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消失了,家何在?【原创】
2018-10-09 14:36阅读:
老屋消失了,家何在?【原创】
斗转星移,时间如白驹过隙。倏忽间父亲去世已经十六年了,按照鲁南农村风俗,每年的清明、中元节、冬至和小年都要给列祖列宗上坟,故而只要不是暴雨倾盆或者冰雪阻路,我坚持回老家尽儿孙之孝。
这些年来,老母亲在父亲去世后按照自己的意愿或在县城或在滨州的儿女家生活。老家只有大哥和儿子一脉。或许是老家里再也没有父亲的身影,拟或是我长期居住的老家宅子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地名符号,所以尽管我经常回老家,但总也感觉不到老家的氛围,对老家的情感越来越淡漠。
某个文人骚客在抒发思乡之情时慨然说,不管家乡怎样时移世变,有老屋在,家就在。此言得之。天涯游子或远离故土的人们对老家的眷恋,依附在那座布满岁月风尘的老屋上,盖因老屋是父母养育儿女成长的摇篮,是乡情扎根故土的膜拜图腾。
“老屋在,家就在”这句话触动了我心灵深处最柔软的地方。之所以对家乡情感日渐淡漠,是因为父亲居住的老屋消失了:父亲生前倾囊而出建造的土墙草屋被拆除,侄子在上面盖上了红砖瓦房,前年又拆掉瓦房盖起了两层楼房。那个“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的老家院落永远烙印在记忆里,只能在梦里再度重逢了。邂逅村里五十岁以下的人,竟然是相见两茫然,至于“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尴尬,更是家常便饭。面对老家村落面目全非的景象,以及自己像外来客人一样没有归属感,思乡之情就像飘零的落叶一样,找不到归处。
遥想一九七二年秋,父亲在村西北角淄博下乡青年的排房后面盖起了三间土墙茅檐草房。在特殊年代盖房子只能因陋就简,青砖垒垛子,三合土筑墙,稻草
苫屋顶,白灰泥墙,简单朴素。可是,这低矮的茅草房因为有父母在,充满了温馨祥和的生活气息和勃勃生机;临水傍田的老家绿树环抱,汩汩流淌着田园诗意。
每年芳菲四月,老家院落树木葱茏。一簇簇榆钱紧紧抱在树枝上,挤得嫩叶无处安身,侧棱着身子贴在榆钱夹缝里。槐树枝繁叶茂地摇曳着春风,伞状的树冠怒放着一嘟噜一嘟噜的槐花,清香四溢,沁人心脾。爬上院墙的丝瓜、亚腰葫芦、牵牛花竞相绽放花朵,春色无边。一到夏天,小溪的两岸蒲苇和水草长得茂密青翠,依依垂柳倾斜地长在水边,把浓淡弯曲的倩影倒映在水中,好似一幅恬淡闲适的田园水墨画。
令人心旷神怡的是,老家墙西约五六米就是大片平展展的稻田,一条小溪从我家和稻田之间穿过,清亮亮的溪水缓缓地流向远方。春天稻田里绿油油的秧苗随风起伏,泛起层层碧波;秋天金黄稻穗压弯了枝头,稻浪翻滚,稻谷飘香。父亲对这个家非常满意,经常在晚饭后嘴里衔着旱烟袋在家前屋后转悠,巡视自己的领地。
那时候,我高中毕业忝列民办教师之伍,每到夜晚就在煤油灯下冥思苦想,演算从下乡青年那里借来的数理化习题,暗暗积聚上被推荐上大学的资本。父亲见我只顾看书不主动喂猪干点家务,就训斥说:“你什么活都不干,整天趴在书本子上不抬头,你以后就吃书吧!”
