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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金农《冬心题画记》

2015-06-26 09:23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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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金农《冬心题画记》
金农（1687—1763）清代书画家，扬州八怪之首。字寿门、司农、吉金，号冬心先生、稽留山民、曲江外史、昔耶居士等。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布衣终身。好游历，卒无所遇而归。晚寓扬州，卖书画自给。嗜奇好学，工于诗文书法，诗文古奥奇特，并精于鉴别。书法创扁笔书体，兼有楷、隶体势，时称“漆书”。五十三岁后才学画。其画造型奇古，善用淡墨干笔作花卉小品，尤工梅花。




布衣雄世 寂寥冬心
“扬州八怪”是清代活跃在扬州画坛上的一支重要的绘画力量。自康熙末年崛起，到嘉庆四年（1799），“八怪”中的殿军、最年轻的罗聘去世，前后将近百年的时间里，这批具有创新精神的画家，开创了画坛上新的局面，为花鸟画的发展拓宽了道路。扬州八怪生前即声名远播，之所以称他们为怪，是因为他们在作画时不守墨矩，离经叛道，奇奇怪怪，再加上大都个性很强，孤傲清高，行为狂放。康熙、雍正、乾隆三代皇帝都有召见，或试画、或授职。乾隆八年，弘历见到郑燮所作《樱笋图》，还在上面钤了“乾隆御览之宝”朱文椭圆玺。乾隆十三年，弘历东巡时，封郑燮为“书画史”。罗聘曾经三游都下，“一时王公卿尹，西园下土，东阁延宾，
王符在门，倒屣恐晚；孟公惊座，觌面可知。”


他们占领着被称为“销金一锅子”的扬州，以这个全国盐业的枢纽为根据地，以狂怪不羁、无拘无束的绘画风格和以“四王”为代表的正统派相抗衡。他们的学识、经历、艺术、修养、深厚功力和立意创新的艺术追求已不同于一般画工，达到了立意新、构图新、技法新的境界，开创了一代新画风，为中国画的发展立下了不朽的功业。


金农是“八怪”中极具特色的一位，也是唯一有弟子同样列名“八怪”之中的一位。他本是一位文人、书法家，曾经被举荐参与博学鸿词的考试不就，中年之后才开始学习绘画。但是由于所见古代名迹甚多，所以“涉笔即古，脱尽画家习气”。在继承古法的同时，他的绘画又表现了很多古人认为不入画的新鲜题材，如笔砚、蓑衣、钓竿等等，用自己的方法来表现和抒发生活中的情趣。


金农于康熙二十六年（1687）三月二十二日生在“有田无棱，屋数区，在钱塘江上，中为书堂，面江背山”的家庭中，少年时代是在闲适的读书生活中度过的。


青年时期的金农已盛负诗名，二十岁时曾访浙江萧山的毛奇龄，毛西河激赏不已，夸示宾客说：“吾年逾耄耋，忽睹此郎君紫毫一管，能不癫狂耶！”其后的两年中，投师于吴门何焯家中，金农在何宅读了许多藏书和金石碑版，又观赏了不少名人书画，腹笥更充实了，这对他的一生都有深刻的影响。这时他先后与同辈的丁敬、厉鹗、鲍鉁、杭世骏、周京、陈撰、汪沆诸人缔交，结为一生挚友。在“扬州八怪”中，金农的修养最为广博，不仅诗文创作早露才华，又精擅金石碑版鉴赏，擅长八分书、治印、刻砚，最后又晚负画名。这与他早年时候开始的潜心学习诗文、学问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金农喜欢多方游历，汪士慎就作诗说他“诗人性情惯离家”。自三十岁始，他就数度离开家乡杭州出游外地，“渡扬子，过淮阴，历齐、鲁、燕、赵，而观帝京，自帝京趋嵩洛，之晋、之秦、之粤、之闽，达彭蠡、道鄂渚，泛衡湘、漓江间。”足迹遍及辽阔的地域。所到之处，他吊古迹、探名胜、察世情、访金石、结师友，大大助长了他的诗情，为今后的书画创作积累了丰富的生活经验。


