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作品中的绍兴文化——探寻鲁迅的失乡之痛
2010-04-16 01:29阅读:
【这样的生活】
坐着乌篷船,卧听打桨摇橹声,上了些年纪的老船夫头戴乌毡帽,不紧不慢地载着船客,顺河划向目的地。阿Q怕此时正喝得醉醺醺地,跌跌撞撞地走着。河岸上的妇人们,一边洗衣服一边唠叨着些张三李四,家长里短,不知是不是祥林嫂又声泪俱下地说了她的故事。镇上的咸丰酒店里坐着些歇脚的船夫,渔民,车夫,还有“我”和韦甫正在酒楼上叙着旧。孔乙己正倚着当街的曲尺形大柜台,一碗老酒,一碟茴香豆,便能喝出惬意。阿Q也愉快的跑来喝几碗酒,又和别人调笑一通,与孔乙己口角一通,得了胜,愉快的回到土谷祠,放倒头睡着了,梦里是美滋滋的。
晚上了,迅哥儿跟母亲们撑着船去看水乡社戏,在河湾里的水上戏台正在演社戏。河里飘满了乌篷船,满载着人,还有一半人在岸上,然而人太多,有的从岸上被挤到了合理,但也会立即被船上的人老上去,仍旧津津有味地坐在船头看起戏来。
看完戏,迅哥儿又和闰土去海边的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他们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
……
想象着把鲁迅笔下所有的人物都汇集到一起,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生活着这些各色各异的人们,尽管他们或愚昧,或悲剧,或怯懦,或无奈,但却似乎是很真实地存在过的。他们都生活在鲁迅笔下的一个标准的“小桥流水人家”的江南水乡——绍兴。
【绍兴印象】
绍兴是一座地方色彩很浓的著名水城。悠悠古纤道上,绿水晶莹,石桥飞架,轻舟穿梭,有大小河流1900公里,桥梁4000余座,构成典型的江南水乡景色。静静的小桥流水人家,处处充满韵味。整座城市就象一幅风光旖旎的山水画和一座博大精深的博物馆,七千年的历史沉淀,古老的文化仍散发出浓浓的芬芳。城内河道纵横、绿水晶莹、石桥飞架、轻舟穿梭,是典型的江南水乡景色。不负“文物之邦、鱼米之乡”之称。粉墙黛瓦、造型各异的民居,青石铺筑、深邃静谧的巷弄,巧思迭出、斧斤妙用的石桥,使人迷恋沉醉,引发幽思。就像古城墙是南京的标签一样,粉墙黛瓦是绍兴的标签。
绍兴的空气里依旧浸润着的醇浓的黄酒气息,爬满了青苔的河埠头、湿滑幽深的小巷、光可鉴人的石板路,偶有一条“吱呀”作响的乌篷船从密如蛛网般的水巷里摇了出来,船老大的乌毡帽在雾气中隐约可见……坐在自家的小火炉边悠闲的炸着臭豆腐的老妪,还有她身旁那缠满了牛皮筋的老式收音机里断断续续唱着的“莲花落”都真真切切地表达了这个古镇的生活趣致。
“城中酒垆千百家”,“倾家酿酒三千石”从陆游的诗句中便可见南宋时绍兴的酒业已相当繁荣。《会稽续志》中写道,当时绍兴农田种植的用于酿酒的糯米已经占到总产量的五分之三,到了连吃饭的粮食都置于不顾的地步。而绍兴周边的小镇,几乎人人都会做酒,且家家做酒、年年做酒。每到“酿季”满街酒香,没喝就已经醉了。
古旧的街道,绵绵的细雨,有层薄薄的雾气,罩着这座居住过一个“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周姓前人,他的兄弟也同样的出色,一手苦禅“散文”,多少名作大家望尘莫及。
【地域文化】
绍兴,是鲁迅念念不忘的故乡。生与斯长于斯的鲁迅,从小就接触到许多的绍兴民俗,并在长年的熏陶中深受其影响。素有水乡名城之称的绍兴,它的无限风情,它的乌篷船,它的绍兴酒,它的连目戏等等,无不在鲁迅的心中印上了深刻的痕迹,并对他的创作有着不可否定的影响。
关于这个观点的佐证就太多了,在鲁迅25篇小说中,有13篇取材绍兴或以绍兴社会生活为背景。而他众多的散文更是处处乡情乡景:百草园、三味书屋、鲁镇的街景、绍兴的桥,乌篷船、集镇、村庄农舍、酒店、闰土的毡帽、民间故事、迎神赛会、社戏等等。鲁迅毫不掩饰地在他的作品中流露出这种浓厚的地域文化。绍兴,对于鲁迅是自小就渗入了他的生命之中,不论鲁迅自己如何判定这份影响的好坏,绍兴的文化都已与其作品非常好地融合了,成了鲁迅小说不可或缺的依托,鲁迅散文的最真实感人的背景。
又见乌篷船
在水乡绍兴,你随处可见墨黑发亮的乌篷小船在玉带似的江河上悠哉悠哉地行驶着。
乌篷船就应该停泊在绍兴水码头或周庄双桥下,配上水泡般的拱桥、布满青苔的石级,还有古镇老街,那就是最写意的中国水墨。乌篷船就是中国画中的水墨小品,它离不开芦花飞白的河滩、月下凝霜的板桥——它与蓑翁独钓、鱼鸦孤立、夜雪晨霜、寒山瘦水最相宜,它离不开它们。
所以印象中,乌篷船是个极其悠闲,惬意,恬淡的交通工具。哦不,说它是交通工具未免显得太过于生硬,它其实早已成了一种柔和的景致,是江南水乡的人们生活中的文化风景线。这乌篷船,绍兴人又叫脚划船。船篷是用两层竹篾编的,船身很窄。绍兴人出门,很喜欢用它作交通工作。
在鲁迅的作品中,乌篷船既载过鲁迅的童年,也载过祥林嫂的悲哀,如今,它又载些什么呢?
