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姆莱特精彩独白赏析
2016-08-07 20:48阅读：
潘薇 整理
1. 哈姆莱特
啊，但愿这一个太坚实的肉体会融解、消散，化成一堆露水！或者那永生的真神未曾制定禁止自杀的律法！上帝啊！上帝啊！人世间的一切在我看来是多么可厌、陈腐、乏味而无聊！哼！哼！那是一个荒芜不治的花园，长满了恶毒的莠草。想不到居然会有这种事情！刚死了两个月！不，两个月还不满！这样好的一个国王，比起当前这个来，简直是天神和丑怪；这样爱我的母亲，甚至于不愿让天风吹痛了她的脸。天地呀！我必须记着吗？嘿，她会偎倚在他的身旁，好像吃了美味的食物，格外促进了食欲一般；可是，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我不能再想下去了！脆弱啊，你的名字就是女人！短短的一个月以前，她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送我可怜的父亲下葬；她在送葬的时候所穿的那双鞋子还没有破旧，她就，她就——上帝啊！一头没有理性的畜生也要悲伤得长久一些——她就嫁给我的叔父，我的父亲的弟弟，可是他一点不像我的父亲，正像我一点不像赫刺克勒斯一样。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她那流着虚伪之泪的眼睛还没有消去红肿，她就嫁了人了。啊，罪恶的匆促，这样迫不及待地钻进了乱伦的衾被！那不是好事，也不会有好结果；可是碎了吧，我的心，因为我必须噤住我的嘴！
2. 哈姆莱特
让我代你们说明来意，免得你们泄漏了自己的秘密，有负国王、王后的付托。我近来不知为了什么缘故，一点兴致都提不起来，什么游乐的事都懒得过问；在这一种抑郁的心境之下，仿佛负载万物的大地，这一座美好的框架，只是一个不毛的荒岬；这个覆盖众生的苍穹，这一顶壮丽的帐幕，这个金黄色的火球点缀着的庄严的屋宇，只是一大堆污浊的瘴气的集合。人类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杰作！多么高贵的理性！多么伟大的力量！多么优美的仪表！多么文雅的举动！在行为上多么像一个天使！在智慧上多么像一个天神！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可是在我看来，这一个泥土塑成的生命算得了什么？人类不能使我发生兴趣；不，女人也不能使我发生兴趣，虽然从你现在的微笑之中，我可以看到你在这样想。
3. 哈姆莱特
好，上帝和你们同在！现在我只剩一个人了。啊，我是一个多么不中用的蠢才！这一个伶人不过在一本虚构的故事、一场激昂的幻梦之中，却能够使他的灵魂融化在他的意象里
，在它的影响之下，他的整个的脸色变成惨白，他的眼中洋溢着热泪，他的神情流露着仓皇，他的声音是这么呜咽凄凉，他的全部动作都表现得和他的意象一致，这不是极其不可思议的吗？而且一点也不为了什么！为了赫卡柏！赫卡柏对他有什么相干，他对赫卡柏又有什么相干，他却要为她流泪？要是他也有了像我所有的那样使人痛心的理由，他将要怎样呢？他一定会让眼泪淹没了舞台，用可怖的字句震裂了听众的耳朵，使有罪的人发狂，使无罪的人惊骇，使愚昧无知的人惊惶失措，使所有的耳目迷乱了它们的功能。可是我，一个糊涂颟顸的家伙，垂头丧气，一天到晚像在做梦似的，忘记了杀父的大仇；虽然一个国王给人家用万恶的手段掠夺了他的权位，杀害了他的最宝贵的生命，我却始终哼不出一句话来。我是一个懦夫吗？谁骂我恶人？谁敲破我的脑壳？谁拔去我的胡子，把它吹在我的脸上？谁扭我的鼻子？谁当面指斥我胡说？谁对我做这种事？嘿！我应该忍受这样的侮辱，因为我是一个没有心肝、逆来顺受的怯汉，否则我早已用这奴才的尸肉，喂肥了满天盘旋的乌鸢了。嗜血的、荒淫的恶贼！狠心的、奸诈的、淫邪的、悖逆的恶贼！啊！复仇！——嗨，我真是个蠢才！我的亲爱的父亲被人谋杀了，鬼神都在鞭策我复仇，我这做儿子的却像一个下流女人似的，只会用空言发发牢骚，学起泼妇骂街的样子来，在我已经是了不得的了！呸！呸！活动起来吧，我的脑筋！我听人家说，犯罪的人在看戏的时候，因为台上表演的巧妙，有时会激动天良，当场供认他们的罪恶；因为暗杀的事情无论干得怎样秘密，总会借着神奇的喉舌泄露出来。我要叫这班伶人在我的叔父面前表演一本跟我的父亲的惨死情节相仿的戏剧，我就在一旁窥察他的神色；我要探视到他的灵魂的深处，要是他稍露惊骇不安之态，我就知道我应该怎么办。我所看见的幽灵也许是魔鬼的化身，借着一个美好的形状出现，魔鬼是有这一种本领的；对于柔弱忧郁的灵魂，他最容易发挥他的力量；也许他看准了我的柔弱和忧郁，才来向我作祟，要把我引诱到沉沦的路上。我要先得到一些比这更切实的证据；凭着这本戏，我可以发掘国王内心的隐秘。（下。）
