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金瓶梅》之经典案例——吴月娘状告陈敬济案
2022-04-08 10:33阅读:
《金瓶梅》书中有一起案例,即第九十二回,吴月娘控告陈敬济案。吴月娘控告之巧妙狠辣,霍知县裁判之精准凌厉,可谓经典案例。
原告是吴月娘,被告陈敬济,双方曾是继母与继女婿关系。陈敬济妻子是西门庆已故发妻所生女儿,名为西门大姐。吴月娘是西门庆续娶,西门大姐的继母。陈敬济自小与西门大姐定亲,其父遇难后陈敬济携带家财,投奔西门庆,其带家财被西门庆保管。西门庆死后该财物被吴月娘接管。西门庆死后,陈敬济被吴月娘借故赶出,其被代管财物一直被吴月娘占有。陈敬济被逐出西门府后,纳妓女冯金宝为妾,西门大姐与陈敬济
口频频冲突后自缢身亡。吴月娘获悉后遂起诉控告陈敬济。诉状表面诉求是”乞赐行拘到案,严究女死根因,尽法如律”。
吴月娘这起控告,从表面诉求看似为刑事自诉,即要求查明其继女西门大姐死因,追究继女婿陈敬济责任。但真正的核心诉求实为想侵吞代为保管的陈家财物。吴月娘大弟弟是原告吴月娘的总军师,他劝道“姐姐,你趁此时咱家人死了告官,免得明日他还来缠要箱笼。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不如倒官处断了,杜绝后患”。这句话是吴月娘发起控告的真正动机和目的,即借继女之死告官,以免继女婿日后索要代为保管的财物箱笼,
但以绝后患。
狠。真狠。厉害。真厉害。想侵吞代为保管的财物,不能直接写民事诉状,也没法写,用现在的话说,根本找不到请求权基础。找不到法律依据。吴家姐弟就策划一起刑事控告,以围魏打赵,
用心巧妙。诉状更尽显狠辣。
诉状原文仅数百字,句句精炼如刀。“告状人吴氏,年三十四岁,系已故千户西门庆妻。状告恶婿欺凌孤孀,听信娼妇,熬打逼死女命,乞怜究治以存残喘事。比有女婿陈敬济,遭官事投来氏家,潜住数年。平日吃酒行凶,不守本分,打出吊入。氏惧法,逐离家门。岂期敬济怀恨,
在家将氏女西门氏时常熬打,一向含忍。不料伊又娶临清娼妇冯金宝来家,夺氏女正房居住。听信唆调,将女百般痛辱熬打。又采去头发浑身踢伤。受忍不过,比及将死,于本年八月二十三日三更时分,方才将女上吊缢死。切思敬济恃逞凶顽,欺氏孤寡,声言还要持刀杀害等语。情理难容。乞赐行拘到案,严究女死
根因,尽法如律。庶凶顽知警,良善得以安生,而死者不为含冤矣。为此具状上告本县青天老爷施行”。
此诉状可圈可点,可谓诉状经典范本。主体明确,诉求明确,事由充分精炼。诉状一二始标明主体关系,且暗示原告系已故官员家属,所谓“系已故千户西门庆妻”,即原告系已故县公安局局长夫人。事由这部分,刻意回避关键事实,即原告代为保管了被告家财物。以“遭家事投来氏家”一笔带过,继而详述被告喝酒打人种种劣迹,再又用春秋笔法,以“氏惧法,逐离出门”短短七字,完成合法逐离被告记叙。然后又写被告怀恨,时常毒打原告女儿致死亡。反复强调自己孤孀可怜,强调原告凶顽。最后恳求查明女儿死因追究责任。从双方关系渊源展开,到刻画被告凶顽欺负孤寡,再到自己合法逐离,行文如涓涓流水层次递进,句句精炼如刀。
好的诉状,就是一把刀,令审判者清晰明了知道原告诉求、事由,并在感情上给与同情。霍知县读完诉状果然同情吴月娘,说“这状上情理,我都知了,,我这就出牌去拿他”,并“须臾批了呈状,委两个公人,一面白牌,行拘敬济。
读到此处,以为霍知县真是青天老爷,办案高效。实则不然。
霍知县先是刑讯逼供,打了陈敬济三十板子,对陈敬济辩解厉声喝斥,”你这厮可恶!因何听信娼妇,打死西门氏!,,她女儿死了,你还推赖哪个?!”,句句似清正明镜。但当陈敬济紧急凑了一百两银子送給这位霍知县后,青天霍知县也真有契约精神,动作非常快,“一夜把招卷改了”。一夜把招卷改了,仅一句,就把一个受贿知县“两面人”的嘴脸剥皮见骨。好文笔,手动点赞。
这知县厉害不仅在于转化得快,更在于他洞悉原告真正诉求,改判陈敬济轻罚都能令
知原告无话可说。霍知县对原告吴月娘说,“你女儿项上有绳痕,如何问他殴杀条律?人情莫非忒偏向么?”。好一句人情莫非忒偏向么,不知内情者还真以为这位真是青天老爷,不偏不倚。霍知县从原告证据硬伤入手质问,令原告词穷,继而点出原告真正起诉动机,“你怕他日后缠扰你“。这才是原告真正内心隐忧和诉求,被霍知县点出来了,他继而给出方法,“我这里替你取了他杜绝文书,令他再不上你门就是了”。好一个霍知县,好手段,高,实在是高。被告银子收了,也轻判了,原告诉求也满足了。真正案结事了,不服不行。
《金瓶梅》写尽了市井人性生活,也写透了晚明诉讼黑幕。兰陵笑笑生仿佛一个司狱老吏,在煌煌诉状中洞悉人性险恶狠辣,在判词及释法中对受贿枉法官员剥皮刻骨,寥寥几笔,就栩栩如生刻画了一起暗藏锋机、审判者两边吃水又看似利益平衡的案件,足以令百年来无数读者叹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