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散文赋《进学解》（1）原文、注释和翻译
2022-11-26 17:05阅读：
韩愈散文赋《进学解》（1）原文、注释和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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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刘禹锡哲学名著《天论》创作的背景，我们是从韩愈写作的《进学解》开始的。这是源头，不得不提，也值得一提！唐宪宗元和七年(公元812年)，韩愈从职方员外郎再度被贬为国子博士。《旧唐书》本传说他“复为国子博士。愈自以才高，累被摈黜（bìn
chù），作《进学解》以自喻。”西汉东方朔以赋体写了《答客难》，东汉扬雄仿东方朔，亦以赋体写了《解嘲》。这两篇赋作都是以主客问答形式，叹老嗟卑，发泄不满，韩愈连遭贬黜之后，也模仿《答客难》和《解嘲》，以师生问答形式写了这篇赋体文《进学解》，以抒发胸中愤懑。《进学解》，即关于增进学业的解析之意。
【原文】
国子先生晨入太学（2），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
3）。方今圣贤相逢（4），治具毕张（5），拔去凶邪，登崇俊良（6）。占小善者率以录（7），名一艺者无不庸（8）。爬罗剔抉（9），刮垢磨光（10）。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11）?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12);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
【注释】
（1）本篇选自韩愈《韩昌黎集》。解，古文体名，一般先提出某种疑问或疑惑，然后加以解释，多用问答形式。另有一类是专门解释某类问题的学术小文。本文属前一类。
（2）国子先生，唐代对“国子博士”这一官名的尊称。韩愈当时正任国子博士一职，此为作者自称。太学，古学校名，这里指当时的国子监。
（3）行，道德，品行。思，思考。随，放任，随俗。
（4）圣贤，圣明的君主和贤明的臣子。
（5）治具，治国的措施。毕张，都得以推行实施。
（6）登崇俊良，提拔才德优良之士。
（7）占，具有。率，大都。录，录用。
（8）艺，经。庸，通“用”。此句意为：以治一种经书而著名的人物都得到了朝廷的录用。
（9）爬罗，搜罗。剔抉，选择。
（10）刮垢，刮除污垢。磨光，磨除瑕疵，使其光洁。全句指细致耐心地培养人才。
(11)“盖有”二句，意为只有因为幸运而意外得到选拔的人，并没有才德高超而不被提举的情况。
(12)患，担心，忧虑。有司，主管的官吏或官府。
【译文】
国子先生清晨来到太学，把学生们召集来，站在讲舍之下，训导他们说：“学业靠勤奋才能精湛，如果贪玩就会荒废；德行靠思考才能形成，如果随大流就会毁掉。当今朝廷，圣明的君主与贤良的大臣遇合到了一起，规章制度全都建立起来了，它们能铲除奸邪，提拔贤俊，略微有点儿优点的人都会被录用，以一种技艺见称的人都不会被抛弃。仔细地搜罗人才、改变他们的缺点，发扬他们的优点。只有才行不够而侥幸被选拔上来的人，哪里会有学行优长却没有被捉举的人呢？学生们，不要担心选拔人才的人眼睛不亮，只怕你们的学业不能精湛；不要担心他们做不到公平，只怕你们的德行无所成就！”
【原文】
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1)，纂言者必钩其玄(2);贪多务得，细大不捐(3);焚膏油以继晷(4)，恒兀兀以穷年(5)：先生之业，可谓勤矣。觝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6)，张皇幽眇(7);寻坠绪之茫茫(8)，独旁搜而远绍;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沉浸醲郁(9)，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10)，浑浑无涯;周诰殷盘(11)，佶屈聱牙(12);《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录(13)，子云相如(14)，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于外矣(15)。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16)，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17)，动辄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18);三年博士，冗不见治(19)。命与仇谋(20)，取败几时(21)!
