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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牧《赤壁诗》与曹操

2010-02-24 14:32阅读:
杜牧《赤壁》与曹操


赤壁之战是东汉末年(要注意:并非三国时期)的一则重要战例、重要史实,也是一段后世《三国演义》一类文艺创作中所津津乐道的传奇故事,千百年来为国人所喜闻乐见。近期随着名导吴宇森导演、明星梁朝伟等主演的影片《赤壁》的热播,观众对这段往事又细细重加品味。在此,除了关注这段故事的主角周瑜、诸葛亮、曹操之外,我们还应想起另外以位与此有关的一唐代诗人——杜牧。其七绝《赤壁》诗云: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言周瑜在赤壁大战取胜,乃偶然侥幸之举,不值夸耀。
现存杜牧诗集中的诗歌,因曾经宋人编次,鉴别不精,多杂入他人诗作重出情况,据历代学者考证,有近百首之多,如著名的《清明》诗即于本集《樊川文集》中不见,当今学者多定为伪作。对于《赤壁》一诗,早在宋代就有人怀疑为他人伪作,学者石曼卿曾加以辨正。清代《全唐诗》卷523也于此诗题下注云:“一作李商隐诗。”又重出于李商隐诗卷之中。但是,笔者认为,此《赤壁》诗原存于杜牧外甥裴延翰手编《樊川文集》卷4,不应为伪,实为杜牧于会昌四年(844年)42岁时任黄州刺史时所作。所咏赤壁应为赤鼻矶
,在今黄冈市,并非历史上曹、周大战时的嘉鱼赤壁,两“赤壁”实际相距数百里。杜牧将错就错,姑且咏之,这种诗思想象,可谓开后世苏东坡咏赤壁诗文之先河。
对此诗,宋人时有误解。许顗《许彦周诗话》谓:“杜牧之作《赤壁》诗云:‘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意为赤壁不能纵火,为曹公夺二乔置之铜雀台上也。孙氏霸业,系此一战,社稷存亡、生灵涂炭都不问,只恐被捉了二乔,可见措大不识好恶。”解为杜牧只担心二乔,拣小失大。对此评语,今仅可视之为片言戏语,不足为据。而《四库提要》对《许彦周诗话》进行辨驳,称“不知大乔乃孙策妇,小乔为周瑜妇,二人入魏,即吴亡可知。此诗人不欲质言,故变其词耳。”这可谓直把棒杵当作针(真),其实并不值为辨。
今人解此诗,多突出杜牧在运用“翻案法”诗法技巧层面上的别出心裁,其实杜牧此诗戏抑周郎,崇扬曹操,大有深意。缘由如下:
其一,杜牧崇敬曹操,千古之上,灵犀心通,视为知己。杜牧和曹操二人皆有大志奇节。曹操的理想是结束东汉末年的混战局面,实现统一,“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短歌行》)。杜牧面对藩镇割据、民生憔悴的局面,理想抱负是:“平生五色线,愿补舜衣裳。弦歌教燕赵,兰芷浴河湟。腥膻一扫洒,凶狠皆披攘。生人但眠食,寿域富农桑”(《郡斋独酌》)。即驱除外来侵略,平定内乱,建立一个人民安居乐业的社会。
但现实都使杜牧和曹操皆有志不获逞,心存壮志未酬之叹。东汉建安十三年(208)赤壁之战的失利,使曹操理想大挫,未能统一天下,伤心不已。“年之暮奈何,时过时来微”(《精列》),叹有志不骋,来日无多。“去去不可追,常恨相牵攀。”“夜夜安得寐,惆怅以自怜”(《秋胡行》其一)。“天地何长久,人道居之短”,“四时更逝去,昼夜以成岁。”“不戚年往,忧世不治”。“壮盛智慧,殊不再来”(《秋胡行》其二)。“忧从中来,不可断绝”(《短歌行》)。这些诗句都流露了他的悲伤情感。
杜牧“刚直有奇节,不为龊龊小谨,敢论列大事,指陈利病尤切至”(《新唐书·杜牧传》)。但得不到执政者的重用。再加上“牧从兄悰更历将相,而牧回踬不自振,颇怦怦不平”(同上)。杜牧《感怀诗》叹道:“请数系虏事,其谁为我听?……往往念所至,得醉愁苏醒。韬舌辱壮心,叫阍无助声。聊书感怀韵,焚之遗贾生。”在黄州所作《郡斋独酌》也写道:“前年鬓生雪,今年鬚带霜。……往往自抚己,泪下神苍茫。”感到自己未受重用,岁月渐晚,悲怨忧虑,油然而生。可见,在人生抱负以及对理想无成的深深忧虑等方面,杜牧和曹操极为相似,使杜牧对曹操在赤壁之战的失利深为同情。