绍酒万里香
如果要去绍兴,那一定也不可错过那历久弥香的绍兴老酒;如果你仅仅只是略读过一些鲁迅的作品,你也一定不会忘了那无处不在,似乎能从纸页里散发出的绍兴佳酿的香气;如果你很喜欢饮酒,那只要你打开一坛绍兴老酒,但见色泽澄黄透明,味道醇厚甘甜,陈香浓烈逼人,畅怀狂饮几口,浑身舒坦,没齿不忘。
绍兴城乡无处不酒家,街头巷尾溢酒香。 过往顾客,即使行色匆匆,也忘不了站在路边的酒肆门前,狂灌一碗。要是有点时间,便会坐在店堂,浅饮慢酌,细细品味。城里各家酒店都备有茴香豆、豆腐干、芽豆、花生、毛豆、湖蟹、盐水虾、鱼干等品种繁多的过酒配(下酒菜)。
不由得想到了鲁迅笔下的咸丰酒店,“一斤绍酒。——菜?十个油豆腐,辣酱要多!”小说里的一句话便把绍酒的民俗文化形象地展现出来。如果你像鲁迅一样会品酒,你也可似鲁迅说“我略带些哀愁,然而很舒服的呷一口酒。酒味很纯正;油豆腐也煮得十分好;可惜辣酱太淡薄,本来S城人是不懂得吃辣的。”
绍兴这座S城
绍兴基本上是鲁迅所有作品的一个地理文化背景。其笔下的“鲁镇”“S城”等也是绍兴城的一个缩影。因而鲁迅的作品中都反映了绍兴文化浓郁的地方性色彩,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从孔乙己的茴香豆到故乡的社戏,可见地域文化与作家有着如此密切的关系。
文学作品思想性的表现不仅是靠作品的情节或是直白的抒情议论来体现,很多时候,文学作品的背景,即民俗文化或者说是地域文化对文学作品思想的深刻性,形象性都有着很重要的作用。
那鲁迅的诸多作品来讲,在小说《祝福》中,我们在感叹祥林嫂的悲剧的同时肯定会思考这样一个问题:“究竟是谁杀死了祥林嫂?是鲁四老爷?柳妈?村子里的人们?还是封建制度??”我觉得这些都是原因,但决不全是。文化氛围其实也是个很重要的因素,以鲁镇为代表的封建文化缩影,在小说中“祝福”、“买门槛”、“地狱说”等之类的封建落后愚昧的风俗,很大程度上导致祥林嫂悲剧的酿成,这也是“吃人的礼教”吧?
《在酒楼上》,写的是故人逢故人,本应会给无聊闲散的“我”带来一丝过往时光的安慰。但不可避免的是人事的变迁。几壶热酒,漫天飞雪,在酒楼上,不见年少时意气风发,平添几分就有的陌生与人生的哀愁。此处,绍酒便是一个很重要的道具,唯醉,才可道出心中的悲愁。
也更不必提孔乙己“靠柜外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买一碟盐煮笋,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几文,那就能买一样荤菜,……穿着长衫……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慢慢地坐喝。”孔乙己的形象连带着咸丰酒店都已成为了人们想到绍兴的第一印象。
鲁迅的作品,犹如绍兴的老酒,随着时间的流逝,时代的变迁,愈发光彩夺目,香气四溢。就像巴尔扎克以其文学巨著《人间喜剧》,向世人展示了十九世纪法国的风情,鲁迅则通过自己的字字珠玑的作品,显示了二十世纪初东方的神韵。
【故乡情结——失乡之痛】
人们在看了鲁迅的作品后,可能会不由感叹鲁迅对家乡的念念不忘,对家乡的极其偏爱。可是事实上,真如我们所想的那样,鲁迅一直以身为绍兴人为荣么?
