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月亮的怀想

2015-11-27 01:00阅读:
临近中秋,如同凌晨鸡鸣、夜鸟归巢一样,习惯性地想抄写一首古人的诗词。溽暑退去,寒意点点,积蓄一个季节的蝉声渐渐隐去,就觉得怀想的日子开始了。在书案前闲闲地研磨,又在脑中寻找自己喜欢的有关月亮的诗句,白居易的七律《八月十五日湓亭望月》在眼前映现。平平淡淡的诗句,实实在在的感受,非常契合自己的心境。于是,手中的毛笔探入十五年前购于歙县的歙砚,滚滚笔锋,调整目光,就在一张花笺上挥动起来——“昔年八月十五夜,曲江池畔杏园边。今年八月十五夜,湓浦沙头水馆前。西北望乡何处是,东南见月几回圆。昨风一吹无人会,今夜清光似往年。”
读书人,喜欢写字,探视人生的窗口似乎多了一扇。看着花笺上的字,读着白居易的诗,初秋染过的心情,有了流泪的感觉。努力平息起伏情绪,再读白居易的诗,突然看见了在湓亭望月的白居易。月光下的白居易,四周的地面撒着薄雪一样的月光。湓亭边长着一棵年轻的合欢树,沉默着,不愿打扰沉思的诗人。白居易微闭着双眼,抬着头,眺望天空。“曲江池畔”与“湓浦沙头”是两个场景,处于不同的时空。诗人经历了,他从西北碾转东南,依然“今夜清光似往年”。宿命的感慨,在诗人身上添了寒凉的一笔。
我一直觉得,月是大自然青春永驻的少女,皎洁如秋水,艳冶如霜林;“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的意境云遮雾含······
写月,画月,是中国传统文人的规定动作。写月,写的是月影,画月,画的是真情。关于月亮的诗词佳作不胜枚举,王建的七绝《十五夜望月》可谓冰清玉洁——“中庭地白树栖鸦,冷落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张九龄五绝《望月怀远》不同反响——“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苏轼的《中秋月》喟叹人生,伤心欲绝——“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在文人的眼睛里,月亮的意象有多重性,但是,怀想、思念、祝福的意象应该排在第一位。被乾隆皇帝视为“三希”之一的王献之《中秋帖》,尽管争议不断,文辞也难说清,不过聊聊可数的22个字——“中秋不复不得闲,还未即甚省如,何然胜人何庆,等大军”的字句依
稀可感的还是惦念。怀想、思念、祝福的最好结果就是团聚,以月亮圆圆的形状,作为亲人、朋友团聚的象征,第一位的实践者想象峭卓,才华横溢,值得我们永远怀念。
文人笔触,即使轻轻移动,就会与月亮相逢。《红楼梦》写香菱学诗,也是从咏月开始——“其一,月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栏。”香菱是林黛玉的学生,但是,初学写诗,难免浅薄。诗拿给大家看,宝钗即说:“这个不好,不是这个做法。”林黛玉则说:“意思却有,只是措施不雅。皆因你看诗少,被他缚住了。”当香菱写出第三首咏月诗,大家才看到了她真正的诗才——“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涓涓魄自寒。一片砧声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诗言志,要说实话的。这首诗的第一句“精华欲掩料应难”,意指浓雾掩盖不住皎洁的月光,暗示小妾香菱会出人头地的,咏月,其实是在咏人。最后两句“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写到嫦娥偷食长生不老药,迫不得已飞登月亮,与情投意合的后羿永远分别了。香菱一问,问出人生忧伤了。因此,这首诗被大家评为“新奇而有意趣”。
中国的诗书画向来不分家。三种不同的体裁,无一不把月亮当成描写吟诵的核心。原因不复杂,由于月亮之于人类有着休戚与共的生存关联,同时,高悬夜空的月亮和那道冷然的清辉,给人无尽的想象和永恒的审美。因此,她在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是善与美的体现。中国画家取材月亮,着重点就在此处。明嘉靖、万历年间的江南文人陈继儒对月亮格外在意,他的《小窗幽记》一定是对着月亮写的,幽记时刻,月辉从窗口流入书斋,提笔作文,间歇时当然要向窗外眺望沉思,或许月亮不在窗口高悬,他会把笔撂在砚台的边上,走到庭院观月,同时,也想让月亮看到自己。《小窗幽记》中的一段话勾勒出一个迷人的画面——“抱影寒窗,霜夜不寐,徘徊松竹下,四山白露坠,冰柯相与,咏李白《静夜思》,便觉冷然寒风,就寝复坐蒲团,从松端看月,煮茗佐谈,竟此夜乐。”
难怪陈继儒有勇气称病辞官,有这般情调,就有能力拒绝一些诱惑。隐居小昆山之南,为同乡名人陆机、陆云修建祠堂,乞取四海名花,植于门前。也是有月的晚上,陈继儒在祠堂前的花园中,诗意融融地说:我贫,以此娱二先生。花幽语秀,我们还有什么可说。在“东佘山居”的陈继儒,作文吟诗,写字画画。他画梅,也画山水。他的梅影常有月影,他的山水必有月辉。关于画中的月亮,他有独见:“绘雪者,不能绘其清;绘月者,不能绘其明;绘花者,不能绘其香;绘风者,不能绘其声;绘人者,不能汇其情。”
“绘月者,不能绘其明”,那绘什么,是绘风骨,是绘精神。陈继儒的画可以做文人画观之,因为陈继儒的画上达月神,下触人心,梅花与山水,缠绕了太多的生命情愫,怎能不让人心动。关于文人画,陈师曾讲得明白:“文人画之要素,第一人品,第二学问,第三才情,第四思想,具此四者,乃能完善。”这是关于文人画的一家之言,也是颇具分量的一家之言。
月亮的消息,无法讲完,更难说清。还是借取陈继儒的话,结束本文——“辋水沦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小犬,吠声如豹,村墟夜舂,复与疏钟相间。”
显然,有月的画卷,就是多情的画卷,也是意境丰盈的画卷。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