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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期《散文》发《土砖土砖屋》

2018-01-01 20:48阅读:
土砖土砖屋
秋阳高照,父亲说要造屋了。父亲说要造屋,至少起心了两个五年计划,这个秋天,父亲要动真格了。老屋是我奶奶造的,我奶奶小我爷爷二十八岁。我没见过我奶奶,我表姐说,她外婆也就是我奶奶,模样蛮周正,甚高挑,是小脚女人,劲火却很猛的,她爬过一座山,又一座山,到她娘家小南山去挑红薯,喂养她三个子女,资江水面上撑篙,急水滩头,撑得小舟如鱼鹰飞。我父亲说他都没见过他爹,都是我奶奶拉扯他长大的;我奶奶拉扯她幼儿幼女,还给起了一幢四方四向的老屋。我姑姑要出嫁的,奶奶不管;我伯父与我父亲,天头,共搭一条屋脊;地头,共用一间碓屋,各有两间屋。
父亲常常立志,一年都要立志好几回,要砌屋,我奶奶帮我父亲娶了母亲,母亲勤快,生了姐姐妹妹,我和老弟,这么多麻雀子,也得有个窝是吧。父亲放了很多年话,那个秋天,他终于选中了一丘田,刨了地皮,修整如晒谷坪,挖了降落伞大的圆圈,要扮土砖了。
扮土砖当在秋阳,晚稻收割后。春上不行,春上多雨;夏天不行,夏天田要种禾。秋收了,农活扫尾了,天气也蛮好,个把月都不下雨,太阳照在江南田地,火气要大不大,要小不小,恰恰好,恰恰可以晒干土砖。这也是土砖成本低于红砖之处,扮红砖也多在秋日,也要太阳晒晒,红砖光太阳晒,不行,还要炭火烧。煤炭火都是要钱的,太阳火不用钱去采购。我娘与父亲争起,我娘说要造就造红砖房,造红砖房,媳妇才同意进屋。我父亲不答应,他不看重他媳妇;他看重的是太阳火,免费供应与他,他要扮土砖砌屋。
没有比土砖更粗糙的房屋了吧,不过土砖之土也是要讲究的。父亲刨开水田浮层淤泥,往下挖,挖出的土,红带黄,黄带红,江南多红丘陵,好土都是带红色的,红丘陵老底之土,手指一捏,即成碎粉,不夹碎石子,纯种土,这是好土,土质细腻,粘性强,糯米也似。有位老文人,叙土砖制作,说蛮简单,“待稻谷收割以后,叫稻田翻耕一次,耙平,把水放干,待泥巴柔而不稀即可制作。”这叙事也恁简单了些,你以为是燕子衔泥,啄一口,便往房梁上砌屋啊。燕子衔泥,泥也是有所择的。
把水放干,待泥巴柔而不稀,即可。不是这回事。挖的是深层土呢,土里没水,得放水或挑水来,水与泥相和,还要牵头牛来踩,团团转转踩,意思如杵
糍粑。糯米够粘的吧,要把糯米粘性都激发出来,就要用粑柱,两个壮劳力,擂,顿,揉,挤,动作都猛。牵牛来踩,也是这意思,要把粉粉的红土,搅得稠稠的,踩得黏黏的。水泥屋,水泥里要扎钢筋是吧;土泥屋,里头也放钢筋的,钢筋是稻草,深深的,一人深的糯米稻草,切成条条,搅合其中,牵着水牛,转团团踩,踩得那土啊,扯脚,脚踩进去,脚扯不出。
这怕是最累人的了。我家没分到牛,母亲说,向别个借头牛吧。父亲不肯。借了牛来,得给人打牛草,还要给挑几担牛栏粪,往人家田里去,父亲不肯。父亲便叫我们踩,用得着他,用得着娘,用得着子女的,父亲不用牛,父亲把我们当牛。牛一脚,当我十脚;我百脚,才抵牛十脚。踩得人,脚打葳,眼发黑,头转晕。我老家说吃亏大,造的词是,吃了个屋大的亏。后来我没再砌屋,也老是吃屋大亏。
土砖屋,是最轻松的啦。土砖在踩泥这一节,没牛,蛮吃亏;泥踩好后,做砖,倒不难了。做土砖有个模具,模具长方,尺把长,七八寸宽,五六寸深,上头有盖,下头无底。将模具下面垫一块木板,将泥挖来,投放模具,人站在里头踩,踩,踩,踩紧,踩牢,踩结实,上头抹平,两人提起,置于平地,一人踩盖板,将土压出来,一块土砖,大功告成。
土砖不是机器生产,是脚力生产,生产起来也是蛮快的,两个十工分的劳动力,中间磕磕纸烟,喝喝糟酒,一天下来,三五百块,不在话下。起一栋土砖屋,要多少砖呢?起一栋两层楼红砖房,得一两万红砖;起一幢土砖房,怕是千来块,够了。