三十五岁那年，金农第一次来到扬州。当时的扬州盐商汇聚，人文荟萃，商业兴盛。与金农同时的孔尚任有诗云：“东南繁华扬州起，水陆物力胜罗绮。”道出了盛况的一斑。金农拜访了自视较高的诗人谢钱羲。谢读了他的《景申集》，惊叫说：“吾目光如炬，不轻让第一流，何来狂夫，夺吾赤帜！”另一位余葭白，特设宴与金农相会，评他的诗说：“天下撑肠拄腹，卷轴胜于君者不少，如君无一贱语，岂可哉！”这些一时名家的称赞，无疑为金农在扬州起了推荐和揄扬作用。


乾隆元年（1736），浙江归安县令裘鲁青上书帅念祖推举金农应博学鸿词科，金农便于八月赴京。他在京师的交游是不成功的，虽然认识了很多权贵，比如刑部尚书张照，翰林院编修徐直亮、张华南等，但是在进仕的道路上却毫无进展。在灰心之后，他终于决定要真正遂他的林壑之志，“以布衣雄世”“掉头独往，免得折腰向人俯仰”。从此决定了他以文字书画为业的道路。


自此以后，他虽远游过，但大部分时间来往于杭州、扬州之间。约略算来，金农六十四岁前以杭州为主，之后则基本上定居扬州。在扬州，金农开始了书画自给的生活。他在扬州的活动，主要是卖书鬻画和文酒之会。比起“八怪”中其他人来，金农的画路较宽，不蹈袭他人，独辟蹊径，自出心裁，这和他的学问、才情、胸襟是分不开的。


乾隆十五年（1750），六十四岁的金农开始定居扬州。住在谢司空寺之别院，也就是天宁寺。金农在扬州定居时已是老年人，年事虽高但创作不辍，留下了不少传世的作品。举凡梅竹、花卉、山水、蔬果、人物、佛像，无不创意新颖，风格特异，古淡生拙。书法更达到了精纯的境地。


随着老友汪士慎、李方膺、厉鹗、全祖望、马曰琯的相继去世和郑板桥、李复堂、黄慎的进入垂垂老年，金农和扬州画坛一同冷落了。乾隆二十八年（1763）秋九月，金农在寂寞中与世长辞，享年七十七岁。根据罗聘所写《冬心先生续集·序》，金农“殁于扬州佛舍”，但这佛舍具体是指哪里现在还很难断定。他生前住在佛舍，最后死在佛舍，就是这位老艺术家的结局。身后萧条，不能下葬，还是老友杭世骏集资，由弟子罗聘等奉榇，归葬于浙江临平黄鹤山中。


综观金农一生，基本上可分为两大阶段。而这两大阶段的转折点就是乾隆元年（1736）清廷开博学鸿词科一事。在他人生的中年以前，金农投师问友，“笔耕墨耘”、“游食四方”而“期有所遇”；乾隆元年以后，金农主要寓居扬州，以书画为生活的主要来源，直到油尽灯枯，“殁于扬州佛舍”。可以说金农一生中的“期有所遇”进身入仕的理想是伴随着博学鸿词科的结束而破灭的。这里对于他是应试未第，还是被荐而未试，或者干脆是没有获得合法的被荐举资格，因之也就不可能参加考试，学者们还有所争论。但不管怎样，清廷举行的第二次博学鸿词科，给金农带来的结果不是进入官场实现修齐治平的理想，而是使其自觉或不觉地走上了书画创作的道路。