4. 哈姆莱特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死了；睡着了；什么都完了；要是在这一种睡眠之中，我们心头的创痛，以及其他无数血肉之躯所不能避免的打击，都可以从此消失，那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结局。死了；睡着了；睡着了也许还会做梦；嗯，阻碍就在这儿：因为当我们摆脱了这一具朽腐的皮囊以后，在那死的睡眠里，究竟将要做些什么梦，那不能不使我们踌躇顾虑。人们甘心久因于患难之中，也就是为了这个缘故；谁愿意忍受人世的鞭挞和讥嘲、压迫者的凌辱、傲慢者的冷眼、被轻蔑的爱情的惨痛、法律的迁延、官吏的横暴和费尽辛勤所换来的小人的鄙视，要是他只要用一柄小小的刀子，就可以清算他自己的一生？谁愿意负着这样的重担，在烦劳的生命的压迫下呻吟流汗，倘不是因为惧怕不可知的死后，惧怕那从来不曾有一个旅人回来过的神秘之国，是它迷惑了我们的意志，使我们宁愿忍受目前的磨折，不敢向我们所不知道的痛苦飞去！这样，重重的顾虑使我们全变成了懦夫，决心的赤热的光彩，被审慎的思维盖上了一层灰色，伟大的事业在这一种考虑之下，也会逆流而退，失去了行动的意义。且慢！美丽的奥菲利娅！——女神，在你的祈祷之中，不要忘记替我忏侮我的罪孽。
这里是几段哈姆莱特的独白，让我们很清楚地看到他的厌世和抑郁的心情。第一段告诉我们他痛苦的缘由。哈姆莱特王子本来是个大学生，在德国上学，突然父亲去世，他从德国回来，没想到母亲和叔父在短短的一个月之后就举行了婚礼。从第一段独白中，我们看到，对他打击更大的不是父亲的事，而是母亲的再婚。他用了什么荒芜的杂草丛生的花园来比喻环境，这一方面是当时丹麦社会的各种弊端问题，更多是对人性的失望。哈姆莱特是典型的文艺复兴时期的人物，文艺复兴很重要的一点是人文主义复兴，重视人的尊严。第二段独白中有他对人类的赞美，这是文艺复兴时期对人类的赞美。但是，他母亲的作为深深打击了他的这种理想。（莎士比亚悲剧的主角常常是理想主义者，悲剧一般发生在他们的理想破灭之后。比如，《奥塞罗》里面，奥塞罗的妻子黛丝德蒙娜也是他的一切理想的代表，爱情的美好，人性的善良，他自信的来源，等等。所以，当他被骗以为妻子对他不忠以后，才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掐死妻子，又在发现真相后自杀。）
弗洛伊德用“恋母情结”来解释哈姆莱特的行为，包括他的痛苦和报仇过程中的迟延。古希腊悲剧大师索福克勒斯的悲剧《俄狄浦斯王》中，当底比斯的王子俄狄浦斯出生时，有神谕说这个孩子会杀父娶母。于是，父母很恐惧，让一个牧羊人把孩子带走杀掉。但牧羊人没杀他，而是把他送给了邻国科林斯的一个牧羊人。正巧，科林斯国王没孩子，这个孩子就被国王收养了。随着他慢慢长大，他听说自己不是国王的亲生孩子，就去德尔菲神庙问，神谕没说他是否是国王的孩子，只告诉他，他以后会杀父娶母。他吓得逃跑，却在路上和去神庙的一群人发生冲突，杀了人家，其中就有他父亲，底比斯的国王。后来，俄狄浦斯到了底比斯，当上了国王，也娶了王后为妻。反正，无论他如何逃避，还是实现了预言。弗洛伊德从这个悲剧里取了一个术语“恋母情结”，就是说男孩常常会恨父亲，喜欢母亲。他解释这就是为什么哈姆莱特那么纠结于母亲的再婚，还把叔父描写得很不堪。同时，他认为这也是为什么哈姆莱特不能直接了当杀叔父的原因，因为叔父做的事情是他潜意识中想做的。
当然，这只是弗洛伊德的解释。
