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九龄的被误解和被理解
2010-03-14 18:36阅读:
石云涛
在历史上,张九龄曾经受到极大的误解,特别是受到唐玄宗的误解,因而被罢相贬官。这种误解由于安史之乱的发生而被消除,他的正直、贤明因而被人们认识,贤相的声名因此流传至今。可以说,安史之乱为张九龄恢复了名誉,成就了他的美名。
曲突徙薪:唐玄宗悔之已晚
当安禄山叛军进逼长安时,唐玄宗从长安出走,经崎岖山路奔向成都。寄居成都的玄宗已经失去皇位,回想颠沛流离痛失爱妃的经历,面对眼前的艰难处境,遥望战火纷飞的中原,他想起了一个人——张九龄——那位被贬出朝廷的宰相。此时,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悔恨和愧疚。
当年,担任平卢讨击使的安禄山进攻奚、契丹,由于恃勇轻进,吃了败仗。唐玄宗爱惜安禄山的将才,不忍心杀他。张九龄坚持依法处斩,并预言:“不杀必为后患。”结果,玄宗不仅赦免了安禄山,还对张九龄老大不高兴,他说:“卿勿以王夷甫识石勒,枉害忠良。”
念及当年张九龄有先见之明,而且不怕触犯龙颜,力主杀安禄山以绝后患,后悔自己没有听从他的建议,70岁的玄宗老人伤心流涕。在一种强烈的愧疚之情驱使下,他决定派人到张九龄的家乡韶州曲江,祭奠张九龄,并对他的家人厚加赏赐——算是对死者的告慰和补偿。于是,一名宦官衔命出使,从成都出发,踏上了奔往张九龄家乡的途程。他水陆兼行,奔波千里,至韶关。在这里向张九龄的墓敬献了玄宗的祭品,并焚香礼拜;他宣读了玄宗的诰命,追封张九龄为司徒。
这让我们想起一个典故:曲突徙薪。那位遭受火灾的哥儿们,不仅置宴犒赏一群被烧得灰头垢面焦头烂额的救火英雄,还把那位没有投身救火的贵客请来,让他坐了上座。因为那位贵客警告过他:不把笔直的烟囱(突)改成弯曲的,不把柴堆搬得远远的,你老儿家要发生火灾了。那时他不以为然,以为是杞人忧天。现在大家都认为,论功此客最大。
玄宗算有良心,但已于事无补。如果确实没有一个阴间,也无所谓灵魂
的话,沉眠地下已20年的张九龄大人,哪里还能享受这迟来的祭品!历史不会倒退,乱局已成,皇位已失,爱妃已死,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所能补偿的,其实只是自己心灵的自惭和遗憾。
平步青云:一代才子的辉煌仕途
张九龄曾有一段辉煌的仕宦生涯。
张九龄幼年就聪明异常,善作文。13岁那年,曾受到广州刺史王方庆的赞赏,说这孩子将来有大出息。19岁中进士,这个年龄中举在当时很少见,接着便担任秘书省校书郎。校书郎之职,是文士们踏上仕途的最佳起点。按照白居易描绘过的唐代升官图,秘书省秘书郎、著作郎、校书郎、正字等,是唐代朝廷中的基层文官,同时也是最低一层的升官台阶,是仕途的辉煌起点。从此出发,逐级提拔,一步步升至公卿将相。
唐玄宗让天下推举富有文才的人,亲自面试。张九龄参加了这次选拔,在对策中回答玄宗提出的涉及国计民生的问题,他的回答特别令玄宗满意,被任命为右拾遗。拾遗是谏官,职责很重要:陪侍皇上,对皇帝进行规谏;皇帝出行,紧随前后,以备顾问,并及时提出建议,举荐人才;有资格参预朝廷大臣的议事,所写封奏章疏直接递交皇帝。
在这个职位上,张九龄很快就表现出卓越的才华和明识,尤其在参与对吏部选人的考评中,他和另一位右拾遗赵冬曦能做到择优录用,公平明允,受到普遍地好评。因此,开元十年(722年),一年之内连升三级,至吏部司勋员外郎,从六品上(副处级)。这在唐代的官场上是很少见的。
第二年,升任中书舍人。中书舍人是朝廷要职,正五品上,是高干。这一年他45岁。中书舍人参与朝廷重大决策的讨论;朝廷的诏令或任命书由中书舍人起草,经朝廷批准后,由他们署名下达;朝廷册命大臣,由中书舍人当朝宣读册命;将帅有功,外国来宾,朝廷派他们去慰问;有冤假错案,与门下省的给事中、御史台御史共同鞫问审理。
