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铁如意与铁如意馆主——张宗祥漫谈

2019-08-28 23:04阅读:
铁如意与铁如意馆主
——张宗祥漫谈
张瑞田
2015年,两次造访浙江海宁,两度往张宗祥故居谒拜,对张宗祥的了解有了新视角、新发现。
海宁与杭州仅七十公里的距离,雷同的高速公路,奔驰的汽车,生命的转移,是没完没了的反复,不会让人有新奇的感觉。如果沿钱塘江上行,直抵海宁,恐怕悬念迭起了。汹涌的江水扑面而来,变幻莫测的浪潮如锦簇的花团,高矮不一的堤坝,如同钱塘江的心电图,逶迤着一条江的生命律动。
浙江的任何一座小城市,其历史文化足够我们琢磨一辈子,海宁亦如此。远的不说,现当代的王国维、徐志摩、张宗祥、金庸、钱君匋等人,均是值得我们仰望的文化星宿,对今天依然具有重要的影响。
第一次到海宁,参观了王国维、徐志摩、张宗祥的故居。与王国维、徐志摩相比,张宗祥不够“大众”,但,对于了解张宗祥的人来说,张宗祥不同凡响,具有重新发现与认识的必要。
我是通过“一俗一雅”的不同标签知道张宗祥的。他是第三届西泠印社社长。这个“俗名”体现了他在治学、书画创作领域的重要存在。另外,是他的随笔《记铁如意》,真实展开了一位读书人的胸怀。这篇短文用文言文所写,语言平实,情感真挚,简要述说了自己收藏的铁如意自宋至今的曲折历程。冷静、沉稳的张宗祥,明确了铁如意曾是抗清志士周青萝所藏,他怀着崇敬的心情复述:“先生姓周,名宗彝,字重五,号青萝,崇祯己卯科举人。甲申变后,乙酉,兵科给事中熊汝霖率义兵入海宁,青萝先生亦率乡人起义保硖石,筑垒东山距守。八月望,清兵自嘉兴南犯,破硖。妻卜氏,束其子明俅于身,及妾张氏、王氏,婢某,弟妻冯氏,随先生投园中池水死,即今所谓‘青萝池’者是也。”
乡贤周青萝的铁如意,其实就是青萝先生的人格。与其是对一件旧物的青睐,毋宁说是对青萝的敬仰。张宗祥四十岁后,刻制“铁如意馆”,他的随笔短文汇聚《铁如意馆碎录》《铁如意馆杂记》,由此不难看出铁如意在他心中沉重的程度。
到海宁,自然想看一眼让张宗祥情牵梦绕的铁如意
。上午,海宁上空凝聚着铅色的云团,樟树宽阔的树冠,让黯淡的光线又弱了几度,匆匆路人,像似走在没有朝阳的黎明之中。张宗祥故居在一条小河边上。从故居的大门,能看到那座古桥。我站在故居的院子里,透过铁栅栏,伫立看桥,那是张宗祥走过的桥,站在桥上,可以看见海宁的风景。而旧时的风景,与张宗祥一同去了远方。
张宗祥故居是两层小楼,简朴而亲切。如同所有名人故居一样的陈设,形象、立体地讲述主人的一生。书画、印章、抄录的旧书、砚台笔墨,像小说中的细节,烘托张宗祥异常生动的形象。
我看见了铁如意。我激动起来。的确,眼前的铁如意,就是张宗祥笔下的铁如意:“铁如意,长二尺许,面嵌杂花,背嵌回文‘卍’字,皆银丝。”
由眼前的铁如意,联想到海宁人周青萝一家的视死如归,觉得自己矮小、萎靡。
张宗祥似乎也有这种感觉。他得到铁如意,本想筑室“为之制座、配匣,刻记座上,俾人知史实”,然而,日寇入侵,“乡园沦陷,间关跋涉,远走重庆”,计划未果。
读《冷僧自编年谱》,始知“张宗祥”名字的由来。“予谱名思曾。是年,始应书院课,一论一策。完卷时,当书名。时,方读《宋史》文丞相传,敬其为人,遂命宗祥。榜发,第一,因而未改。”由文天祥到张宗祥,是那云心事,是济世情怀。这是1898年的事情,这一年张宗祥年仅17岁。
