真会怀疑被磨练的人是自己不是她。
刚开始他还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想说她没几天就会放弃,没想到臭丫头笨归笨,倒是挺努力的,怎么骂怎么失败都继续练习。
「不过妳就这点好而已,哼!」他又瞪了那只鸟一眼。
一定是因为她还有这点好,所以当她摔下悬崖的时候自己才会感到心急如焚,而不是谢天谢地终于脱离苦海。
可亲初上邙山就显露其资赋优异,又急着学成下山找韩圆爱,难免锋头太健引起众师兄弟的排挤。不过他论文论武
功力皆属上乘,大家伤不了他,说些冷言冷语也罢;韩圆爱就不同了,她除了扔石头和建墓室什么都不会,和可亲关系匪浅,偏偏又学得慢,自然成为被欺负的对象。有他和可亲在的时候还能照看着,倘若遇上他们静修闭关,回来的时候往往看到一个灰头土脸的小伤兵。
师徒俩劝过韩圆爱不只一次,她却坚持旁人不得插手,每次都精力充沛地回答:「师父、可亲,你们别急,下一次就能打败他们了!真的!」
有一天,那群浑小子终于玩过头了。师徒两个出关的时候才知道,可亲的师兄弟在跟韩圆爱斗法的时候把她逼到了悬崖边,一个踉跄人就掉了下去。原本众人不以为意,好半天见人都没有上来才想到新师妹这也不会、那也不会,简直像个普通老百姓一样,当下全白了脸色。
墨可亲几乎是立刻发狂。
赵承只听他提过韩圆爱在墓室里头一度断气,却没有见到徒弟当时的模样,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东西有些人,平时看起来微小……却是全部。当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和其它师兄弟连手制止可亲去伤害那些已经吓呆的徒子徒孙,师父他老人家背着韩圆爱出现了。
她身上满是伤痕,总是精神奕奕的小脸显得有些虚弱,看到因为失而复得几乎跪下的墨可亲和将她逼下山崖的兔崽子们,竟然还笑得出来,第一句话就是:「可亲……祖师爷爷教了我一招新的,下次一定赢他们!」
「……妳总是能够吓坏我。」他倒霉的徒弟在筋疲力尽后终于倒下。
下一次她还是输了,只是从此就没有人再欺负她。
「妳不跌得鼻青脸肿就学不会飞嘛?」赵承叹了口气,望向手上无忧无虑唱个不停的小家伙,牠也昂起漂亮的黑眼珠滴溜滴溜地注视着他,彷佛望尽了他心中的秘密。
「看什么看?!妳又懂什么了,臭鸟?」赵承瞬间想起他烦恼的根源。
前两天师徒俩一起去修练的时候,韩圆爱原本低头踢石子玩得正开心,走着走着突然不知道哪根筋不对,抬眸望着他。
「师父,好奇怪喔……在访玉来陪我之前,每次可亲闭关清修的时候,虽然我身边还有你,还有祖师爷爷,还有一群老是想跟我比画的师兄弟,可在我心里,却总像是少了什么一样,空空的……」她按住了胸口,神情有些迷网。
梁访玉──也就是墨良,天下非攻的墨家大计在强秦灭六国后,她最后一任巨子的身分也正式宣告终结。虽然墨可亲不喜欢,韩圆爱却一直跟这个颇有心计的女人保有来往。至于赵承跟她的关系,继在秦王陵携手合作送墨可亲进主陵后,下一回照面就是应韩圆爱的央求将身受重伤的她给救走;大业无望,身边墨者几乎死绝,伤好之后她再怎么死心眼也总算看清执着,暂时在邙山上住了下来。
傻徒弟听到这句接近开窍的话肯定会欢喜得要死。赵承叹口气道:「丫头,人空虚寂寞冷也是难免,妳专心在修行时间自然就过去了。」
她受教地点点头。「那师父也会觉得空虚寂寞冷嘛?」
是啊,尤其是冬春交际,两个小徒弟相亲相爱偎在一起取暖,看到美好的风景可以一起分享;想起悲伤的记忆,有人可以倾诉,他就会想到自己孤家寡人,孓然一身……还有那个同样孤傲的身影……
喂!乱七八糟什么跟什么,他为什么要随这个臭丫头起舞?!
