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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此次一别隔万里,是生是魂梦由晓

2023-08-01 08:51阅读:
60此次一别隔万里是生是魂梦由晓

那天黄昏,我放牛回来,把牛赶进牛厩,被一伙人包围起来,领头的喊着“不准动”,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霎时一个大汉用木棒将我打倒在地,然后把我捆绑起来,说我是抽着的壮丁。这时我才明白过来是杨再保长率了保丁、甲长来捉拿我去当壮丁的。他们先拉我去保长家,担心我会逃跑用铁链把我锁了起来。第二天解送到乡公所。
乡公所在村里的一座寺庙里,监牢是一间狭窄的黑房,大约只有四五个平方米的面积,里面婪锢着连我一共十六人都是壮丁,睡觉只能轮流,每次睡半数人。监狱里送来的饭吃不饱,经常向来庙里祭神的善男信女要吃的。在这个监牢里熬了一个月,不见有什么动静,大家实在受不了这种非人的折磨。有天我们难友按预先商定的越狱办法打通墙壁,谁知洞眼正碰着一个大石头通不了,被管监人发现,人人都挨了一顿毒打,有的上吊后被鞭打,我被吊在天井里桂花树上挨整四晚。管监牢的还不时来威逼,要家人拿钱赎人,还说二十、三十元都行。他们老拖着不把我们往县里押送,目的是企图在我们身上榨取一点油水,可惜我们都没有油水给他们榨。
一个月才把我们押送县城,关在城北大寺庙的监狱里,没有床铺就睡在地板上,因气候炎热倒也无所谓,但最恼火的是牢里太肮脏,虱子、壁虱有白的也有红的,多得随手摸去都能拿着几个,捉也捉不清,身上都被叮咬得麻木了,牢里便桶发出浓臭,已闻而不知其味了。
记得凡是轮着倒马桶的人回来时都捡回一个鹅卵石,好当消灭虱子的武器。监狱
里吃饭用土锅装菜,没有筷子只好用手指夹菜。同我关在一起的刘文鼎和我很要好。他母亲送点猪肉来给他。要炒吃没有锅,托看守人去炒,那你就别想吃了,结果被我俩生着吃完的。
同我关在一起的有五十余人,后来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二十五人。有一天一个彝族兄弟掐草(卜吉凶的巫术)说哪天可以越狱,到那天难友们一齐冲了出去,虽然有四道门卫都没有挡住我们,有的顺街逃走,有的向东门江边逃走,我因会游泳,一到江边就跳进大江顺水淌下到对门划船寨下边的荒滩上岸,我回过头一看,来追赶逃兵的武装个个都朝江边沙滩打枪,把沙粒都掀得老高高的。我不敢动,又被抓了回去。
当晚连长萧正发来问为什么要当逃兵?有的说是顶替别人当兵,有的说家有老娘,有的说害怕当兵而逃跑,唯独熊司平硬顶说,为什么你们光抓穷人当兵,不敢抓有钱有势的?连长马上命令全连集合,把熊司平按倒,让全连每人打他三扁担。开始还有人不忍下手,被萧正发一脚踢开,夺过扁担吼道,不会打,我教你!边说边就朝那人猛打。新兵无奈,只好闭目咬牙,一个跟着一个地打下去。当时只见扁担下去,血肉横飞,我一下被吓得昏倒了,病了好长时间。
全连打完后,熊司平已昏死过去,这才将他送团医务所。熊司平则因伤势太重,屁股全被打烂,先后由团医务所转到地方医院,最后被医院赶出来,他无奈,一路爬行找到一个同乡,给了他10块花钱,并替他买了到玉溪的车票,熊又向司机磕头求告,才得坐汽车到玉溪。到玉溪后,剩下几块钱又被人骗去,举目无亲,只好在车站蹲了一夜。第二天,家里闻讯派人把他抬回来,医了一年多才算把伤治好。
