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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7日《湖南工人报》发《雅事俗成之》

2022-08-17 15:53阅读:
王跃文先生说:“我的一天是从抽水马桶上开始的。这说起来有辱斯文,却是我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也很享受。卫生间里温馨明亮,坐垫柔软舒适。这也是我的轻松阅读时间。墙上挂着的袋子里,总有几本不论从哪页翻起,都可以随意看下去的书。有时我还沏一杯新茶带进去。马桶上品茶,真是不雅,可我喜欢。坐在卫生间,胡思乱想,信马由缰,很是受用。”
“马桶上品茶”,这事雅与不雅,是个人感觉,喜欢就好。马桶上读书,“这说起来有辱斯文”,读书最雅事,如厕最俗情,将书置于五谷轮回之所,书香压得住那气么?好在王主席卫生间蛮卫生,更是“温馨明亮”,将厕间当书房,得其所哉。
厕所读书,不辱斯文,反而助斯文。六一居士欧阳修,他说他读书作文是在三上,“吾平生所作文章,多在枕上、马上、厕上。”枕上读书,雅,也多;马上读书,雅,稍少,若乘高铁,或更坐卧铺,带一本书消磨闲散时光,那是雅人深致;唯有这个厕上,古今或毁誉参半焉,读书马桶指数有多高呢?老公若带书上卫生间,古今老婆会骂,生猛者会劈手夺去:会便秘的。若真是便秘者,持一卷书,坐而读书,读而忘苦,不失双赢。
古雅人如欧阳修公,一天是从马桶上开始,雅事是从马桶上开始,厕上读书,没见辱斯文。欧阳修三上,非独创,是他领导钱惟演带的头,“钱思公虽生长富贵,而少所嗜好。在西洛时,尝语寮属,言平生惟好读书;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上厕则阅小辞。盖未尝顷刻释卷也。”钱是吴越王钱俶之子,当了北宋高干,欧阳修科举后分配单位,便在他手下工作。钱领导风雅,当的是学习型领导,甚是器重学习型干部,洛阳市府真被打造成了学习型机关。钱领导带头读书,抓住所有边边角角时间读书,其中最零碎的时间是厕上。如厕,不便秘的话,三五分钟,能读多少书?三五页新诗,一二页古词,也是可以读完的。
厕所读书,不辱人之斯文,会不会辱书之神圣?鲁
迅将读书,看得是相当庄严的事情,读书前,要抹桌,要洗手,是否焚香,待考;洗手与抹桌,足见鲁迅先生爱书惜书,爱惜跟敬畏,或还存在心理差。书神圣,想来没谁将书放神龛上,人跪着读。书,放神龛,人,跪着,看似敬书,其实是远书。这姿态,会让人不亲近书的。
钱惟演与欧阳修,厕上读书,严分来,不叫读,叫看书,叫视书,叫翻书。厕上真读的,也是有的,“宋公垂每走厕必挟书以往,讽诵之声琅然闻于远近。”从办公室去厕所,中有一条长走廊,三有三急,再急也要腋间夹本书,没书,夹杂志,没杂志,夹报纸。匆匆入厕,如厕,闷声发泄。这位宋兄啊,居然在里面搞起朗诵,字正圆腔,声音洪亮,三楼四楼五楼六楼,一栋二栋三栋四栋,都能听见他飙高音,歌唱般读书。
这事,是俗,还是雅?谢希圣学习老宋好榜样,也是入厕必挟书以往,如厕必读书以诵,“余读而笑之,入厕脱裤,手又携卷。”脱裤读书,与魏晋酒鬼刘伶裸体读经,类同,共通,只是刘伶是在客厅与堂屋,谢公是在厕所那五谷轮回之所。谢公也有点气虚,“非唯太亵”。非为太亵,便是感觉有点亵渎嘛,可是公事“亦苦甚忙”,案牍劳形,现场办公,接待群众来访,参加大小会议,哪里有读书时间?如厕十分钟,不输洞房花烛那千金一刻。
厕所读书,读何书?经史子集,除了经外,史子集大概都是可以挟书以往的。将经夹在腋窝去,到底心头有忌讳。钱惟演于桌上、枕上、马上、厕上与沙发上读书,也是分门别类了的,“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上厕则阅小辞。”我们没那多忌,小词,拿厕所读,小说拿厕所读,便是史,也拿厕所读。史,很多是戏说的嘛,不戏说,也可以厕上读。
雅事弄俗,叫煞风景。煞风景者有,“清泉濯足,花下晒裈,背山起楼,烧琴煮鹤,对花啜茶,松下喝道。”还好,厕杀读书,不在煞风景之列。所谓煞风景,把人家最雅事,弄得俗不可耐,俗破坏了雅,毁坏了雅。琴,多雅之器物,鹤,多雅的动物,把琴劈了当柴烧,来煮仙鹤,不是煞风景,简直是干恶事。
如厕,说来也是煞风景事,但因有书镇之,反成了一件风雅韵事。把俗事弄雅,把雅事俗叙,是古人雅俗共赏之大法。比如,厕所两边,文人也写对联,一:上联曰,天下英雄豪杰到此俯首称臣,下联曰,世间贞烈女子进之解带宽裙,横批曰,解放;二,上联曰,失小便宜,下联曰,得大解脱,横批曰,轻松。
上之两联,就事论事,没将读书与如厕做成对子,《两般秋雨庵随笔》里,有位魏先生,也是俗事转雅韵的高手,他曾给范觐先生家厕所写了一副对联,“文成自古称三上,作赋而今过十年。”推想,范公一定是也是厕所读书人,每如厕,必然是“挟书以往”。一天入厕,少则三五分钟,多则十几分钟,少则能读三五页,多则能读小半卷,积少成多,一年十年,可读多少书呢?
这对联有个关键词是,“成”。如厕这般俗得美女掩鼻之事,与读书这般高雅入云端之事,珠联璧合,合成一事,不是毁风景,而是美风景。厕所读书,可以成就文章,可以玉成文章,可以养成文章。读书雅事,俗事不破坏之,而是促成之。多好。雅事能俗,雅事便可成大众之事,不成小众之事,书之幸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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