除了科举制度的门口徘徊，金农的文人气质还体现在他对自己文集着意收集和精心编篡上。“扬州八怪”中很多人都留有诗文集，如陈撰著有《玉几山房听雨录》《玉几山房吟卷》《玉几山房画外录》；汪士慎著有《巢林集》；郑燮著有《板桥集》；李葂著有《啸村近体诗选》；黄慎著有《蛟湖诗抄》《黄慎集外诗文》；高凤翰著有《南阜山人诗集类稿》《砚史》；罗聘著有《香叶草堂诗存》《正信录》等等。金农是八怪中个人文集、诗集数量最多的一位。他共留有文集十一种以上，《冬心先生集》《冬心先生续集》《冬心集拾遗》《冬心先生画竹、梅、马、佛、自写真题记》《冬心先生杂画题记》《冬心先生杂画题记补遗》《冬心先生三体诗》《冬心先生随笔》《冬心先生自度曲》《冬心斋砚铭》《金农印跋》，还再加上中年时期所作但是已经散轶的《景申集》，数量是非常可观的。


金农自己编辑的题画记，在内容上记录了很多正式文集中没有的信息，对金农的研究是很重要的资料。对了解金农生平的活动、留寓和交游状况，都是不可多得的第一手材料。如：“舟屐往来芜城，几三十年，画梅之妙得二友焉。汪士慎巢林，高翔西唐，人品解释杨补之、丁野堂之流。”“兴化进士郑板桥……十年前予与先后游广陵，相亲相恰，若鸥鹭之在汀渚也。”这些都是难得的八怪之间交往的证据。


通过对题画记的细读，还能帮助我们解决一些绘画史上的问题。比如金农正式开始专意作画的时间，在题画记中就有明确的记载：“冬心先生年逾六十始学画竹”。又比如金农绘画上有两个传人，陈彭和项均，在绘画史上没有记载，但是他们的绘画风格和题材上在金农的题画记中就记载得很清楚：“傔人陈彭，冬心先生字曰篯，复字之曰八百，侍先生砚席历百二十朔晦矣”“兰陵陈彭学画竹，可乱先生真”“罗聘生、项生均，皆习体物之诗……二生见予画，又复学之。聘放胆作大杆，极横斜之妙；均小心作瘦枝，尽萧闲之态，可谓冰雪聪明，异于流俗之趋向也。”


金农题画记中的信息，还能帮助解决绘画史上一些涉及鉴定的问题，比如金农绘画中的代笔问题。“项生均……有时为予作暗香疏影之态，以应四方求索者。虽鉴别如句处士，亦不复辨识非予之残煤秃笔也。”等几条题画文字是最有力说明金农有代笔画的证据。


过去学者中也有人认为金农完全不会作画，所有的作品都是依靠弟子的代笔。但是从题画记的内容来看，金农对历代画史上的画家和作品都十分熟悉，在提到人物画、道释画以及其他画种的时候，画史上的人物历历道来如数家珍，说他完全不会作画是不合情理的。


金农作为“扬州八怪”中的人物，他的书法和绘画风格都是和“怪”脱不开关系的。但是在他的题画诗文中体现出来的，却是别有风致的一股清流。




冬心题画记
清·金农《冬心题画记》

眉山长帽翁①画竹横轴，乾隆元年九月曾见于京师一豪贵家。墨腴笔趫，有崩云抉石之势，自属奇迹。予每落想摹写，往往来胸中，颇有得也。若魏国夫人②疎篁瘦筿，真闺帷间穉物，只合配女郎诗耳。
①眉山长帽翁：即指苏东坡。
②魏国夫人：管道升，又名仲姬，赵孟頫的夫人。元仁宗延佑四年，封魏国夫人。管道升是一位颇有艺术天分的才女。工诗词，精翰墨，擅绘画，尤精竹石梅兰。


清·金农《冬心题画记》


前人画竹，钩勒之妙，不名一家。有以朱碧渲色为之者，亦能品中高艺也。予屑隃麋半挺，漫然写意，所得在成都大慈寺灌顶院壁上，唐张立①用笔之法，可以想见。

①张立：五代后蜀时人，以诗出名，自号皂江渔翁，擅长画罗汉与竹。


清·金农《冬心题画记》


唐宋以来，写竹枝者不尚丹青，专用水墨，大半出于高流胜侣之笔，非画史俗工所能也。其于坚冰积雪时，乃见此君岁寒之盟，与梅兄松叟久而勿替也。予爱竹，不啻好色，近复挥扫。往往画以自赏，间或作易米计。然未尝有好事者连船运租偿送也。


