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学诗三首习作评析
2012-12-22 00:34阅读：
香菱学诗三首习作评析
就《红楼梦》第四十八回、四十九回关于香菱学诗的情节，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探讨不同的问题，如黛玉的性格，香菱的诗才，钗、黛对写诗的不同态度，小说作者如此写香菱的意图等等。
现以我个人的水平，只就香菱的三首习作进行评析。
小说所写，是薛蟠外出后，香菱先是要求向宝钗学诗，但宝钗对诗事不屑一顾。香菱又要求向黛玉学诗，黛玉满口答应，并“面授机宜”，对香菱讲了一些关于怎样学诗的问题。香菱按照黛玉的要求，把王维的五言律带回蘅芜苑，诸事不顾，认认真真地、刻苦地阅读和思考。
一日，香菱又去萧湘馆向黛玉请教了诸多学诗的问题，并以王维的五律换“杜律”。且要求黛玉、探春出个题目，以便于习作。题目是“用十四寒”
SPAN>写月亮。香菱带回“杜律”，冥思苦想，边读边写，茶饭无心，坐卧不宁。终于写出了一首：
月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
诗人助兴常思玩，旅客添愁不忍观。
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
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栏。
黛玉看了这诗后，笑道：“意思却有，只是措词不雅。皆因你看的诗少，被他缚住了。把这首丢开，再作一首，只管放开胆子去作。”
如此，香菱回到蘅芜苑，更是走火入魔，像疯了一样，刻苦钻研，冥思苦想，五更天才睡下，天一亮又起来去找黛玉，如此反反复复，于是又写出一首：
非银非水映窗寒，试看晴空护玉盘。
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
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
梦醒西楼人迹绝，馀容犹可隔帘看。
黛玉看了，觉得“……只是还不好。这一首过于穿凿了，还得另作。”宝钗看了此诗，认为全篇只是写月色，过于单调。香菱自以为写得很好了，听了钗、黛的评价，十分扫兴，但却又思索起来，听探春叫她“闲闲吧”，便神魂恍惚地回答：“闲”字是“十五删的”，你错韵了。引得众人大笑。宝钗则一再责怪黛玉把香菱给引“坏”了。
香菱回去，思想和情绪还是在诗里缠绕，晚上躺在床上两眼鳏鳏，直到五更方才朦胧睡去。由于苦志学诗，精血诚聚，日间做不出，忽于梦中得了八句。早上起来梳洗后就赶快录出来，又去找黛玉。这回是这样写的：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娥应借问，何缘不使永团圆。
众人看了，都觉得“这诗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
评析作品，必得有标准。在此我们不妨“就地取材”，把林黛玉对香菱说的关于诗的一番话引来作为衡量——“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虚的，实的对实的。若果是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这些规矩是末事”， “第一主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黛玉的意思，拿我们今天的话说，就是内容决定形式，不能以文害意。
这一条很重要，不过并不是评析文艺作品的全部尺度。
先来看看起、承、转、合的问题。
诗的起承转合，是指内容而言的，即指内容上开头、发展、结束之间的联系、脉络，并不是指诗律本身的形式。在诗律这个形式的框框里面是要装起承转合的诗还是非起承转合的诗，这是可以自由选择的。但一般来讲，按照起承转合来写，符合事物发展的规律，读者理解起来也比较顺意。无论是一篇相对于诗的散文，还是一首七律，要表达的意思或者事情的脉络，都有个开头，发展和结尾，这就与起承转合的内容相合了。但律诗与散文又有区别，在起承转合上没有散文那样严格，所以也有一些不符合起承转合要求的诗。
以七律来说，按照黛玉说的起承转合，应是每一联为一个程式，即第一联起，第二联承，第三联转，第四联合。但是有一些人在有的时候做诗并没有完全按照这个程式。
杜甫的《反照》：
楚王宫北正黄昏，白帝城西过雨痕。
反照入江翻赤壁，归云拥树失山村。
衰年肺病惟高枕，绝塞愁时早闭门。
不可久留豺虎乱，南方实有未招魂。
这首诗是前二联写景，后二联抒怀。第一、二联都是并列的写景，没有起与承的关系。第三联写个人卧病伤时，愁绪满怀而“惟高枕”、“早闭门”（“惟高枕”是说因肺病而垫高枕头以畅呼吸），在前二联的基础上有了发展、变化，可算是转。第四联在第三联的基础上也有进一步的意义，说该地将有战乱，因此想回到北方去，这可算是合。这样，杜甫这首《反照》诗便只有“起”起而没有“承”。所以说，杜甫这首诗就没有严格按照起、承、转、合的程式来写。
为了进一步说明问题，现举一首笔者的七律《筑城访友》：
时届新春走筑城，烟花遍地炮长鸣。
欲探旧友难寻宅，为到华居辗转程。
教子堂前呼大伯，举杯席上话乡情。