我和那些没有逃跑,规规矩矩在大理受训的兵,也是九死一生,吃的糙米饭,一天两顿,吃得快的每顿能轮到两三碗,慢的就只能吃上一两小碗,多数人常是半饱,菜是白水煮几片黄菜叶,而且饭前要集合唱“吃饭歌”;饭后要集合听长官训话,动作慢的要挨打受罚,有时甚至是一人怠慢,祸及全班、全排、全连。上操时,铁杠翻不上的要挨吊;木马跳不过的要挨打,动作做不好,结结巴巴的条令、条例背不出来也要挨打挨罚,谁也记不清自己当年挨过多少次打骂,有个叫李光琦的娃娃兵,几次木马没跳过去,排长骂,班长打,弄得很紧张,最后一次,排长拾根竹棍在后面赶,他心里发慌冲得过猛,两手按空,一头栽倒沙坑里,当时就不会说话,第二天就死了。有的人则几个小时甚至大半被吊在铁杠上,放下来时脚手都僵了。晚上睡觉每人给条毯子,没有被褥,三人合铺,辗转难眠。又无衣服换洗,不到一个月便虱子成堆。开春后,伤寒、痢疾蔓延全营。虽然有药有医官,但好药多被医官拿去“捞外快”,病兵吃不上,病了无人管,请假也不准,许多人被活活拖死。八个月训练,单一连就死了60多,三、四连也各死了二、三十人。结业时活着的人都脱了一层皮,又黄又瘦,浑身虱子癞子,哪还像个人,但总还留得条命。
好多农民子弟,都是像我一样被抓去当壮丁的。他们不愿意当兵吃皇粮,只要有机会总想逃跑回家。凡是被抓回的逃兵,施以二十几种酷刑处罚——如活埋、打死、吊死、架火烤死、埋在生石灰里加水烧死、用刺刀挑死……有一个连队竟残酷到把逃兵的肉一块一块割下来,做成饱子馅,蒸熟后让全连每人吃一个,连长对全连士兵宣称:有哪个敢再逃跑,嘴里吃的就是样子!
六七年里,没有人不被拳打脚踢、捆绑吊打、挨骂受辱、毒打鳞伤,吃霉米、穿破衣,好人拖病,病人拖死。样样处罚的滋味都尝过来了。被打的次数都说不清了。(说到这里,大伯解开自己的衣扣,露出胸膛上有伤疤,让大家看)。如今,能够记得的就是这永远抹不掉的右肺上的伤疤啊!干活一累就瘾瘾作痛。
送兵途中,吃不饱,穿不暖,饥寒致病,不医不治,仍驱征途,有的染成重病,致死不棺殓,弃置道旁,甚有气未绝而先葬埋,人未死而先遗去,任由沿途乞食,卧地待毙,形同骷髅,言念之余,痛心何极……我们出发步行到昆明,从昆明乘车到曲靖,徒步向贵阳进发途中,有葛定辰、孙宗之、范学诚等十三人因冷受饿生病,其中葛、孙等五人病重死亡,部队出钱请地方棺殓,但部队走后不知是否埋葬。其他几名重病者沿途留地方医治,后来不知下落。待家属得知亲人成了异省它乡的英魂后,肝肠寸断,悲痛万分。当时民间就流传着一首歌谣——

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肝肠寸断似刀绞。
此次一别隔万里是生是魂梦由晓。
一腔热血洒西晋,万里孤魂向南滇。

当时征兵是“三丁抽一,五丁抽二”,其实,只要有钱就可以抵兵,如果没有钱,连独子也要抓去当兵。我有一个战友,名叫范路,他在昆明读书,周末,他回家,父亲不得不请人连夜送他上昆明躲兵。他在昆明,凡是能抵得了兵的学校都报考过,如机械、通讯,照像等学校,但由于当时他身生癞疮,眼力也差,每到一处,体检就被检掉了。春末夏初,他听说“华山南路军管区司令部招收青年远征军教导第七团,报考对象是初中文化程度,考取后能抵门户兵,还要坐飞机到印度受训”。他听了激动万分,认为既能抵兵,又能坐飞机到外国,死了也值得。