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口村记忆》之四
2010-04-15 07:29阅读:
此书中既无臆造的人物,又无虚构的事
件。人与地都称其真姓实名。如果人物、地
点的名称与《三国演义》中的巧合,则系事
出有因;所写事件的日期、细节、数字也都
尽量地做到真实,若是出现些许差错,那也
是因为人的记忆难以经受岁月的磨损。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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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四合院(上)
村庄的名字,并不是中国最小的地名。刘口村里不同的区域还有许多称谓,如:大胡同,小胡同,兰家胡同,板桥东,李家岗尔,刘街尔,隆泰号,老爷庙沟,大南街尔,小南街尔,老集上,三房尔,十道口,穆家旮旯,温家旮旯等等,如同城市里的街道和小区。田野里的土地也都各有名称:桑园里,南上坡,知了地,丁家洼、大柳树坟,西南洼……,约定俗成,称谓起来方便罢了。
进德堂分家划到三曾祖和四曾祖名下的小四合院,位于南刘口村小胡同最北端的西侧。当年三曾祖几个与臧务本家的儿子们格斗的战场,就在这个小四合院内。
小胡同实在是太小了:长不过百米,宽不到八尺,人家不足十户,全都臧姓。
小四合院也实在太小了,我曾经测量过:东西只有十一米宽,南北不足二十二米长,面积只有三分半。北房南房各三间,东屋、西屋各两间。朝东的院门在东屋与南房之间的过道处;对着院门是影壁;影壁墙后是厕所。
分家后,小四合院的房子是这样使用的:
北房的西里间是五曾祖夫妇的卧室;东里间是三曾祖嗣子臧瑞生夫妇的卧室。中间是两家的厨房;
西屋的里间是四曾祖夫妇的卧室,外屋喂养牲口;
东屋的外间做厨房,里间我祖父结婚时使用;
南屋的东里间是三曾祖夫妇的卧室,西里间的窗户朝着厕所,只能做仓库用。
五个卧室都是一盘土炕。
三个曾祖一共生养了六个女儿。我的这些姑奶奶们,不管是没有出嫁的,还是出嫁了的回娘家省亲时,都要和各自的父母在一个炕上住宿。
院子里一只大水缸,三家合用。天凉的时侯,各家把矮小的餐桌放在自家的火炕上用餐;夏天没有风雨的日子,三张小餐桌就都摆在窄小的院子里。虽然分了家,三家的饮食却没有什么区别。
粮食都是自家种的,几乎每顿饭都是烙饼、白粥(玉米粥)、咸萝卜条。过年时三家合伙杀一头猪,包两顿饺子,吃几天荤菜,剩余的腌制成腊肉,留做平日招待客人。三曾祖和四曾祖吸烟,每年种两畦烟叶。菜园里种些白菜萝卜,用于年夜饭的饺子馅和供全年吃的咸菜条。四曾祖自己在菜园子边上栽几棵辣椒,秋后淹到咸菜缸里,算是他特殊享受的调味品。衣服被褥从纺织到缝制都由家里的女人完成;洗涤衣物用过滤草木灰的水;点灯用棉油;烧柴是庄稼的秸杆和芦苇的残屑。我的祖祖辈辈大概都是这样生活的。
五曾祖的长子臧瑞生,过继给三曾祖之前就已经结了婚。过继之后他们夫妇也没有改口,依旧称三曾祖为伯父(刘口村的口语为:大大);称三曾祖母为伯母(刘口村的口语为:娘);称五曾祖母为妈。
五曾祖的次子臧瑞云,是我的祖父。他过继给四曾祖后的第二年,由四曾祖主持着给他成的亲。对三个长辈,我祖父仍然使用以前的称谓:称四曾祖为伯父;四曾祖母为伯母;五曾祖母为妈。我的祖母过门后,称四曾祖为爹;称四曾祖母为妈,称五曾祖母为五婶。我不知道这些细小的区别来自什么礼道。