“一俗一雅”的标签,是我了解张宗祥的窗口。对于张宗祥而言,这个“窗口”显得窄小了,不能看到他的全部。两次到海宁,两次拜谒张宗祥故居,终于看清了一个完整的张宗祥。他是学者,是特别传统的学者;他能办事,又是具有现代精神和动手能力的社会活动家。他校勘300多种古籍,先后出版了《说郛》《国榷》《罪惟录》《越绝书》等。对医学、戏曲、书法,有独到的研究和著述。他先后担任浙江教育厅厅长、浙江图书馆馆长、西泠印社社长、浙江文史研究馆副馆长等。担任文澜阁《四库全书》保管委员会委员期间,“对该书在抗战中安全转移和胜利后运回杭州出力甚巨”。
张宗祥担任过西泠印社社长,我们愿意放大他作为书法家的一面。的确,这个角色在金石书画领域举足轻重,社会影响、道德品质、学术地位、书法才能差强人意,何来拥趸。
《冷僧自编年谱》有多处言及书法学习和书法欣赏。1913年记:“益肆力临北海书。得明拓《思训碑》,‘夫人窦氏’极明晰。自此之后,一变‘平原’(颜真卿)之习,略能悟唐人用笔之法矣。”1915年记:“得《麓山》《法华》诸碑,恣临之。又以为力薄。遂临《龙门造像》《张猛龙碑》,兼习汉隶《史晨》《华山》。自是岁始,至三十八岁,皆各碑参互临习。”
这是书法家的必经之路。从这条路走过,笔墨才有分量。
“禅榻茶烟略得清趣,古梅修竹爱此天真”,此联是张宗祥1924年的作品,用笔简浄,收放自如,略有中年才俊的放达。此前,他对李邕有功尤勤,深得《李思训碑》三味,流畅之间,亦有思虑。“禅榻”、“古梅”收敛,“茶烟”、“修竹”松弛,“略得清趣”、“爱此天真”开张。从收敛、松弛、开张,能体会到一幅书法对联的节奏,也会感受到一名学者、官员内心的波澜。草书元稹《赠乐天》书于1963年,波澜起伏的人生,晚境的滞涩,使他与元稹共鸣了:“莫言邻境易经过,彼此分符可奈何。垂老相逢渐难别,白头期限更无多。”他的草书也是从唐代来的,易见颜真卿的气势。然而,毕竟“白头期限更无多”了,心中的沉郁和对世事的思考,让他的笔势奔放起来。也许,这是张宗祥无声的低鸣。1964年所书毛泽东词《菩萨蛮·大柏地》,依然可以看到李邕的影响,只是耄耋之年的张宗祥渐渐复归平静,他不在“松弛”和“开张”,政治运动,阅尽人间铅华,让他含蓄、沉默起来。往日对自作诗的抄录,所集对联,似乎不合时宜。他抄录毛泽东的诗词,以应社会之需。别无选择的选择,是他晚年的心结。他在离开世界的1962年,在自编年谱中写道:“为知识分子者,更应当一心一意为国服务,切不可又来争权夺利的一套,更不可有一毫权威思想存在胸中。而且更希望能够多多接受意见,时代是前进的,学问是无尽的。”
1965816日,张宗祥辞世,终年84岁。他留下遗嘱“应为人间省一块土地”,要求把自己的骨灰盒放在母亲的墓中。
这一笔,也有“出处”。1950年,章太炎辞世,其妻到杭州,邀请章太炎生前友好组成治丧委员会,以十七亩土地为章太炎建墓。张宗祥主张“一棺容身,寻丈之土,容棺足矣。人之传与不传,岂在坟墓大小。”他建议把更多的土地归公,“留数弓以建墓”。这是极其珍贵的现代思想,与他的著述、书法相比,更具有现实意义。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