清·金农《冬心题画记》


予画竹不画石。石何难乎？颜色太古雪，作飞白者乃佳。若攒苔用雨点皴，不屑画也。


清·金农《冬心题画记》


画竹宜瘦，瘦多寿，自然饱风霜耳。蒙庄十围①拥肿之木，予觉懒对图绘，恐客嘲宾戏，以我为肉食相也。

①蒙庄十围：蒙庄即指庄子，因为他是宋国蒙（今河南商丘东北）人，白居易有：“外身宗老氏，齐物学蒙庄。”一围为双手环抱的长度，十围即指粗大的大树。


清·金农《冬心题画记》


予家书堂前后皆植竹，每于雨洗烟开时，辄为此君写照。一枝一叶，盖不假何郎①之粉、萧娘②之黛作入时面目也。

①何郎：何晏，三国魏国人，面白而美，人称“傅粉何郎”。后用以指好修饰的青年男子。
②萧娘：唐人以“萧娘”为女子的泛称；而萧郎是女子对情人的称呼，也是唐时对男子的泛称。


清·金农《冬心题画记》


虚心高节，久而不改其操，竹之美德也。若戕伐之，煎茶缚彗之厄，非爱护弗能免之耳。予画此数竿，如见所生。设百年后，纸渝墨敝，煎茶缚彗之厄可免也。


清·金农《冬心题画记》


跛道士，梅沙弥①，写竹一竿极似之。不补桃花三两枝，何须贵人题恶诗。

①梅沙弥：吴镇，字仲圭，号梅花道人、梅道人、梅沙弥、梅花和尚等，元代画家。与黄公望、王蒙、倪瓒齐名，并称“元四家”。


清·金农《冬心题画记》


居无竹，食无肉。居无竹长俗也，食无肉长瘦也。是日西廊分种修篁七竿，适有客饷豚蹄者，予得饱肉坐竹中，居然不俗不瘦之人矣。因磨王仲卿墨①，画此纸幅，萧萧秋声如灌两耳。砌下甘蕉丛棘，毋妒长身君子挺立不屈也。

①王仲卿：汉代王章，字仲卿。《汉书·王章传》里记载其虽然贫寒，但发愤读书，终得高官。


清·金农《冬心题画记》


唐萧协律①善墨竹。画十五竿赠醉吟先生，醉吟先生②作长歌报之，倾倒其绝艺逼真，举世无伦也。予远希前良，写此牝牡十三辈。茫茫宇宙，何处投人？一字之褒，难逢雅赏。其他可以取譬而不为矣。

①萧协律：萧悦，唐代人。专志于写竹，卓然成家，开启李唐以来以竹为画境的始范。《宣和画谱》谓：“维喜画竹，深得竹之生意，名擅当世。”
②醉吟先生：即指白居易，白居易曾作《画竹歌》称赞萧悦的竹：“植物之中竹难写，古今虽画无似者。萧郎下笔独逼真，丹青以来唯一人……”


清·金农《冬心题画记》


“竹有祖，竹有孙，艺竹者善于养畜也。”《齐民要术》所载：“东家种植，西家收利，又非人力之能施矣。”予江上旧庐多竹，阅数世不改青瑶华。今转徙居何氏妹聓书屋，瓦松梁苔，薄见曦景，而苍筤①一竿无有也。养畜收利之说，则托之墨卿。画此长卷，将欲授高枕石头之人也。
①苍筤：即指幼竹。《周易·说卦疏》“震卦”里有：“苍筤，幼竹。竹引东南。”


清·金农《冬心题画记》




◎本文转自《冬心题画记》清·金农著/阎安校注/半闲采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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