他还来不及发作,韩圆爱又想到了新的问题,眼神顿时一亮。
「那、那师父,你喜欢访玉吗?希望她永远留在邙山吗?」
「什么?!」赵承吃了一惊。「妳、妳、妳在胡说八道什么?!」气到甚至结巴了,好像自己做贼心虚一样,结果他更生气。
「喔……」她失望地应了声,又继续玩自己的。
赵承等待良久,发现她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不禁大动肝火。「喔什么喔?!有人可以话这样说一半的嘛?妳哪来这种乱七八糟的臆测不用向为师说分明嘛?」
「没有啊,我只是看师父跟访玉处得不错,还有师父平时都不太关心别人,上次她受了伤却张罗这张罗那的,才问一下的嘛……」
韩圆爱不答还好,答了赵承简直气到快要从邙山上跳下去。「我是走了什么好运收到妳这种徒弟,连为师不喜关心别人妳都观察得仔仔细细,修行要是也这么聪明那就更好了!好到宗师都要起死回生夸妳了!」
常常都搞不清楚状况的徒弟竟然慌张得陪不是:「师父你不要生气嘛!弟子说错话了……」嗯,至少还看得出来他在生气,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喜孜孜地说「多谢师父的夸奖,弟子一定会更努力修行」这样的话,赵承突然感到一阵欣慰。
好景不常,她歪着头想了想又继续解释道:「其实访玉很适合师父,她人聪明,又勤勉,不像我老是笨手笨脚,一定会让师父很有面子的……不过既然师父不喜欢,我可以拜托可亲连访玉一起照顾──」
他忍不住开骂:「臭丫头妳何时变得这么大方?!臭小子都有妳了还要梁访玉干嘛?自己一个人在那边穷开心,看中的不是老头子就是自己丈夫,也没有问过她怎么想──」猛地对上韩圆爱困惑的眼神,他警觉地立即住了嘴。
「师父,你在说什么啊?我只是想让访玉拜师永远留在邙山作伴,跟老头子或丈夫有关系么?」清澈的眼眸眨了眨。
「……」冷汗。
「师父想的……是成亲那个喜欢么?」好学不倦的声音透着些许迟疑。
「……为师?哈……怎么可能?」他想半天只挤出这几个字。
「原来师父一直这样想。」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妳──给──我──闭──嘴!」
「是!徒儿会替师父保守秘密的,连可亲都不会说!」韩圆爱露出了愿为师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忠贞表情。
「为师的意思是──根本没有这件事,又何来的秘密?!」大局当前,他勉强压下怒火奋力解释。
天资聪颖的徒弟却恍然大悟。「是!徒儿谨遵教诲,要先问过访玉的意思才知道能不能办成这件事……」
「妳!妳!妳──」他指着她,感觉自己数十年的修为正逐渐从指间流逝,最后还是颓然的放下手。「也罢,妳答应为师,就安安静静地待着,什么也别做,什么也别说,行嘛?」
「师父的意思是要自个儿问吗?」韩圆爱睁大眼,里头盈满了佩服。
「……对。」他已经不想再多说了,提气便走,有个声音却从后面奋力追了上来──
「弟子明白了。不过师父,其实十五岁差得也不是挺多,根据先前的经历呢,访玉喜欢年纪大一点的男子……所以不要因为自己是老头子就觉得没信心喔……」
想到这里,赵承又有种想把眼前正在啾啾叫的鸟给掐死的冲动。
「妳这只臭鸟!想毁了为师在上清宫的清誉?!我多年的修行……妳识相点就乖乖闭嘴,否则别怪我不客气……我叫妳闭嘴,还一直啾啾叫做什么……」
※
两道身影出现在他后方,犹豫着要不要向前。
「可亲,师父一直在跟鸟说话耶……怎么会这样?」韩圆爱的声音里藏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可能……那只鸟让他想起某个人吧!」温雅面容莫名抽动了下。
「我知道是谁……师父他、他太可怜了……」向来乐天的小脸染上少见忧伤。
墨可亲咳了声,暗想,妳真的知道吗……「圆爱,近来发生这么多事,救墨良、教导妳、……师父可能只是太累了。」他隐隐约约感觉还是让师父一个人静一静就好。
那窈窕的身影仍默默地凝视着赵承的背影。良久,她忽然握住了墨可亲的手,脸上已是热泪盈眶,坚决地道:「可亲,你说得对,师父为我们付出那么多,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个了!我要让师父──再也不会空虚寂寞冷!」
「圆爱──」他话还没说完,她已经挟着雷霆万钧的气势头也不回地离开。
前方,师父总算愉悦且满意地结束了对鸟的「训诲」。「好,相信妳已经明白跟我作对是没有好处的,妳现在可以飞走了……飞!飞!臭鸟又跟我作对……」
四周云雾依然袅袅缭绕,不远的山头春日明媚花儿娇。邙山一切都好,上清宫宁静飘渺,墨可亲心中却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看看又开始对着鸟长篇大论的师父,再看看一路挥泪吶喊直奔墨良住处的人影,突然觉得初春还是有些冷。
打明日起,先带着圆爱闭关静修吧……
师徒一场,相信师父会原谅他的──还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