果然,我还就真的走上了“吃书”的人生之路。在农村劳动锻炼三年之后,我从这个茅草房院落里走出去上大学。后来,大学毕业后参加工作回母校郯城一中教书。再后来,我又从一中调到县教育局当秘书。每次周末回到“炊烟绕茅檐,鸡鸭鸣锅台”的老家,温馨就会扑面而来,父亲早就亲自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母亲也早已把父亲特意进城买回来的菜炒好放在饭桌上。就等着我坐下来陪父亲喝酒啦。
一九八三年早春二月,我在老家的草房里举行婚礼。院子里清理得整洁干净,在大门东侧的空地上垒砌两个青砖灶台,劈柴在灶膛里熊熊燃烧,全县厨艺最高的李师傅来家操办喜宴,蒸煮炸炒忙的不亦乐乎。两个又宽又大的案板摆满了鸡鱼肉蛋和各种蔬菜,高高摞起的蒸笼里热气腾腾地散发出四喜丸子、肘子和蒸鸡的香味,在一切靠凭票供应的年代显得很是丰盛。没有照相和录像,一长串鞭炮炸响,简短的仪式结束以后,一辈子的人生大事就在大槐树旁的草房里完成了。
迨至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老家已经破败得不像样子了。大门楼青砖垛子因风雨的侵袭已经向外倾斜,还好,榆木做的大门仍然叩击有声。大门外紧靠院墙有两个草垛横卧在那儿,象暮迟的老人低头垂脑。还有一大一小两个红石碌碡浑身长满了青苔,浅浅地陷在泥土里,象被遗弃的孩子孤寂而凄凉。三间草屋的墙壁被肆无忌惮的老鼠掏出许多洞,洞洞相连变成地道,成群的老鼠甚至大白天也敢跑出来吱吱叫着乱窜。
父亲年事已高且耳朵失聪,可是任凭我们说破嘴皮子也舍不得离开老房子,破屋难舍。即便是前几年母亲去城里给二妹或小妹看孩子,他还是独自一人在老家居住:茕茕孓立,形影相吊。父亲一个人孤寂地蹲在大门口的榆树下,身旁随地放着一个白瓷茶壶,里面泡着他自己买回来的茉莉花茶,一只白瓷茶杯随从似的立在一边。父亲戴着老花镜慢慢地看他自己从地摊上买回来的《五凤朝阳刀》武侠小说,经常陪伴他的是一只九斤半重的白花猫。从前还有一只四眼黑狗追随着他,但是那只狗被小贼在夜半时刻药死盗走了。
有几次我和爱人回家看他,发现抽屉盘子里用酱烘熟的猪肉,上面已经长满了一层白毛,我主张立即扔掉。父亲大发雷霆,说是留着热热喂猫。我不知道他是自己吃了,还是真的喂猫了。我们买回家的肉类鱼类足够父亲吃的,但是父亲所缺的不是这些物质的东西而是儿女的亲情。老房子岌岌可危,父亲住在里面实在有危险。无数次的劝说之后,终于在一九九九年冬季来临之际,父母不再坚持“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土窝”的观念,跟随我到县城一起生活了。
父亲撤离老屋的随后几年,老屋的命运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两次变更建造变成现在的时髦小楼。说来奇怪,我对原地基础上建造的漂亮小楼一点亲近感也没有,似乎在那些高大树木被砍伐草房被拆除的同时,就抽走了老家的灵魂。老屋不在了,哪里还有家的味道!
翻看老家旧宅的照片,除了眷恋不舍之情以外,我心里竟然泛起深深的后悔。以前父亲健在的时候自己总是借口工作忙,只有星期天才能来去匆匆陪伴几个小时。临走的时候,父亲总是依依不舍地送出大门口很远,就像送客一样。尤其令人追悔莫及的是,父母后来随我搬到县城居住,衣食无忧,好烟好酒伺候,再也不用喝以前用塑料桶沽来的散白酒,再也不用抽散发着强烈刺鼻气味的低劣烟叶沫。但是,我从来没有给过父亲钱。我的心思是,父亲是有退休金的,家里什么都不缺,他要钱干什么!在这种思想的支配下,直到父亲去世,我从来没有主动给过父亲钱。
假如在父亲健在的时候,给他一千块钱,装在他牛皮纸折叠成的钱包里,那该是多么阔气啊。父亲经常在家属区门口给年纪大的人散烟,人家看他出手就是小熊猫(三女儿和女婿孝敬他的),极尽夸赞羡慕之情。众人羡慕的眼光抬高了父亲的身价,每当这时候,父亲的洋洋得意就会显现在他笑眯眯的眼睛里。如果父亲出门到菜市场卖菜,拿出那个牛皮纸钱包,露出很多百元大钞,他该多有脸面啊。可惜,我没有给他这种机会。
往事不可追。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是令人扼腕痛心的。父母总是会变老的,就像那些消失了的老屋一样,总有一天会从世界上彻底消逝。孝顺父母不是可有可无的小事,更不能等待,否则,总有一天会痛惜追悔不已。
二〇一八年十月九日星期二于临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