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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拯救中国的医生?

2012-03-28 16:53阅读:
3月23日,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一名医生被患者杀害。与历次同类事件一样,网民们又“解恨”了一番。调查显示,超过六成民众对“杀医”表示高兴。
患者杀医,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而患者辱骂或殴打医生的事件,每天都在全国各地的医院里发生着。中国医者,人人自危。医生在给患者看病时,需要在心里提醒自己: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尽管此刻彬彬有礼,但下一秒钟就可能成为一个可怕的敌人,轻则把自己告上法庭,重则结果自己的性命。
造成这种局面,原因何在?对于这个问题,不同立场的人,会有不同的回答。同时,也有人不懂装懂,也有人故意转移视线。我们暂且不谈。
作为一个仍在医院里工作着的医生,我首先想到的是,如何保护自己?作为中国医生群体中的一员,我也时常陷入思考:谁能拯救中国的医生?

法律是靠不住的。虽然法律声称保护公民的人身权利,但法律还是要由人来执行的。具体怎么执行,取决于执法者的立场和意图。患者和职业医闹在医院里摆花圈、烧纸、打砸闹事、限制医生人身自由、殴打侮辱医生,医生报警,警方说“不介入医疗纠纷”。警方真是明智!医生是“人民公敌”,患者和医闹则是“人民”,纵容“人民”殴打“人民公敌”,就是“站在人民一边”。拒绝出警,既不用蹚浑水,又能赢得“深明大义”的形象,被人民拥护爱戴,何乐而不为啊!所以,法律无法拯救医生。
媒体是靠不住的。虽然教科书上说“真实是新闻的生命”,但实际上“点击率”才是新闻的生命!媒体有了点击率,才能获得风险投资、广告收入、市场竞争力;记者写出了高点击率的文章,才能赢得主编的赏识和升迁的机会。怎样赢得点击率?很简单,就是设法迎合最大数量的读者群体。大多数读者爱看什么,媒体就报道什么;大多数读者主张什么,媒体就赞同什么;大多数读者仇恨什么,媒体就批判什么。如此这般,媒体就赢得了“有正义感”“有良知”的形象。哪个媒体能够不分青红皂白地站在患者(甚至医闹)一边,夸大或捏造医生的过错(不论真假),渲染患者的悲惨受害经历(不论真假),少报道或不报道医生的声音,哪个媒体
就能赢得读者的支持和爱戴,进而赢得点击率。所以,媒体无法拯救医生。
医院是靠不住的。虽然在公众看来,医院是医生的娘家后台,但实际上对医院来说,医生只是用来赚钱的劳工。在医疗纠纷中,医院当然有袒护医生的做法,但动动脚趾头就能想明白,医院此举只是为了避免影响自己声誉,避免自己吃官司赔钱。在当前中国,要想从根本上拯救医生,必须理顺医疗卫生体系,改革收支和薪酬制度,为患者建立医疗保障,尊重医生的劳动价值和劳动者权益,建立公正的第三方医疗纠纷调解机制,等等。医院有这个愿望吗?医院有这个胆略吗?医院有这个能力吗?很显然,都没有。医院所追求的是,保全自己,谋求经济收入,少向官府要钱或不向官府要钱,不给官府惹麻烦,让官府安心满意。所以,医院根本不可能拯救医生。
工会和行业协会是靠不住的。道理很简单,中国的工会不是工人自治的,中国的行业协会也不是该行业的从业者自治的。官办机构,装装样子,养活一群闲人而已。它们不可能代表医生的利益,也不可能替医生做事。
同胞是靠不住的。中国14亿人,只有几百万医生,其余的13亿多都是患者(曾经的,现在的,将来的)。这13亿患者同胞中的大多数,没有学过医学知识,不了解中国的医疗体系,不了解中国医院的经济来源和收支方式,不知道医生有能力做什么、没有能力做什么;同时,中国社会面临着整体的道德滑坡、普遍的诚信缺失,人人都担心自己被坑骗、被算计;而且,几乎每个患者都有过不愉快的医疗经历,无论这“不愉快”是由医生引起的,还是由疾病所致身心痛苦、自己经济拮据、对看病流程不满、对医院收费不满、对医保政策不满、长期住院心情烦闷……造成的,以致于,患者同胞们没有能力、没有耐心、没有愿望去探究中国医疗领域的实情。患者同胞们以为自己的成见就是实情,以为邻居张大妈的一番牢骚就是实情,以为医闹用扩音器广播的就是事情,以为“亲民爱民媒体”报道的就是实情。根据这些并非实情的“实情”,医生是十恶不赦的人民公敌,应全民起而诛之!所以,同胞是绝然不可能拯救医生的。