宰相张说特别信任和器重他。张说是当时有名的文豪,经常称赏张九龄,说他今后必然取代自己的地位,成为文坛领袖。张说虽是长辈,但张九龄比他更有头脑。
开元十三年(725年),玄宗到泰山举行封禅典礼。在这个重大的活动中,由张说确定随驾登山人选,有不少品位很低的人入选。封禅活动结束后,这些人都被破格提拔为五品官,包括他的女婿。张九龄劝他加以纠正,但张说不听,后来张说受到舆论的批评。“泰山之力”的典故由此而来,这个典故包含着对张说的讽刺。
御史中丞宇文融受到玄宗的信任,负责户口田赋工作。每次上奏朝廷,张说都唱反调。张九龄劝张说加以防备,张说不听。宇文融弹劾张说,玄宗罢免了张说的宰相职务。张九龄受到牵连,贬为太常少卿。太常少卿负责祭祀礼仪方面的工作,是闲职。不久又被任命为冀州刺史,让他离开了朝廷。
这不过是张九龄前期辉煌仕途中一个小小的挫折。张说曾向玄宗推荐张九龄,认为张九龄可以进集贤院任学士,他的才学胜任皇帝的顾问。张说去世后,玄宗想起张说的话,召张九龄进京,任命他为秘书少监、集贤院学士、副知院事,又提拔为中书侍郎。中书侍郎是中书省的副长官,地位仅次于中书令,已经是副宰相了。其时,张九龄多次向玄宗提出建议,很多被玄宗采纳。但他从不向别人自夸,那些取得良好效果的举措,别人都以为出于玄宗的圣断。
母亲病故,他要丁忧还乡。古时候官员因父母去世而离职守丧,称为“丁忧”。但玄宗觉得朝廷里离不了张九龄,没有等到期满,就召他返京复职。开元二十一年(733年)十二月,任命他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官名后加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就列名宰相。第二年正月,玄宗至东都,张九龄从韶州赶到洛阳,他又提出让他克尽孝心,还乡丁忧,期满再返朝任职,但玄宗没有答应。同年提拔他为中书令,兼修国史。兼修国史,对当宰相的人来说,是一项很光荣的工作。至此,张九龄的政治生涯达到辉煌顶点。
误解是怎样造成的
这样一位才华出众仕途得意的才子,怎么会被罢相贬官呢?
从客观上说,一是另一个宰相李林甫的口蜜腹剑,以及对他不遗余力地中伤和谗害;二是玄宗本人由励精图治变为渐肆奢欲,由开明仁智变得偏听偏信。主观的原因是张九龄本人的品质和性格。
唐玄宗时担任宰相的人,张九龄以正直著称。《资治通鉴》卷214云:“上即位以来,所用之相,姚崇尚通,宋璟尚法,张嘉贞尚吏,张说尚文,李元紘尚俭,韩休、张九龄尚直,各其所长也。”正是他们与玄宗共治天下,开创了开元盛世的局面。张九龄正直与韩休齐名,而这种正直常常不能为人所理解和接受。
虽然他得到张说的器重,被提拔到高位,但对张说也不断进行批评。他是张说的亲信,张说虽不能接受,但能理解他的好意。那李林甫和唐玄宗可就不同了,张九龄的正道直行正好与李林甫的奸佞、玄宗后期的昏庸形成冲突,这种冲突造成李林甫对他的排斥、中伤和玄宗的误解,于是他的悲剧命运便不可避免。担任宰相期间,张九龄的正直敢言多次惹玄宗生气,再加上李林甫的有意陷害,玄宗终于疏远了他。当他与玄宗意见不和时,他没有像李林甫那样随声附和,而是据理力争。史书上记载他多次与玄宗意见相左,而遭到李林甫谗害。
张守珪任幽州节度使,多次击破奚、契丹的侵犯,玄宗对张守珪很赏识,想提拔他任宰相。张九龄极力反对,他说:“宰相之职代天子治理天下,不能用来奖赏战功。”玄宗说:“只给他宰相的称号,挂个名可以吗?”张九龄说:“不可以!官称和权力不是奖品,而是君王的工具。张守珪打败契丹,陛下就任命他为宰相;如果他把奚、契丹和突厥都消灭了,陛下还有什么官职奖赏他呢?”