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22)，竟死何裨(23)?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
【注释】
(1)记事者，史传一类的著作。要，要点，关键。
（2）纂言者，立论一类的作品。钩其玄，研究探索其中的奥妙。
（3）捐，放弃。
（4）晷，日影。此句意谓夜以继日。
(5)兀兀，勤劳的样子。
(6)补苴，弥缝，弥补。罅漏，裂缝，缝隙。此句意谓补充弥合前人学说中的未尽完善之处。
(7)张皇，扩大，此处引伸为阐发。幽眇，精深微眇。
(8)坠绪，衰亡或将绝未绝的事业。此指衰落不振的儒学。
(9)醲郁，味浓厚。
(10)规，取法。姚姒，虞舜和夏禹。此指《尚书》中的《虞书》、《夏书》。
(11)周诰，《尚书·周书》中有《大诰》等文，此指《周书》。殷盘，指《尚书》中的《盘庚》篇。
(12)佶屈聱牙，形容文字艰涩，语句拗口。
(13)太史，史官。这里指太史公司马迁。所录，司马迁所写《史记》一书。
(14)子云、相如，指扬雄和司马相如。
(15)闳，大。闳其中，指内容深厚博大。肆，恣肆，豪放不拘。
(16)方，方术。
(17)跋，踏。踬，跌倒。此指进退两难之意。
(18)遂窜南夷，韩愈于贞元十九年(公元803年)上书触怒朝廷由监察御史贬为阳山(今广东省阳山县东)令。因阳山地处南方荒僻之地，故称南夷。
(19)冗，闲散。见，表现。治，治绩，成绩。
(20)命与仇谋，命运符合仇敌的心意。
(21)取败几时，意谓多次遭遇失败。
(22)童，指人没有头发。豁，残缺，开出豁口。
(23)竟死何裨，意谓直到死又能有什么益处。
【译文】
话还没说完，队列中有个人笑着说：“先生是在欺骗我们吧。学生跟着先生，到今天也有些年了。先生口里就没有停止过吟诵六经之文，手里也不曾停止过翻阅诸子之书，记事的一定给它提出主要内容来，立论的一定勾划出它的奥妙之处来。贪图多得，务求有收获，不论无关紧要的还是意义重大的都不让它漏掉。太阳下去了，就燃起油灯，一年到头，永远在那里孜孜不倦地研究。先生对于学业，可以说是够勤奋了吧。抵制排除那些异端邪说，驱除排斥佛家和道家的学说，补充完善儒学理论上的缺陷与不足，阐发光大其深奥隐微的意义，钻研那些久已失传的古代儒家学说，还要特别广泛地发掘和继承它们。阻止异端邪说，像拦截洪水一样，向东海排去，把将被狂澜压倒的.正气重新挽救回来。先生对于儒家学说，可以说是立了功劳的吧。沉浸在如醇厚美酒般的典籍中，咀嚼品味着它们的菁华，写起文章来，一屋子堆得满满的。上取法于虞、夏之书，那是多么的博大无垠啊，周诰文、殷盘铭，那是多么的曲折拗口啊。《春秋》是多么的谨严，《左传》又是多么的铺张。《易经》奇异而有法则，《诗经》纯正而又华美。下及《庄子》、《离骚》、太史公的《史记》，以及扬雄、司马相如的著述，它们虽然各不相同，美妙精能这一点却都是一样的。先生对于文章，可以说是造诣精深博大而下笔波澜壮阔了吧。先生少年就知道好学，敢作敢为，长大以后，通晓礼义，行为得体。先生对于做人，可以说是很成熟的了吧。可是呢，在官场上不被人所信用，私交上也没人帮助你。你就同狼一样，往前走会踩住自己的颔肉，往后退又要绊着自己的尾巴，一举一动都会招来过错。当了一段时间的御史，又被贬逐到边，远的南方。当了三年的博士，懒懒散散，也没表现出什么政绩。你的运气就像与你有仇似的，早晚总要碰得一败涂地的。冬天天气暖和，你的孩子还要叫冷；年岁本来富饶，你的妻子还要喊饿。头发也光了，牙齿也缺了，你就是死了，又于事何补呢？你不想一想这些，还要来教训人，这是为什么呢？”
【原文】
先生曰：“吁! 子来前! 夫大木为杗(1)，细木为桷(2)，欂栌侏儒(3)，椳闑扂楔(4)，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
玉札丹砂(5)，赤箭青芝(6)，牛溲马勃(7)，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8)，杂进巧拙，纡余为妍(9)，卓荦为杰(10)，校短量长，惟器是适者(11)，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12)，卒老于行。荀卿守正(13)，大论是弘，逃谗于楚，废死兰陵(14)。是二儒者，吐辞为经(15)，举足为法(16)，绝类离伦(17)，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18)，言虽多而不要其中(19)，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岁靡廪粟(20);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役役，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兹非其幸欤!