其二,杜牧和曹操俱精研军事,推崇《孙子兵法》。曹操研究军事兵法,自称“吾读兵书战策多矣”(《孙子·序》)。他“博览群书,特好兵法,钞集诸家兵法”(孙盛《异同杂语》)。同样地,杜牧亦关心兵甲军事,对古今用兵深有研究。他用心“治乱兴亡之迹,财赋兵甲之事,地形之险易远近,古人之长短得失”(《上李中丞书》)。写有《上李司徒相公论用兵书》、《原十六卫》、《论战》及《守论》等文章,论唐代府兵制度、藩镇之弊、用兵方略,切中肯綮。《旧唐书·杜牧传》载杜牧“尝自负经纬才略。武宗朝,诛昆夷、鲜卑,牧上书宰相,论兵事,言胡戎入寇,在秋冬之间,盛夏无备,宜五六月中击胡为便。李德裕称之。”杜牧论兵可谓胸有奇策,料兵如神。
曹操自称感于“黄帝、汤、武咸用干戚以济世也”(《孙子·序》),非常注重研究军事,结论是:“吾读兵书战策多矣,孙武深矣。”“审计重举,明画深图,不可相诬。而但世人未之深亮训说,……故撰为略解焉”(同上)。认为《孙子兵法》为古今军事论著之冠冕。曹操对《孙子兵法》的评价,杜牧非常同意,也敬佩曹操注解《孙子兵法》,可谓“心有灵犀一点通”。又感曹注简略,而曹操所撰《新书》等军事著作又亡佚,就“因取孙武书,备为其注,曹之所注,亦尽存之”(《注孙子·序》),重新为《孙子兵法》作注,流布于世。成书后又献给当时执政者周墀。《旧唐书·杜牧传》载:“注曹公所定《孙武十三篇》,行于代。”在对《孙子兵法》的评价以及阐释方面,杜牧是直接继承了曹操的军事思想,并得到世人的承认。如《宋史·艺文志·子部》著录曹、杜二家注单行本,可知宋人已意识到二人观点上的一致。
其三,对赤壁之战的评判,杜牧是有研究《孙子兵法》的审视背景的,他结合《孙子兵法》的思想,自有独到的评判。杜牧推崇《孙子兵法》思想,继承了《孙子兵法》的战争观,并深得其中精髓。宋代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谓杜牧《注孙子》“能道春秋战国时事,甚博而详,知兵者将有取焉”。清代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认为,在历来《孙子兵法》注本中,“曹公、李筌以外,杜牧最优,证引古事,亦多切要,知樊川真用世之才。”
关于汉末赤壁之战的史事,《三国志·周瑜传》载,建安十三年九月周瑜告知黄盖:“观操军船舰,首尾相接,可烧之也。”随后黄盖“放诸船,同时发火,时风威猛,悉延烧岸上营落。”曹操营寨在北岸,唯有刮起猛烈的东南风,才可烧毁曹营。而当时正值秋季九月,东南巨风实为难得。“时风威猛”,应为偶然。《孙子兵法》认为,战争的胜利要靠“智、信、仁、勇、严”(《计篇》)。“善者之战,无奇胜,无智名,无勇功”(《形篇》)。“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用间篇》)。即不能靠偶然因素来获得战争的胜利。偶然取胜,乃凭侥幸,为孙子所不取。杜牧认为战争的取胜,要靠“仁义忠信,智勇严明”,“武之所论,大约用仁义、使机权也”(《注孙子·序》)。周瑜凭偶然的天气因素侥幸取胜,看来杜牧并不以为然,因之在《赤壁》诗中揶揄周瑜,情有可原。
综上所述,由于杜、曹二人在人生抱负、志趣以及对《孙子兵法》的推崇和研究,使杜牧在《赤壁》诗里戏抑周瑜,同情曹操。
咏曹、周赤壁事,在盛唐以前的诗文里,二人同为英雄。如李白《赤壁歌送别》写道:
二龙争战决雌雄,赤壁楼船扫地空。
烈火张天照云海,周瑜于此破曹公。
但到晚唐时,有关“三国”故事题材的说书艺术盛行,“或謔张飞胡,或笑邓艾吃”(李商隐《娇儿诗》)。曹操在文艺作品中逐渐成为反面形象,真可谓“身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赵中郎”(陆游《小舟游近村》)。晚唐著名的咏史诗人胡曾《咏史诗·赤壁》写道:
烈火西焚魏帝旗,周郎开国虎争时。
交兵不假挥长剑,已挫英雄百万师。
也是抑曹扬周。对自己崇敬、同情的历史人物受到误解甚至歪曲,杜牧为其鸣不平,是情理可通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杜牧的《赤壁》诗,也可看作是在晚唐世俗贬曹风气中为曹操鸣不平的一种流露。今天我们观看电影大片《赤壁》时,千万不要忘了:周郎是英雄,曹操也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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