当初玄宗想任命李林甫做宰相,张九龄反对,他说:“宰相的任命关乎国家安危。陛下要让李林甫做宰相,将来会成为朝廷的祸患。”玄宗对张九龄的意见不以为然,还是任命了李林甫。那时张九龄正受到玄宗器重,李林甫虽然记恨他,仍然奉迎巴结他。后来,张九龄看到玄宗有什么不好,大小事都极力论争。李林甫看到了他们的嫌隙,便巧妙地揣摩玄宗的心意,寻找机会中伤他。
开元二十四年(736年)十月,玄宗在洛阳,计划明年二月返长安,因为洛阳宫发生怪事,玄宗想提前动身。裴耀卿和张九龄都认为,眼下正是秋收季节,车驾西行,沿途各地必然安排迎送,给百姓造成负担,最好等到十一月。裴耀卿和张九龄离开,李林甫便向玄宗说:“长安、洛阳,就是陛下的东宫和西宫,随时可以临幸,还选择什么时日啊!即便妨碍一点儿秋收,免收沿途各地的租税不就得了。”玄宗很高兴,立刻让李林甫安排启程。李林甫的表现让玄宗自然感到顺心,同时也就觉得张九龄为人执拗。
赵丽妃生太子李瑛,皇甫德仪生鄂王李瑶,刘才人生光王李琚,武惠妃生寿王李瑁。玄宗宠幸武惠妃,在所有的儿子中,最疼爱李瑁。太子李瑛和李瑶、李琚几个小孩子在内第见面,都说了些不满的话。武惠妃听说又哭又叫,说太子私结朋党,指斥皇上。玄宗大怒,要把太子和鄂王、光王废掉。张九龄不同意,据理力争,他说:“陛下必欲为此,臣不敢奉诏。”李林甫当众什么都不说,退朝后私下告诉玄宗身边的宦官说:“这是皇上的家事,皇上自己可以做主,何必问外人呢?”这话当然让玄宗感到顺耳,而怪张九龄多事。
李林甫处处与张九龄唱反调,赢得了玄宗的好感,却让玄宗一天比一天地讨厌张九龄。君相间的矛盾至开元二十四年终于激化。有两件事使玄宗对张九龄不能容忍,再加上李林甫的挑拨,玄宗最终罢免了张九龄的宰相职务,并贬出朝廷。这就是牛仙客事件和严挺之事件。
牛仙客担任河西节度使时,政绩显著。玄宗很赏识,想给牛仙客加官为尚书。张九龄不同意,他说:“尚书是古代负责向皇帝提建议的大臣,牛仙客出身河湟小吏,一下子提拔为朝廷要职,会影响朝廷的声誉。”玄宗又问:“只给牛仙客加个爵位可以吗?”张九龄仍然反对,说:“爵位是对立功者的鼓励,作为边将使仓库充实,器械修整,都是分内事,不算立功。如果陛下认为他工作勤劳,可以赏赐金帛,而分封土地,赐给爵位,极不合适。”玄宗心里不舒服。李林甫跟玄宗说:“牛仙客有宰相之才,给他个尚书称号有何不可!张九龄所说全是书生之见。”玄宗觉得李林甫说得对。第二天,玄宗又提起封牛仙客爵位,张九龄仍然极力反对。玄宗顿时大怒,厉声说:“难道事事都由你说了算吗!”张九龄叩首谢罪,说:“陛下让我担任宰相,我觉得事有不妥,不敢不直言。”玄宗说:“你嫌牛仙客出身寒微,你的门第也不高啊!”张九龄说:“我家在岭南,出身低贱。但是我出入朝廷,职掌诰命已经多年。牛仙客出身边境小吏,大字不识,如果一下子提拔为高官,众人会轻视朝廷。”李林甫又跟玄宗说:“只要有才能见识,要什么学问才华!天子用人,什么样的人不能用!”有了李林甫的赞同,玄宗不顾张九龄的反对,赐给牛仙客陇西县公的爵位。