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亡(21)，计班资之崇庳(22)，忘己量之所称(23)，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24），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25)，欲进其豨苓也(26)。”
【注释】
（1）杗（máng）：房屋的大梁。
（2）桷（jué
）：屋椽。
（3）欂栌（bó
lú）：柱顶上承托栋梁的方木。侏儒（zhu
ru）：意思是很矮的人，身材异常短小者，矮子。这里指梁上的短柱。
（4）椳（wi）：承托门户转轴的门臼。闑（:niè
）：门橛。扂（diàn）：门闩之类。楔（xi），竖在门两旁的木头。
（5）玉札：植物名，即地榆，供药用。
（6）赤箭：草名，即天麻。青芝，药名，又名龙芝。
（7）牛溲（su）：牛尿，旧说可作药用。一说为车前草。马勃，菌类植物，生湿地及腐木上。
（8）登明选公：选拔人才公正而明察。
（9）纡余（
y
yú）：意思是从容宽舒貌，形容人的才气从容。
（10）卓荦（zhuó
luò）：卓越。
（11）惟器是适：按照各人的才能而加以合理的利用。
（12）辙环天下：(孟轲)足迹遍于天下。
（13）守正：遵循正道。
（14）“逃谗于楚”二句，指荀卿为躲避谗言从齐国逃到楚国，后老死兰陵。
（15）吐辞，言论。经，原则，规范。
（16）举足，行为举止。
（17）绝、离，即超越。类、伦，同类。意谓超出同类，无与伦比。
（18）繇，一作由，依循，遵守。其，指儒家学说。统，统绪，传统。
（19）要，求。中，要害，核心。
（20）靡，浪费，消耗。廪粟，仓库中的粮食。
（21）商，估量，计算。财贿，财产，俸禄。
（22）班资，班位，资格。庳（bì），通“卑”，低下。
（23）量，资质，器量。称，适合，相称。
（24）杙（yì）：小木桩。楹，柱子。
（25）訾（
z
）：指责，非议，诋毁。昌阳，即菖蒲，传说久服可以延年益寿。引年，延年。
（26）豨苓（x
líng）：即猪苓，泻药。
宋 陆游 《闲咏园中草木》：“劝君办取金鸦嘴，不问昌阳与豨苓。”。
【译文】
国子先生说：“唉，你到前面来啊！要知道那些大的木材做屋梁，小的木材做瓦椽，做斗栱，短椽的，做门臼、门橛、门闩、门柱的，都量材使用，各适其宜而建成房屋，这是工匠的技巧啊。贵重的地榆、朱砂，天麻、龙芝，牛尿、马屁菌，坏鼓的皮，全都收集，储藏齐备，等到需用的时候就没有遗缺的，这是医师的高明啊。提拔人材，公正贤明，选用人材，态度公正。灵巧的人和朴质的人都得引进，有的人谦和而成为美好，有的人豪放而成为杰出，比较各人的短处，衡量各人长处，按照他们的才能品格分配适当的职务，这是宰相的方法啊！从前孟轲爱好辩论，孔子之道得以阐明，他游历的车迹周遍天下，最后在奔走中老去。荀況恪守正道，发扬光大宏伟的理论，因为逃避谗言到了楚国，还是丢官而死在兰陵。这两位大儒，说出话来成为经典，一举一动成为法则，远远超越常人，优异到进入圣人的境界，可是他们在世上的遭遇是怎样呢？现在你们的先生学习虽然勤劳却不能顺手道统，言论虽然不少却不切合要旨，文章虽然写得出奇却无益于实用，行为虽然有修养却并没有突出于一般人的表现，尚且每月浪费国家的俸钱，每年消耗仓库里的粮食；儿子不懂得耕地，妻子不懂得织布；出门乘着车马，后面跟着仆人，安安稳稳地坐着吃饭。局局促促地按常规行事，眼光狭窄地在旧书里盗窃陈言，东抄西袭。然而圣明的君主不加处罚，也没有被宰相大臣所斥逐，岂不是幸运么？有所举动就遭到毁谤，名誉也跟着受到影响。被放置在闲散的位置上，实在是恰如其份的。至于商量财物的有无，计较品级的高低，忘记了自己有多大才能、多少份量和什么相称，指摘官长上司的缺点，这就等于所说的责问工匠的为什么不用小木桩做柱子，批评医师的用菖蒲延年益寿，却想引进他的猪苓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