一天两天,完成一栋的砌屋砖头。土砖房,真个不难的,一个土砖多大?一块土砖抵红砖七八九十块,一块垒上上去,高度有,厚度有,垒千把块土砖,新房告竣。起土砖房,你若眼色好,会眯眼睛瞄直,都不用请泥瓦工,一家人便可以造屋了。我父亲打了主意,大女嫁个木匠,小女嫁个砌匠,一栋房子不请人,也造将起来,父亲有点失算了,姐嫁的木匠,妹,嫁的还是木匠,造门,做窗子,镶楼板,都有白劳动力;泥瓦工,还是要请人,父亲请泥瓦工,也不用花钱,他办法是,叫我们姐妹兄弟去还工。泥丸工是技术工,我们是苦力工,父亲对砌匠师傅说,我崽七个工,兑你一个工。砌匠师傅笑哈哈的,可怜我与姐,一个冬天给几个砌匠师傅,一个来回七八里地,挑了个把月河沙。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这茅檐是么子材质呢?文人玩浪漫,多半是断竹,续竹,拼竹,造屋。吊脚楼,竹板楼,建于流水淙淙处,是蛮有味的。竹板楼过夏,过秋,蛮爽,足堪口占几则,舌绽莲花,咕咕噜噜,吐诗出来,若是冬日呢,风过雨过,霜侵雪侵,便是叫苦了。诗人玩浪漫,农人重实际,土砖房,看是不好看,土头土脑,土老帽,却是经得起春夏秋冬的。春秋不说,春秋什么房子,日子都好过;夏呢?夏日晒竹板,晒红砖,竹板晒成竹板烧,红砖晒成铁板烧,夜色如水,夜凉了半夜,那屋还是火一样烧的。土砖屋,入夏,入冬,优势尽显,土砖七八寸厚,炎炎炙日,火气穿不过去;外头似火烧,里头习习凉风吹;皑皑白雪,冷空气可以穿秦岭,破粤岭,未必能穿破土砖屋。想想啊,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心头也是如火升,暖意腾发。
天寒白屋贫。白屋何屋?土砖房,土里土气,看是不经看的。弄成白屋,高档了,有型了。故里乡亲,稍微手头活络些的,便买些石灰,斩碎稻草,稻草搅合石灰中,里头与外头,都刷一层石灰,厚纸板厚,土砖房便如贴了瓷砖,便洋气起来。石灰装修,很是漂亮,却让我无端心酸。石灰是青石烧的,青石烧成一坨坨白石灰,要保质量,便要筛,用铁筛来筛,石灰满天飞,飞到身上,飞到脸上,汗水一浸,热气烹腾,那脸那手,那脊背便如榆树皮开裂。我姐早早嫁去,她立志砌屋,立的非我父亲之土砖房之志,而是立志起红砖房。晒石灰,人吃亏,钱来快,她便有一两年,进石灰厂,替老板晒石灰,人形都变了,每见每伤心。
我家土砖老屋,摇摇晃晃,风雨岁月里晃悠近百年。父亲七八十年生命搁置其间;我也有十多年童年时光,寄放其中;我家小女,不曾养于斯,却生于斯。我当年踩泥巴,踩土砖材质,制作土砖,建设土砖屋,屋者不太像屋,是披房,披房不太像房,是房的崽,如小把戏不是人,是人的崽。房生房,崽生崽,一个初夏,大雨落江南,我家小女生在这披房中。
我家小女,她对她家祖屋已很模糊,她问我,正堂何样?披厦何样?披厦不足十五平方吧,摆张床,她爸她妈交错过,当各自瘪肚子,侧身过。披厦里有床,床是木床,木床底下,非棉被垫,是稻草垫,小女便是在稻草垫底的木床上,哇哇哇哇,来人间的。
小女对她家祖传老屋,印象是那么模糊,也怪不得她,老屋飘摇得厉害,倒了。土砖房,到底不禁时,土砖里放的钢筋是稻草嘛。稻草做钢筋,老屋也是风雨中,屹立了百来个年头。土砖房,百余年,您所购房,钢筋放稻草,法律所授其命,多少年?我家土砖老屋,不复在。在的,是一间红砖平房。父母在,临时安身。父亲早不在,母亲跟我在城里住,那半截红砖平房,便空起。
红砖房,水泥钢筋房,其若废弃,废料将多少年,难分难解。土砖房,无建筑废料,废料归入自然,成为自然。土砖房倒了,土砖可以担到田里去,春雨一轮,夏阳一轮,秋冬打土砖身上一过,土砖哪里来哪里去,来自尘土,化了尘土,其上可种稻谷,可种菜蔬。乡间土砖老屋,多如一段乡愁,无影无迹,了无痕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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