五曾祖把两个儿子都给了兄长,心里的痛苦与悲伤可想而知。我祖父成亲的那天晚上,五曾祖独自一人在场院的石滚子上坐了一夜。没多久,年纪不到五十岁的五曾祖,按照刘口村的称谓,我应当叫他老爷的臧洪元就在万般的郁闷中去世了。
曾祖父臧洪元去世后,孤苦伶仃的曾祖母没钱举办葬礼,只好用一口棺木把丈夫的遗体暂囚在磨坊旁的一个过道里。八年后,三曾祖臧朝元病故,弟兄二人的葬礼并在了一起举行。
进德堂家族的墓地里,高祖臧贯和的坟前,大曾祖臧一元的棺木早已入土为安。按照风俗与惯例,他四个弟弟及他们的配偶将与他的坟茔从东到西一字排列。朝元三曾祖和洪元五曾祖的棺木入土时,儒元二曾祖认为洪元曾祖名下已经没有了男性继承人,便向全体族人提出:自己没有妻室,可以把三弟的墓穴尽量靠近一元兄长的棺木,中间为自己留下一个人的位置即可。这样一来,五曾祖的坟茔也就可以往中间靠一靠,以免将来坟前显得空寂冷落。儒元二曾祖的提议为族人接受,进德堂的男女老幼无不为他的仗义宽厚体恤仁悌而感动。
又过了几年,儒元二曾祖去世。他虽然终生未婚,没有子嗣,过继给他的臧瑞祥膝下却人丁兴旺,全田、全顺、全永弟兄三人都正值青壮年龄,后继的子孙将接踵而至,人丁还要继续兴旺下去。家族墓地大曾祖与三曾祖墓穴之间为二曾祖预留的位置太过狭窄。二曾祖坟墓前面无法布局瑞祥二爷往下众多人口的棺木。进德堂各家主事的男子几经争吵商议,最后决定:二曾祖儒元的灵柩另外选址安葬,所用土地在进德堂各家的现有耕地中任意挑选。为此,特意请来了风水先生。测算察看了半日,最后选中了桑园里据说风水不错的一片。而这片有风水的土地,分家后归属一元曾祖的长子臧瑞来的名下,惹得臧瑞来与臧瑞祥亲哥儿俩的后代们还为此频发口舌。
儒元二曾祖孤雁单飞了一辈子,死后也没有和父母兄弟们安葬在一起,莫非真是孤单的宿命?
现在我们家族的墓地,最上首是高祖臧贯和夫妇的坟茔,下面一排是五个稍小一些的坟堆。之所以由四变成了五,那是后人不知道二曾祖已经另迁它处,洪水之后重新添坟时凭想当然而为之的结果。
高祖臧贯和选择“进德”为堂号,实指望后人能够永远互敬互爱积德行善。他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若干年后,进德堂的子孙就违背祖训,做出了许多不仁不义不慈不孝不敬不悌的事来。
过继给二曾祖的臧瑞祥,三个儿子陆续成家后男女众多,狭小的西院已经容纳不下。我那三个堂伯父虽然都勤劳节俭,无奈时世艰难,他们没有能力购置新的宅基。分给五曾祖的磨房碾棚靠着西院。五曾祖去世以后,臧瑞祥家提出要把全田伯父过继给我的五曾祖母做孙辈继承人,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占有磨房碾棚,扩充自家的住宅了。为这片价值菲薄的宅基,西院和东院纠缠纷争了二十年之久。如同两个有着领土纠纷的敌对国。
两个儿子过继给了别人,丈夫因为郁闷忧伤而过早去世,现在又有人平白无故地塞给自己一个孙子,我的曾祖母悲痛欲绝。我的祖父和他的哥哥,面对自己母亲的遭遇也无能为力。没有法律可求助,也没有社会舆论以支持。他哥儿俩成家后,每人只生了一个儿子。按照农村延续烟火的宗法惯例,血缘的远近,亲情的厚薄,当事人的意愿都不重要。西院的男子自用有余,就可以强行输出。尽管曾祖母不情愿接受这个孙子,全田伯父两口子常常背着柴火主动地来给曾祖母烧炕,抱着被子要到曾祖母的炕上住宿。没几年的时间,整日以泪洗面的曾祖母就双目失明了。全田伯父最终占用了磨房碾棚那片宅基。那棵百年的大桑树也被连根刨掉。至于过继养老的事,再也没人提及。