立即就去报名,收考人只问问我的姓名、年龄、地址,查看了学历证件,观看一下面貌,未经笔试就录取了。接着开了一个条子,告诉他到昆明西郊报到。报到后发给草绿军装、行李,还安排了住处。第二天就参加军事基本训练,生活待遇比当门户兵好得多,不但吃粮不限制,每人每天还有二两肉。训练不到一个礼拜,他父亲到昆明找我,叫他回家去当门户兵。因为县里征兵处限一个星期要把我找回,如果找不回就要封家门。他把父亲领到营部,向营长说明情况,由团里做了一份公函给父亲带去,他请了假送父亲到昆明赶车。到了昆明,他父亲拿着公函左右为难地说,这公函递上去,如果抵不了兵,人家还是要封门,到那时一家老小如何生活。父亲想了一阵又说,要么,你还是跟我一块回家,到你姑爹家躲起来,等我把公函递上去,三天不来追兵,封门,你再上昆明来。他同意了父亲的意见,一块回到县里。公函递上去,人家不认,派人来抓兵封门,一见到他,不分青红皂白,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边骂边打,捆了来当壮丁。范路家本来有弟兄三人,二哥早已应征入伍,可是乡长又强行将他抓去应征。特别是不把应征者当人看待,他们强行用绳子把他和其他二名青年五花大绑解往乡公所关押。他一怒之下在送兵时逃脱到昆明,可是,保长把他父亲抓捕关押,并决定封他们家门。他得知此消息后,随即返回,解除了父亲被关、家门被封之难。
范路我们分到一个连队。他身高一米七,两道黄眉,一双灵活的细眼,隐藏着一对微黄的眸子。记得新兵到连队后每人发给草绿色单衣两套,绑腿一副,灰毯子一床,每半个月发一次稻草作编草鞋专用。夜里就地铺层稻草两人合在一起睡,灰毯子一床作盖一床作垫,每当夜深冷得哆嗦直磕牙,翻来覆去睡不着。吃的米是只舂过一遍未搧扬净的生糙米,每桌一盆黄边菜叶汤,开饭口令一下,个个忙端碗泡汤(使渗在饭里的沙粒落入碗底),然后狼吞虎咽,时间一到,不管你饱不饱得立刻歇碗。值勤站岗需要持枪,平时带队的是正副班长,早上升旗、出早操,白天砍柴、干杂活,很少有休息时间。开小差逃跑的一旦发现或被缉获除本人重处外,还要连累家里及亲友受害。兵营中不重视医疗卫生防治工作,不少当兵的都生干癞疮,一个个骨瘦如柴,我也深受患其疮之苦。
部队训练了一段时间,开始行军了,我们的任务是牵驮马。我们进入缅甸,部队所经过的城市和村镇,都很少看到一幢完整的房屋,到处破墙烂壁,弹坑累累,一片焦土,老百姓也不知到那里去了。所以,每到一个村庄,部队总是在村外用机枪、大炮轰击,进行火力搜索。直到不发生情况,才进入村镇。进村镇后,敌人、老百姓都看不见一个,纸烟头还在然烧,罐头盒刚打开还未吃。
有时行军,一天很少看到蓝天,部队在森林里或夜间行军,全靠指南针和地图引路,营里的翻译官也很难找到一个向导。有时遇到日本兵,他们在山头上猛烈向我们开炮,炮弹在我附近开了花,震天动地,吓得我魂飞魄散,不知怎样是好,只好丢下马匹跟着乱跑,有的美国兵同样抛弃骑马和枪枝到外乱爬……
随军渡怒江登高黎贡山宿大寨连日霪雨,天气颇寒,无事之余始觉有别离意。有一书生,名叫朱应庚,曾赋诗一首,传唱一时——

身入瘴烟地,亲朋各一天。
黄昏多寂寞,每恨月光圆。
江浪随风急,林深虫更喧。
凄凄霆雨夜,无处梦婵娟;
会君当此时,携手识英姿;
痛论古今事,相交始叹迟。
围炉更拨火,长话共新知。
既解我忧怨,复去我相思!
君言久远行,故旧半死生。
烽烟连岁月,路遥乡音绝!
冤鬼哭啾啾,争战何时歇?
