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树，母亲的玉兰花
2023-05-14 08:20阅读：
父亲的树，母亲的玉兰花
陈华清
每个人都有故事，连一棵树都有前生今世。
今年三月，因为整理一本散文集，我写了几篇回忆母亲的文章。有一篇写到母亲和娘家楼前的玉兰树的故事，其中有一个细节写到玉兰树开花。在我记忆中，楼前的玉兰树是春天开花的，但有关资料显示玉兰树是六到九月开花。为此，我特意回娘家，看看玉兰树，看看我看了多年的玉兰树。
三月的玉兰树没有开花，只有一树的碧绿，只有一树的回忆。
上个世纪末，娘家这幢楼建成了，有东西两个门面。向西的这面，隔一条马路与运河相望。楼前一左一右种两棵玉兰树。那是父亲和母亲亲手种下的。那时，他们一起挖坑，一起把树苗种下去，一起给小树培土。往后，又常常一起给小树浇水，除草。他们把爱给了玉兰树，玉兰树也一定记住了他们恩爱的情景。
这十多年里，两棵玉兰树经历了沧桑，见证了生离死别。雷州半岛多的是台风，当玉兰树从一棵幼苗长到高过人头的时候，一场台风就会把它们连根拔起。父母对玉兰树情有独钟，台风过后，他们又买来玉兰树苗，重新栽种。当玉兰树苗又长到拳头那么粗的时候，又是台风的肆虐，把右边那棵玉兰树拦腰折断。不用说，父母又买来树苗栽上。
左边的玉兰树长得很特别，在一米高处，开成两个大小相同的树干，变成“连理枝”。这让我想起白居易的诗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也让我想起黄山始信峰下那棵“连理松”。黄山的“连理松”传说是李隆基和杨贵妃的化身。去年，我在黄山，一看到“连理松”马上想起自家门前这棵玉兰树。
我不知道这棵玉兰树是哪对有情人变成的连理枝，我也不知道它的前生有着怎样忠贞不渝、生死相随的凄美故事。但我知道，它在我父母的精心培植下，已长成参天大树，有五层楼那么高了；我也知道，每年的春夏，它撑起满树洁白的花儿，引来鸟儿的吱喳，惹来蜂蝶的狂舞，还有路人啧啧的称赞，贪婪地把一树的花香吸进肺腑。
母亲走后，右边的玉兰树，在一场台风中折断了。痛失爱妻的父亲哭得死去活来，把对母亲的爱移到玉兰树上。他补种了几次玉兰树苗，奇怪的是，没有一次成活。父亲叹口气说，这玉兰树也懂人性啊，它的魂随你母亲走了，再怎么种都不会成活了！
在这条人来车往、热闹非凡的马路上，这个杂草丛生的坑显得特别刺眼，也跟它背后豪华气派的高楼很不相称。只是玉兰树的魂没了，再种又有何意义呢？父亲干脆不种树了，把空荡荡留给这个坑。后来，杂草来作伴，寂寞来相随。
奇怪的是，左边那棵玉兰树比以往坚强，跟十二级以上的强台风搏斗，不屈不服，傲然挺立。只是掉了一地的树叶。风雨过后，它变得异常茂盛。我想，它是替母亲留下陪父亲的。
玉兰树在四月开花了。五月，它的花更是繁茂、拥挤。昨天，我回到娘家，看到五月的玉兰花，在风雨中，脱落枝头，纷纷飘飞，像一只只飞舞的白色蝴蝶。雨后，树上是满树洁白的纯净；树下，是满地苍白的叹息。“微风吹万舞，好雨尽千妆”。这玉兰花就是凋落，也凋落得如此凄美！
我上到当年住的三楼。从楼上看玉兰树，满脑子都是它当年满树飘香时，那些花香是怎样争先恐后地冲向我打开的窗户，扑进我怀里，而我又是怎样的欢喜不已。玉兰树给我的何止是花香！那么多浓得化不开的亲情，那么多催人泪下的回忆。
那时，我喜欢诗歌，像诗一样美的玉兰花，自然香成一首首诗。最喜欢明代江南才子文征明的《咏玉兰》：“绰约新妆玉有辉，素娥千队雪成围。我知姑射真仙子，天遗霓裳试羽衣。影落空阶初月冷，香生别院晚风微。玉环飞燕元相敌，笑比江梅不恨肥。”霓裳羽衣舞，是唐朝著名的舞蹈，至今其丽影仍不褪色。杨贵妃和赵飞燕是古代“四大美人”之二，有着惊人的美貌和醉人的舞姿。她们的美貌、舞姿、神韵，跟怒放的玉兰花又是何其相似。在玉兰花飘香的季节，打开电脑的背景音乐，吟咏着这样的诗，浮想联翩，美不胜收。
往事如烟，我从娘家搬出去住也有些年了，很久没有闻到花香时的激动了。我突然想到，这么多年，光是玉兰花给我飘香，而我从来没有给它做过什么。不知明天玉兰树又会是怎么的光景？我想到给它拍几张照片，留住它的倩影，留住芳香的记忆。
低处的玉兰花不多，高处的玉兰花发出一个个洁白的邀请，可惜我的手机拍不到。我进屋想搬木梯子。父亲在家，我就跟他说，我要给玉兰花拍照。他连连说好，还争着帮我搬梯子。
我爬上木梯，父亲就在树下给我扶住梯子。他双手紧紧抓住梯子，生怕梯子不稳，还不停叮嘱我小心别摔倒。父亲在树下，说这边的花多，拍这边；那朵花好看，拍那边。兴奋的语调，就像当年他跟母亲在树下看玉兰花时的情景。我很久没见他这么开心了。我用手机一连拍了好多幅玉兰花。拍完高处的玉兰花，我从木梯上下来，从不同的角度给玉兰树拍照。
站在远处给玉兰树拍全景时，我看见老父亲站在玉兰树下，也像一棵树。望着他孤零零的身影，我的心猛地一酸。母亲在时，我怎么没想到给他们在玉兰树下拍照啊？哪怕是一张也好！那时，他们常常在玉兰树下忙上忙下，那么多恩爱的画面我为什么没想到记录下来？现在想到了，懂得了，却是天人相隔了。双不成，影成单！
但我还是说，爸爸，您站在玉兰树下，我给您拍张照片。他连忙摆手说，别拍，别拍！眼睛掠过那个空荡荡的坑，刚才还有些笑意的脸马上变得凝重了。
他一定是想起，玉兰树的魂随母亲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