第三段里，也能看到一些哈姆莱特延迟的原因，他不知道所看到的父亲的鬼魂是否真实，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完全相信鬼魂说的话，因此，他后面才用演戏的方式来核实他叔父的罪行。
经常有人说，哈姆莱特是思想的巨人，行动力却欠缺。其实未必是这样。剧中咱们可以对比他和奥菲丽娅（哈姆莱特的女朋友）的哥哥拉艾提斯。哈姆莱特失误杀了他们的父亲（他以为躲在王后窗帘后面的是坏蛋叔父，其实是奥菲丽娅的爸爸，藏在那儿为调查哈姆莱特是真疯还是假疯。），拉艾提斯立刻就听从坏蛋国王的安排，决定和哈姆莱特决斗，还给剑头开了刃并抹了毒药（一般决斗的剑应该是钝的）。这就是典型的中世纪（从西罗马帝国灭亡到文艺复兴，大约1000年，476年到十四世纪）的复仇方式，很简单通过决斗解决。但哈姆莱特不是这么愚昧的人，他是近代的知识分子，要取别人性命他内心中并不是那么舒服，而且唯恐杀错了人，尽量想把事情做的稳妥。这应该是他犹豫的原因。
我们看看第四段，这是最著名的独白，生存还是毁灭。这段独白非常充满哲理性，to be or not to
be。几百年来，之所以观众读者都能产生共鸣，是因为我们也常常面临两难境地。比如，毕业了，是找工作还是接着上学；一件事，不太符合原则，做了就能得到很多好处，不做就很惨，到底做不做？这种时候，也是to
be or not to be。
现在我们看到哈姆莱特面临进退两难的境地，到底是忍气吞声，就认了，乖乖接受命运的打击，还是去复仇，不仅仅是复仇，还要整顿国家的一切弊端，通过斗争去结束一切混乱。我们又需要注意哈姆莱特的性格，他比较内向，有点忧郁（这样才比较像王子嘛，有深度。整天傻笑看着没内涵，对不对呀！），他不愿意承担如此重任。前面他刚得知自己需要做这些事时，曾经感慨：为什么扭转乾坤的重任要落在我身上？而如果是一个像曹操一样乱世枭雄式的人物，看到挑战，没准还激动，机会来了！
反正，哈姆莱特看到了面临的两个选择（注意，他提到忍受毒箭之类时，咱们应该意识到，他在用暗喻，把命运比作一个调皮的恶毒的小孩，手里拿着弹弓和弓箭，随意射小鸟之类。想一想，小孩射小鸟是因为小鸟得罪了他吗？显然不是，他是随意选择的，只为好玩。哈姆莱特认为，命运也是随意的，随便伤害人。这种看法在西方文学里比较常见，尤其是写《德伯家的苔丝》的作者哈代，认为命运就是掷骰子，偶然性很强，随意伤害人），很不巧，这两个选择他都不喜欢。他想出了第三条路，逃跑，死亡。电影里这儿很明显，他一脸陶醉表情，完全沉浸在死亡的安宁中。但他把死亡比作睡眠，这就又带来了问题：做梦。他不知道在这样的睡眠中会做什么梦，事实上，他害怕死后的世界。按照基督教，自杀的人是不能进天堂的。这一顾虑使他不得不三思。然后他分析人不自杀的原因，在他看来，如果人用一把短剑就能给自己带来安宁，谁还愿意忍受这人世的很多痛苦（完全的厌世观念），而人只所以不那么做，是因为没有人从死亡的国度回来，告诉我们那里长啥样。又要注意，他用的是“未被发现的国度”，这和当时历史又有关系。哥伦布1492年发现北美大陆，以为那是东方的印度，就把当地居民叫印第安人。之后，各种探险，各种新发现，但即便发现了那么多新地方，死亡的国度还是没人探索清楚并向我们汇报。哈姆莱特觉得，就是这种顾虑把我们都变成了懦夫，也使我们的宏伟计划（自杀计划）无法实施。英语的原文表达很有意思，他用的是有关河流的词。想象一下，一条大河奔流而来，如果中间没有任何障碍的话，河道会一直存在，河流的气势也不减，会一直注入大海，达到它的目的。但是，如果中间有个巨石，或者小山，河流就会分叉，再继续有障碍，继续分叉，很可能最后这条河就不存在了，只变成没有任何力量的若干小细流，主河道也消失了。哈姆莱特觉得，人的决心就好像是大河，但各种顾虑就像河道中的障碍，最后使大河分叉，拐弯，消失。原来决心的力量也就没有了。
这段独白是他关于生死的思索，我们可以看到死亡对他的吸引，和阻碍他奔向死亡的原因。
我也曾经觉得，哈姆莱特面临的问题就是存在主义所探讨的问题，看到人生的荒谬和无意义该怎么办。加缪所分析的自杀冲动也符合哈姆莱特的情况。还是应该像加缪所分析的西西弗那样，认识到人生的荒谬，还依然勇敢地活着，我们奋斗和努力的过程本身，就赋予了人生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