周作人在其回忆录中说,鲁迅不愿意说自己是绍兴人,人家问他籍贯,回答说是浙江。周作人认为,绍兴人不喜欢“绍兴”这个名称的原因有三:第一是不够古雅。绍兴古名于越,秦汉时称会稽,绍兴之名则迟至南宋才有。第二是不够光彩。绍兴作过偷安一隅的南宋小王朝的临时首都。1131年,昏庸无能的宋高宗赵构改年号为“绍兴”,并把越州改名为绍兴,用这个吉祥的字面寄托“绍祚中兴”之意,绍兴于是成了中国封建王朝昏庸软弱的代名词,里外透着一股自欺欺人的意味。第三是绍兴人满天飞。《越谚》载“麻雀豆腐绍兴人”的俗语,谓三者到处都有,实际上是到处被人厌恶,即如在北京,绍兴人便很不吃香,因此人多不肯承认是绍兴人。
就我自己而言,如果别人问我是哪里人,我通常都会省略江苏直接说自己的扬州人,因为扬州足够有名气,足够让别人觉得那是个如诗如画的地方,并且自己一直引以为豪。而鲁迅,当别人问他籍贯时,他总是称自己为“浙江人”。这一方面说明浙江人应该有个好名声,这另一方面就能看出对自己是绍兴人的避讳。
那么,对于鲁迅作品中总是那绍兴做背景又作何解释呢?难道真的不存在对于故乡的一点眷恋与偏爱?我以为,故乡情结这种东西并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鲁迅,他生于绍兴,长于绍兴,操一口绍兴口音,坐乌篷船,戴乌毡帽,吃茴香豆,喝绍兴老酒,看水乡社戏,在百草园摘桑葚,捕麻雀……所有的这一切都是纯粹而美好。即便是鲁迅不爱绍兴,我想他对于这些独具特色的地域文化和纯粹的快乐是无比怀念的。
可是文化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根深蒂固的,我想鲁迅骨子里还是有绍兴人的秉性,绍兴人的脾气的,甚至是绍兴人的长相。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朱自清先生的祖籍是浙江,生于江苏东海,可是他长于扬州,讲扬州话,看到得是扬州景,接触到得是扬州的文化,便自称扬州人。可见人的气质的确是受到地域文化的影响的。所以从这个层面来讲,绍兴也从一定程度上成就了鲁迅,要不我们现在也不会看到如此形象的孔乙己,阿Q,祥林嫂,闰土……没有了文化的依托,任何小说形象都是空洞的,没有活力的。
故乡是一个人的精神密码,童年的记忆影响甚至决定着一名作家一生的创作基调。鲁迅对故乡浙江绍兴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他的那份爱始终有所保留。他既回忆着绍兴,又避讳着绍兴;既梦魂牵绕着故乡,又时刻警惕着故乡,甚至诅咒说:“神赫斯怒,湮以洪水可也。”这使得鲁迅与绍兴之间构成了一种紧张的对峙。
“老屋离我愈远了;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远离了我,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我只觉得我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将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气闷;那西瓜地上的银项圈的小英雄的影像,我本来十分清楚,现在却忽地模糊了,又使我非常的悲哀。”这是《故乡》里的片段,这段话似乎解释了鲁迅对于故乡的感情。故乡,离鲁迅是渐行渐远了。可是,我们应看到的是,鲁迅并不是在以一种高姿态俯视着故乡,他并不是瞧不起故乡,并不是感叹故乡人的愚昧。他,是多么地痛心疾首!那堵“四面都看不到的高墙”将鲁迅与故乡阻隔开来,悲哀,何止是悲哀!“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这句话不仅可以用在鲁迅对孔乙己,阿Q和祥林嫂等人的态度上,也可以用在鲁迅对于故乡的态度上吧。
可是,即便故乡有万般不是,鲁迅就真的这样“无情”么?他真的没有思乡之情么?他在《朝花夕拾·小引》中说:“我有一时,曾经屡次忆起儿时在故乡所吃的蔬果:菱角,罗汉豆,茭白,香瓜。凡这些,都是极其鲜美可口的;都曾是使我思乡的蛊惑。后来,在我久别之后尝到了,也不过如此;惟独在记忆上,还有旧来的意味留存。他们也许要哄骗我一生,使我时时反顾。”怎么同样在鲁迅的笔下,故乡给他的感受会如此不同呢?
鲁迅的思乡,是一个无家可归的精神寻根,而他的失乡,则暗合这中国传统文人的宿命。鲁迅一直在寻觅一个真正的精神家园,那不是现实中的绍兴,不是他记忆里的绍兴,于是他极力构筑一个属于他的精神故乡。一个富有绍兴文化,鲁迅精神的故乡。一生反抗绝望,一生战斗的鲁迅,却有着如此的失乡之痛。
在鲁迅的最后在病床上的那段时间里,他到底想了些什么呢,他是不是又回忆起故乡停泊着的乌篷船,头顶戴着的毡帽,一碟茴香豆,十个油豆腐,一壶绍酒?是不是会想若此一生,是那样简简单单、纯纯粹粹的活来,又是怎样一种人生呢?是不是去了另一个世界,继续寻找他心心念念的故乡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