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1月诗歌。
2023-02-01 07:31阅读：
【】螺丝溪养肥了雨季
渐渐，螺丝溪养肥了雨季
田畴，石拱桥……那么无奈，悲怆
岸边的石碑
既在陈年里翻读繁体的惊心
也在当今的简体中找到慰藉
事记模糊，事记清晰
“要听话呢，别去溪里玩呢
别被泥沙卷走呢”
小女孩一再叮咛
毛绒绒的鸭崽
【】初春的露珠
根在时令里
奔走，忙碌
催促芽尖拱出泥土
春风和暖
太阳升起一竿高了
圆润熠熠闪烁
还在等谁采摘呢
“别碰磕它们
它们也怕疼”
哥哥叮嘱弟弟
【】十年不遇
螺丝溪已经
断流，干涸
十年不遇啊
尖嘴岩的旁边
一头老牛咀嚼着
两个深陷的眼窝
恍若溅不起半爿云朵的
郁蓝色玻璃杯
【】寡妇门前
十二岁的大哥
把半块砖头摆在门口，走了
十岁的二哥
把半块砖头摆在门口，走了
八岁的妹妹坐在门槛上
“哇”地一声哭了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三十五岁的妈妈呆在里屋
像一尊淋漓的雨季
【】棚山岭有动荡之美
闪电也是鞭子么
牛在坡上奔跑
乌云塌方了
棚山岭有动荡之美
螺丝溪里的鹅群、鸭群
此刻静下来
把脖颈伸出去
【】潺潺的夜色
棚山岭、对目山、凤凰岭
并排坐在黄昏里。目送——
农具回家
喊叫声回家
牛羊回家
雀鸟已归林
旁边的螺丝溪
一条解脱下来的腰带
搁在潺潺的夜色里
【】一幅星图熠熠闪烁
阳光抚摸冬青树叶
发出手掌搓动的响声
“这么冷的天，喊进来暖暖”
坐在灶塘边的爷爷
放下吹火筒，铁铗划拉着灰烬
一幅星图熠熠闪烁
【】阳光像一铺柔软的绒毯
巷子坑坑洼洼。狮毛狗
小跑一会停下来，回头
小跑一会停下来，回头
滴溜溜的双眼
搀扶颤巍巍的拐杖
下院子前面的坪里
阳光像一铺柔软的绒毯
【】恍若另一只小蝴蝶
等等我，等等我……
桃花盛开的三月
四岁的小女孩
恍若另一只小蝴蝶
在后垅山坡上展翅
“这小妮子疯了”
奶奶坐明媚的春光里
喘着粗气
【】山塘也是舞池么
涟漪踩动微风
长节奏短节奏快节奏慢节奏地
舞蹈起来
山塘也是舞池么
岸边的垂柳
舒开传统的长袖
不时邀约——
田野，天空
鸟声，虫鸣
伴唱……
【】望眼
为了看得更远一些
一棵树，几棵树，一群树
挤在棚山岭的至高点上
朝向远方，踮着望眼
“大年二十九了
也不见一个人影”
檐下，三婶心焦起来
【】美，在心尖摇荡
看着：一只蚂蚁
在一朵鲜艳上
环绕，缠绵，纠结
渐渐：迷糊，清醒
“它也有爱美之心吗？！”
他坐在半山坡上
右手的食指在左手的掌心
不停地，划着，画着
于是：迎春花，李花，桃花……
摇荡心尖。那么
目不暇接，馥郁，芬芳
【】寒潮
黄叶在枝头等候
红叶在枝头等候
风从北来
冷从北来
湘西南的地里
高粱攥紧着拳头——
你们以为寒潮也是
收购旧事物的蛇皮袋么
【】三九天了
扒开云层，阳光
以寒冷、温暖的手指
抚摩：“多么好啊，三九天了
依然苍绿、蓬勃”
香樟拢了拢身体
“谁让我们是冬靑树呢”
【】挨着古樟树坐下
黄昏。挨着古樟树坐下
哧地一声，烟卷被夕阳点燃
吧嗒，吧嗒……
暮色迷漫
爷爷起身
试图把浸泡两个世纪的影子
从螺丝溪里翻出来：拧干
【】不忍
一群蚂蚁抬走一只蚂蚁
——不忍留下同伴的尸骨
走出很远了
仍有一只愤愤不平地回过头去——
螺丝溪上的石拱桥
活过一百年了
还是那么无视生命
【】爱情
河湾温暖、荡漾
一只水鸭靠近另一只水鸭
“不害羞呢”
翠花扭过头去
感觉一只眼睛爬上
另一只眼睛的脊背
【】红叶
在北风里，一树树红叶
燃烧，扑腾
像一堆堆篝火
牧牛的孩子蹲在牛蹄窝里
伸出去双手
试图把它们揽入怀中
【】茅草
总朝一个方向——
作揖，合十，跪拜，坐禅
茅草啊
芸芸众生一样虔诚
转龙寺的钟声
晃晃悠悠，把暮色扯下来
【】凝望
晃，晃晃……
半天了，停不下来
累不累呀
他抬头凝望
秋粮已入库
仍有一枚黄叶
在枝丫，凝望
田野里的稻茬
【】巨石
屋后的那块巨石
粗砺着，光滑着
多少年了，也不挪动姿势
爷爷把目光慢慢转向田野
“它也是一位坚守者呀”
【】谦恭
爷爷一边抽烟，一边
用苍老的目光抚慰旁边
日渐褴褛、卑微的稻草人
“晚稻收割后，就带你回家”
暮色里，两位谦恭的人