廿八君未婚,飘迫复他乡,
感君勇且毅,怜君被风霜!
任重今日始,壮志贯虹长。
吁嗟,道险路艰人马倦,六月高山降雪寒。
祁子祁子快呼酒,有酒当歌各尽欢。
勿忧死生事,世事本茫茫!
群魔暗天地,共饮惜萤光。
转坤哀力微,无翅难高飞。
将心作木石,暂醉莫言归!

各部队撤退经过之处,多是崇山峻岭,山峦重叠的野人山和高黎贡山的原始森林。野人山,覆盖在缅甸北部,绵延而至中国云南、西藏以及印度阿萨姆邦的这片热带丛林,纵横千里,浩浩渺渺,地老天荒,一切保持着混沌未开发的原始状态。林中到处是古木参天,加之缅甸每年五月至十月均为雨季,特别是七八月份为暴雨季节,每天暴雨不断,洪水汹涌,如不小心,骡马和人被洪水冲没。部队进入野人山后,弹尽粮绝,所带骡马全部被宰杀充饥,骡马被吃完后,只得采集野果、野草充饥。因阴雨连绵,山林潮湿极重,蚊虫、蚂蝗甚多。毒蛇猛兽、毒虫、毒草无奇不有。毒虫、蚂蝗叮咬,破伤风随之而来。气温高达三十六七度,疟疾、回归热及其它传染病大为流行,一个人发高烧昏迷不醒,加之蚂蝗吸血,蚂蚁侵蚀,大雨冲洗,数小时内变为白骨。毒蛇咬死,毒虫叮死,吃野果、野草中毒死、饿死的尸骨遍野,其状惨然。到最后逃出野人山时,中国远征军约10万余人就有3万多人饿死、中毒死、病死在缅北丛林。活着回国和撤到印度的不足5万人,整个野人山到处躺着远征军的尸骨,到处游荡着永远回不了家的冤魂。有一老班长护卫着5名女兵过山,到出山时,5名女兵均先后死亡,老班长哭着说,回国后见了姑娘们的亲人,我怎么交待啊!
为吸取远征军从缅甸撤退途经野人山时大批官兵被饿死的教训,教官在兰姆伽特开设生食野兔、蛇、山鼠、狼、蜘蛛等动物肉和各种鸟类肉的项目训练。初食生肉时腥味刺鼻,放进口中一嚼立即引起呕吐,吞进胃后不日便腹泻,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便习以为常。其中最难的是吃活蜘蛛,此蜘蛛体大、其形异常,弃掉手足还有三四寸长,体重约有一二公两,使人望而生畏。活嘣乱跳的蜘蛛放入口中一嚼,腥恶味和粘糊糊的液汁粘于口腔,一阵恶心接着呕吐不止,反复训练反复呕吐,不是滋味。但是,为适应战时断粮,自我生存,有效打击日军的形势需要,又在教官亲口示范下和军纪军令的强行下,只有互相鼓励,闭上双眼生食蜘蛛。此外,教官为不受无谓的损失,随时保证部队的战斗力,下令禁止食用无营养价值又大量消耗人体内热量的各种野果、野菜、野草等物。
兰姆伽训练虽然生活枯燥,但有一个传说故事,一直鼓舞着我们的斗志。那就是《西游记》里的唐僧师徒四人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到达西天取经目的地——伽耶大雷音寺,取得真经。伽耶大雷音寺,位于兰姆伽附近,站在兰姆伽山岭上,可观看到伽耶大雷音寺如林的宝塔,金光闪闪高耸入云,使我们万分激动。想传说中的唐僧师徒四人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战胜一切妖魔鬼怪,才取得“真经”,回到大唐东土长安。官兵们议论,只要发扬唐僧师徒四人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不除尽妖魔不罢休,不取到“真经”不回国的精神,一个小日本算得了什么?为此,官兵们纷纷去伽耶城内观看佛塔,拜谒释伽牟尼佛祖。我们还带回一片手掌大的菩提树叶,叶面上印有一尊十分庄严、蔡善的释伽牟尼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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