医生自己能拯救自己吗?恐怕也不能。
一方面,中国人本来就喜欢逆来顺受、委曲求全,而由于教育经历、工作性质、行业潜规则等原因,医生可能比大多数中国人更喜欢忍耐,更缺乏反抗精神。另一方面,虽然医生的整体回报与整体付出相比并不丰厚,但单论经济收入的数额,医生的收入在社会中并不是最低的;而且,熬到一定年头后,医生还有希望跻身于工薪阶层里的高收入阶层。在这种情况下,几乎所有医生都会选择忍耐,放弃反抗。面对超时间、超强度的劳动,我们选择忍耐;面对频繁的夜班、加班,我们选择忍耐;面对公休日、节假日、假期被侵占,我们选择忍耐;面对医疗系统内的不合理规定,我们选择忍耐;面对患者的无理指责、辱骂、殴打,我们选择忍耐;甚至,当我们的同行被凶残地杀害时,我们也只能选择忍耐。

更可怕的是,由于中国医疗体系的特点,中国医生在穿上白大褂的那一天起,就带上了“原罪”。
在中国的医疗定价体系中,体现医护人员智力体力劳动的收费项目,如挂号费、诊疗费、手术费、护理费,价格严重偏低。如果只靠这些收费,医院只能关门大吉,医护人员只能饿死。因此,医院通过医生开药、开检查来平衡盈亏。换句话说,所谓“大处方”“大检查”中的“大”其实是为了弥补“小诊疗费”“小手术费”“小护理费”中的“小”,只是个朝三暮四的数字游戏。但就是这个数字游戏,轻而易举地秒杀了大多数同胞的智商!这种平衡盈亏的数字游戏,在具体操作时是以“科室创收”和“奖金提成”的形式来实现的。医生为科室创收,科室为医院创收,医生的工资奖金直接与创收情况挂钩。医生的实际收入,并不高于应得的数额。但由于是以“奖金提成”的形式拿到的,在公众看来,就是非正义的。
任何一个人,只要在中国当医生,就必须在这套体制下工作;在这套体制下工作,就必须通过开药、开检查来给自己保饭碗、挣工资;在这套体制下工作,拿到手的工资就必然包含直接或间接的收入提成。因此,中国的医生,在当医生的那天起,就必然要带上“原罪”。
由于这份“原罪”,中国医生难免在法律、道德、舆论等方面陷入理亏的境地。医生长期常态加班、值夜班,长期常态超时间、超强度劳动,牺牲自己的身心健康,终生不断学习……却无权向社会抱怨,谁让你有原罪呢?医生被患者训斥、辱骂、殴打甚至杀害,却没有人帮助维权,而且还有人喝彩,谁让你有原罪呢?医生在网络上被人抹黑攻击,却无力辩解,谁让你有原罪呢?“正义人士”只要说一句“你敢说你没拿过提成?!”,医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医生的原罪,加剧了医生的软弱性,使得医生反抗的可能性和可行性更加微茫。

别人无法拯救医生,医生自己也无法拯救自己。医生同仁们,不要怪凶手无情,不要怪同胞无知,要怪就怪你自己,在一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选择了一个错误的职业。2012年,中国,不需要医生。


本文刚发表时无法转载,不知何故。现已可以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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