当初穷县今称市，国级景观赛黔灵。
此诗起联交待什么时候去筑城游玩，当时有一件什么事物给作者的印象特别深。起得顺理成章，也很自然。诗题是《筑城访友》，第二联就点题了，说想去探访朋友，为了找到朋友的华居，费了不少周折。第三联写到了朋友家以后的情况——朋友在客厅里教他的儿子叫我是大伯；在朋友家做客的酒席上，我频频举杯向朋友介绍家乡的情况。第四联叙述介绍家乡情况的具体内容。
这样写来，中间没有断层，事物发展和思想线索是连贯的，四联诗是按照起承转合的逻辑关系组织起来的。
总的说，对起承转合也要活学活用，不可死搬教条。还是那句老话，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杜甫的《反照》实际上是把起与承合在一起了。诗家对《反照》评价认为：说不上是绝好的诗，但也不失为好诗。
有的诗主要写景，几联诗就是几个精彩的分镜头，这就不存在起承转合的关系了。中唐诗人贾岛的诗往往就有这种情况，其中也出了一些名句。但那是名句本身的功劳而不是全篇的功劳。
在我看来，一首诗好与不好，就看读者能否动心、动容。要做到这一点，作品就必须“有一是处”，或者写景非常优美，或者写情独特到位，或者情与景水乳交融，或者思想深刻，富含哲理。有人认为诗是性情的产物，与理没有多大关系。我认为这种看法是错误的。很多时候我们的情就是在认识到一个深刻的哲理后才产生的。我们说杜甫是诗圣，如果没有深邃的思想，能算“圣”吗。
再回到香菱的诗上来。
一、 格律
香菱的三首习作，都是首句就入韵（以中国传统律诗平水韵而言，下同）。三首的第一句的韵脚分别是“寒”、“寒”、“难”。其余十二个韵脚，用了九个韵字即：团、观、盘、栏、干、看、寒、残、圆。
这其中第三首的韵脚“圆”是下平声一先，而不是上平声十四寒，但两韵中有一些字是“邻韵”，可以互押。
从平仄说，第一首的“诗人助兴常思玩”第七字不能用平声，而应是仄声。但这里“玩”字是阳平，这就不合平仄要求了。应该说这是曹雪芹塑造人物的需要，考虑到香菱初入诗道，有意让她出点错，更合乎情理。
其余完全符合格律要求。三首习作的对仗也是很工稳的。
二、 内容
现将三首习作翻译为白话：
一
明月当空夜色寒，月亮发出皎洁的光芒一团团。
在这样美好的夜晚，诗人为了助兴，总想玩。
游子却害怕勾起对亲人和家乡的思恋，
很想赏月，却又不敢。
你看那月亮，就像挂在华丽高楼边的一口玉镜，
又像是美人珠帘上的一轮冰盘。
在这令人陶醉的夜晚，点银烛就是多余的了，
那华丽辉煌的月光，正透亮透亮地照耀着玉砌雕栏。
二
既不是银也不是水，照耀着寒窗。
原来是一轮明月高挂，发出辉光。
柳条像刚刚被月光熏干了露水，
梅花发出阵阵幽香。
墙壁、石坎上到处都像涂了金粉，
窗户、栏杆抹上了薄薄的一层轻霜。
一觉醒来，月光依旧那样美丽可爱，
人们已进入多彩的梦乡。
三
没有谁能遮挡住月亮的光华精魄。
她容貌美丽、独具情操。
一片捣衣声中，
是她的千里光辉拂去捣衣妇们的寂寥。
鸡唱五更之时，她仍以半轮之光把人间冷暧关照。
江上渔人的苦辛、楼头红粉的怅惘，
她无一不知晓。
嫦娥呀，月亮为什么会有阴晴圆缺？！
永远团团圆圆那该多好。
三、评析
第一首，首联写月色、清光，第二联写诗人与旅客对月亮的两种不同心理活动，第三联又回到直接写月亮，第四联换一个角度仍写月亮的光明。第一联和第三联都是白描月亮，“重复劳动”量大，了无新意，又占篇幅。以起承转合来说，第三联的转没有转向更高的高度，而是又转回去了。第二联写心理活动很细腻，不错。其实尾联仍没有跳出写月光月色的圈子，但换了一个较好的角度，说不上很好，但也还可以。
第二首，首联起得很“虚”，说月亮“非银非水”，且看其稳稳地高挂晴空。一个“护”字，是说月亮对晴空的独占和稳当。但因为写得很虚，就比较抽象，给读者的印象不深。第二联写月下梅花和柳条，景很实。从梅、柳的情况来看，时间应是在冬末春初。第三联间接写月光、月色。尾联写残更时候的月景，略有余韵。
第三首，首联上句虚写，下句实写。上句带有的人的主观色彩更重。下句从外表和精神两个方面赞美月亮，且具有了象征和比附意义，可以看作是香菱自比。第二联、第三联写月色下的种种人间活动、悲欢离合。文字表面表现的景很幽美，但要读出其中暗含的主旨不容易。这要借助第四联来了解第二、三联的主题。因为第四联是“合”，是总结前面三联的，所以从尾联上可以看出前面三联的用意。因为尾联在质问嫦娥：为什么月亮会有圆缺而不得永远团圆？这实际上是在问：人间为什么要有那么多的暌违别离之苦？这一首的第二、三联承与转的划分是不明显的，总的都是在写人间的悲欢离合。尾联的问当然问得好，但这种写法恐怕是早在曹雪芹之前就已经不只一人写过了。苏轼的“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即一例也。
总而观之，三首习作，第三首稍胜一筹，理由是第一联起得不凡，具有了象征意义。中间两联所写情景都不错，涵盖的容量大。尾联虽属“旧题”，但毕竟是重要的“命题”，而且是有感而发。
第一首和第二首的主要问题在于意境开拓不够，特别是第一首，“重复劳动”多，有点意思的仅仅就是第二联。
其实第二首进步不小，但正如宝钗所说，笔墨多用在了写月色上了，失于单调。从内容、意义上说，第二首的第二联与第三联在顺序上调换一下会更好，这样会更符合承与转的结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