那么亲近、融洽
檐下，踮着脚尖的孙子
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偷听着壁脚
屋脊上的母猫又尖叫了一声
扣动失眠者的心弦
刘寡妇翻过身去
“叫啥呢，忍忍不就过去了吗”
一缕赶夜的风攀悬在窗棂上
偷听着壁脚
【】村庄静下来
穿着月色的薄衣裳
树叶间的星星，似乎藏得很深
草丛里的蟋蟀唤叫着乳名
“回家哎……”
村庄静下来
【】鹰在悬崖上打盹
一根茅草弯下去
一张拉满的弓弦
一粒蚂蚁果断地
选择射击的角度
刚刚饱食了
一只野兔的鹰
在悬崖上打盹
【】雷雨前
“收衣服呢
收衣服呢……”
篱笆边的芭蕉阔着身子
好像它能遮挡整个村庄
不被淋湿和感染
伸出门外的脑袋
晃了又晃
一座遥远的小山包
【】晒太阳
一只狗在墙根趴下来
孤独，且温暖
“阿嚏，阿嚏……”
它只是把内心深处的寒冷喷出来
相距五米
三叔把靠着壁上的身子
从左边换到右边
【】在腊月
棚山岭注目着
扶柏岭注目着
老主山也是。对目山也是
上院子打开窗子
下院子打开窗子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大禾村的上空，在腊月
晃动一只庞大的筛子
扬扬洒洒落下白净的米粒
“打糍粑了
打糍粑了……”
【】桃花旧了
蝴蝶、蜜蜂
拥过、吻过
一朵桃花，一树桃花
漫山遍野的桃花
已经旧了
春风挽住春风
——翻过黄埔坳
山那边的油菜花
已等候多时
【】我们落下枝头
等等，等等……
石山垅里的油菜花开了
我们就落下枝头
桃花欠了欠身子
好像誓词，好像诺言
此时，棚山岭上的云
感动，感激
淅淅沥沥
淅淅沥沥
【】诱惑
柿子林不淡定了——
挂高些，挂低些
挂近些，挂远些
以为拥有那么多的灯笼
任意亮在群山万壑的窗前
“喂，喂……”，诱惑着
把馋虫勾出来
【】排着长队
吊在枝头的柑桔
暗流涌动：垂得低一些
衔住秋天甜蜜的嘴
酸涩的嘴
喇叭，由远及近
在山脚，十吨级的卡车
敞开庞大的胃
排着长队
【】看雪花飘落时
三岁的妞妞
睁大双眼，着急——
两小时了，没停下来
半天了，没停下来
躺在床上的奶奶
又在吩咐爷爷了
——扶我起来，扶我起来
好像漫天雪花
在舞蹈时，也会
扭伤腰肢
【】雪，那么大朵地下着
房梁上的麻雀
攥紧身子——
雪，那么大朵地下着……
“放牛水去哎”
池塘喧闹
池塘清冷
“踩踏的脚印
如果再深一些
就会触到地下
翻转的草根”
【】矮凳陷进回忆
畏寒畏冷的冬
在屋侧边，利利索索
把棉衣上的纽扣一粒粒解开
让温暖涌入胸怀
拖着四条腿的矮凳陷进回忆
“爷爷，睡着了，会感冒的”
像村前的棚山岭
他稍稍挪了挪身子
【】什么都放下了
冬阳温暖
影子依偎在墙壁上
说疲倦了，靠一靠
(多么好啊——
什么都放下了
什么都放下了)
【】蝉鸣在夕阳落山时坐化
七点了，八点了
像灶塘里的柴兜
蝉鸣在夕阳落山时坐化
余烬撒成天边的暗红
星星被一颗颗点燃
葡萄架下乘凉
五岁的女孩咽着唾沫
不断逼问轻摇蒲扇的爷爷
口渴么，口渴么
【】一条淋漓蜿蜒的小路
云摩擦屋脊沙沙响
炊烟也顶不起它
下雪了么
下雪了么
弟弟从被窝探出头来
看看姐姐用瘦弱的指尖
颤颤地划动窗玻璃，拓出
一条淋漓蜿蜒的小路
此时，门神画圆睁着双眼
盯着远方
【】两粒困乏的名词
蝉鸣不断调试音量
柳阴下，女孩和竹篮
像两粒困乏的名词
相互独立，相互依靠
沉沉地睡熟了
“咋还不见人影啊”
奶奶把热了两遍的饭菜
端上桌上时，仍没将
饥饿的晌午
拽进屋里来
【】村庄上空的炊烟
晌午。村庄上空的炊烟
恍若拉长调子的呼唤——
回—来—哎……
石拱桥着实也动容了
掬起朵朵笑脸迎候疲惫的身影
——歇会儿，歇会儿……
【】两个名词
脚步声渐去渐远
一粒误入草丛的栗子
落寞的感觉
恍若一丸搁置天边的星
有我呢
一只迷途的蚂蚁
拉着一匹暮色靠上去
寒冷的秋夜
两个不相类似的名词
陌生，熟悉
若离，若即
【】零上、零下
刺槐瑟缩着
“能把你的冬衣借我披会么”
旁边的香樟更深地垂下头去
搂着零上、零下
一刻也不松懈
麻雀恍若移动的叶子
在落叶乔木间穿梭、停留
叽叽喳喳
默默不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