李林甫推荐萧炅担任户部侍郎。萧炅没学问,有一次读文件,把“伏腊”读成了“伏猎”。中书侍郎严挺之向张九龄抱怨:“尚书省这样的中枢机构,怎么能任命一个‘伏猎侍郎!’”张九龄报告玄宗,玄宗让萧炅出京做岐州刺史。张九龄与严挺之关系好,想举荐严挺之为宰相,曾经告诉严挺之,跟李林甫搞好关系。严挺之为人清高任性,从不到李林甫门上去。这些都使李林甫怀恨在心。严挺之前妻嫁蔚州刺史王元琰,王元琰犯了贪污罪,朝廷交刑部、御史台和大理寺会审。严挺之看在前妻的情分上,为王元琰托人说情,希望能宽大处理。李林甫抓住了把柄,让手下的人告发此事。玄宗告诉宰相说:“严挺之竟然为罪人说情。”张九龄为严挺之辩护,他说:“王元琰的妻子是严挺之的前妻,不应该有私情。”玄宗说:“他们虽然已经离婚,仍然有私情。”只有张九龄才这样跟玄宗争辩。
玄宗觉得既然严挺之为王元琰说情是事实,那么张九龄明显是袒护严挺之。考虑到张九龄、裴耀卿和严挺之常常互相声援,认定他们结成了朋党。开元二十四年(736年)十一月,玄宗罢免了裴耀卿和张九龄的宰相职位。张九龄曾推荐周子谅任监察御史。张九龄罢相后,周子谅弹劾牛仙客不胜任宰相,但被认为理由荒唐。玄宗亲自审问,把他流放。张九龄也因用人不当而受到牵连。李林甫说:“周子谅是张九龄提拔的,张九龄难辞此咎!”于是,张九龄被贬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他的政治生命基本结束。
历史证明了他的敏感
20年来,张九龄给世人留下的印象,一直是把持朝政,直言犯上,结党拉派,用人失察,因而被罢相贬官。还有一些诸如急躁、好骂人之类;甚至在河南种水稻,扩大屯田,造成经济损失,也归罪于他。这些从来就没有人去澄清。
我们想查唐朝的原始档案,看当时朝廷究竟以什么理由把张九龄罢相贬官的。可惜只看到撤张九龄宰相的文书,即玄宗《罢侍中裴耀卿中书令张九龄为尚书左右丞相制》,奇怪的是文中全是褒奖之词;贬张九龄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的文书没有查到。显然,这两件有损玄宗令名的文书一篇被删改,另一篇则有意地被销毁了。
安史之乱的发生,使人们重新认识了当年被贬的张九龄。渔阳鼙鼓把玄宗惊醒了,他要为张九龄平反,他是张九龄一案的当事人,最有发言权。至此,关于张九龄的评价出现了转弯,张九龄从此为人颂扬,历史需要重写。把张九龄定位为贤相,人们获得如下共识:
他多次冒犯龙颜,大多是从百姓和国家利益考虑问题,而没有顾及个人的处境和安危,没有顾及玄宗的面子和心理。他正直敢言,他不善于明哲保身,给李林甫以可乘之机。
玄宗贬斥张九龄,信任李林甫,对开元、天宝政局了造成不良影响。李林甫在位造成的政局动荡和边防政策的严重失误,为安禄山发动叛乱创造了条件。李林甫死后三年,安史之乱发生,人们仍然认为李林甫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张九龄与玄宗的重要分歧表现在边防政策上。玄宗采取扩张政策,奖励边功,宠厚边将;张九龄则抑制边功,反对重用那些靠军功而进身的将军。他最早觉察到边帅作乱的危险性,历史证明了他的敏感。如果玄宗听取了张九龄的意见,对边将稍加裁抑,哪怕是提高一点儿警惕,可能安禄山也不会蕴蓄十年,坐大东北,造成“禄山一呼,四海震荡”的局面。
张九龄不是完人,但以他对国家的责任感,对百姓的关怀,对政治形势的敏感和洞察,以及他杰出的才华和刚正不阿的品格,他不愧富有远见的卓越的政治家之称号。在当时的政坛,没有人能够跟他站到同样的高度。他的敏感和预见遭到误解和冷落,如一声警钟没有和声,那是一个时代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