全田伯父是一个性情温和身体瘦弱没有见解章程的人,过继夺宅之举实因贫困所迫。他八十多岁时,因为受了家人的羞辱,喝农药自杀而死,着实让人同情。当年背柴火抱被子强入我曾祖母卧室的策略举动,也不是全田伯父自己的主意,出谋划策者是他的二弟全顺伯父。
全顺伯父人称“小诸葛亮尔”。寓意不是褒扬他足智多谋,单指其喜欢算计他人。有一件小事可以窥见他的品行:进德堂二亩多坟地分家后属于五家共有,因为二曾祖名下人多,曾祖们就让全顺伯父弟兄们无偿耕种着。坟地上有七棵合抱粗的大柳树,系高祖当年亲手所植。每当夏季,绿树成荫,蝉叫鸟鸣,景象巍然。全顺伯父弟兄们无偿耕种共有的田地,本应尽力维护坟地和树木。他们却认为柳树影响了庄稼生长,说服几位曾祖,趁过荒年时把七棵大树悉数刨掉。刨树的时候正值春天,众人都觉得这些柳树品种优良,兼有怀念高祖之意,就挑选了许多挺直匀称的枝条做树种,到处挖坑栽种。一场春雨之后,各处新栽的柳树枝条都发出了绿芽,抽出嫩枝。惟独栽种在大柳树坟的八棵全部没有成活。有人看见全顺伯父下地干活时专门绕到那里,偷偷地把那些还没有扎根的柳树枝条用力摇晃几下。人做到这个份上,也算达到了一种境界。
全顺伯父是他们弟兄三个中最勤劳最节俭最能吃苦的,年轻时贩卖棉花去北京南苑,挑一百多斤的担子,一夜赶八十多里路程。他出了一生的苦力,后半世却非常不幸:丧子丧妻丧女的变故接踵而至,耄耋之年烧炕时失火,伤口没有及时治疗,感染而终。命运乎?因果乎?或许都有些关联。
领土之争的第一回合,西院取得了胜利。第二片宅基之争,是进德堂分家时遗留下来的难题。东院因为十分狭窄,两间西屋的地基,有一半坐落在西院里。分家的地契文书上写明:两间西屋到翻盖或拆掉时,延伸到西院里的地基才能归属西院所有。那两间西屋是土坯砌的墙,黄泥抹的顶,木料和门窗也不结实。大家都认为它支撑不了多久。
两间摇摇欲坠的西屋,东院的主人既不拆除也不翻盖,只是竭尽全能一次又一次地维修,硬是让它又坚持屹立了三十五载。直到华北平原大水灾,刘口村的房子几乎全都倒塌了的一九六三年。臧瑞祥二爷去世之前,始终没有看到自己领土的回归。假如那位白胡子红脸膛和蔼可亲的老头儿会写诗,弥留之际一定留下了和陆放翁类似的遗嘱:
“东邻宅基回归日,家祭勿忘告乃翁!”
第三块纠结的地片更是微不足道:东院的西南角,是一个刀形的厕所,是那种露天的,粪坑和垃圾堆连在一起,夏天苍蝇乱飞,蛆虫乱爬的农村式厕所。面积只有四平方米大小。如果把东院和西院的边界取直,这个厕所的一半就伸到了西院一边。西院的主人一直想把这片破坏风水,臭气烘烘的两平方米地皮高价买到手。东院的人却始终不予理会。四代人朝思暮想的愿望,直到一九八三年才完成交易。
都是一个高祖的后代,值得吗?唉!
每个人的一生,都象一次旅行。不论你
什么时候出发,不论你从哪里启程,大家的
目的地都一样;不一样的是沿途的风景;差
别最大的是看风景的心情。
旅行的意义在于留足痕于大地,阅世界
入胸襟;人生的价值体现在:当生命结束之
后,凭栏回眸,还有人传承着你的思想,你
的记忆。
——
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