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追风筝的人》(7)--逃离喀布尔

2015-12-11 22:52阅读:
19813月,凌晨两点我们离开喀布尔。爸爸和我,还有十来个同行的人,行李箱放在我们两腿之间,盘膝坐在被帆布包起来的后斗上,搭乘一辆破旧的俄国卡车。我的内脏翻江倒海,有好几次,胃收缩得厉害,忍不住呻吟,爸爸的脸色很尴尬,我知道在他的眼里晕车是孱弱无能的表现。对面拿着念珠的矮壮男人帮我敲敲驾驶室的窗门,要求司机停下来。司机卡林告诉我们离喀布尔太近了没法停车。我想说抱歉,但刹那间满嘴唾液,还是没能忍住,在行进的卡车上呕吐起来。又吐了两次后,卡林才同意停车,大部分原因还是因为担心我弄脏他的车。
卡林是个蛇头,从被俄国人占领的喀布尔,将人们偷偷运到相对安全的巴基斯坦,这在当时可是日进斗金的生意。他把我们载往喀布尔西南170公里外的贾拉拉巴德,他的堂兄图尔在那边接应,负责再送逃难的人一程,他有一辆更大的卡车,会载着我们通过开伯尔隘口,去往白沙瓦。
卡林把车停在路旁,我从卡车后面跳下去,跌跌撞撞走到路边布满灰尘的护栏,做好呕吐的准备。我站在路肩上,想起我们如何离开家园,那个我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仿佛我们只是外出下馆子,厨房还堆放着盘子,衣物未清洗,被褥还没叠好,衣橱里挂着爸爸做生意穿的套装。我们出逃的迹象很微妙:我父母的结婚照、爷爷和国王的合影、五年前拉辛汗送我的笔记本不见了,衣橱里少了几件衣服。早晨,我家五年内的第七个仆人兴许会以为我们出去散步或兜风。我们没有告诉他,在喀布尔,再不能相信任何人,为了获得悬赏或者因为受到威胁,人们彼此告密,甚至在吃晚饭的桌子上,在自家的屋子里,人们说话也得深思熟虑,教室里面也有这样的人,他们教小孩监视父母,该监听些什么,该向谁告发。这一切就像一场梦,也许明天早晨醒来,朝窗外望去,人行道上没有那些阴沉着脸的俄国士兵在巡逻,没有坦克在我的城市里面耀武扬威,没有断壁残垣,没有宵禁,没有俄国军队的运兵车在市场上迂回前进。
然而,我听到了爸爸和卡林在我身后讨论到了贾拉拉巴德的安排。卡林一再向爸爸保证,他的兄弟可以用质量一流的卡车,带我们通过俄国和阿富汗士兵把守的关卡,到达白沙瓦。
过了二十分钟,我们停在玛希帕的检查站,司
机没有熄火,跳下车去问候上前来的声音,他们低声交谈,有人掀开悬挂在卡车后面的帆布,探进三张脸,一张是卡林,其他是两个士兵,一个是阿富汗人,另一个是咧嘴而笑的俄国佬。卡林和那个阿富汗人交谈了几句,俄国士兵把头伸进卡车的后斗,哼唱着首婚礼歌谣,扫视过一个又一个乘客。他的眼光落在一个戴着黑色披肩的妇女身上,他眼睛死死盯着她,朝卡林说了几句俄语。阿富汗士兵用低沉的声音晓之以理,但俄国士兵高声说了几句,他们就退缩了。卡林告诉我们俄国士兵想与那位女士单独在卡车后面相处半个钟头。
那年轻的妇女拉下披肩,盖住脸,泪如泉涌。她丈夫脸色惨白,恳求卡林让“士兵老爷”发发善心,俄国佬听完连珠炮般叫嚣了几句,卡林传达说这是他放我们过去的代价,尽管我们已经付出可观的报酬。
那当头,爸爸站起身。我用手按住他的大腿,可是爸爸将其抹开,拔起腿来。他让卡林质问俄国兵他的羞耻哪里去了,俄国兵说这是战争,战争无所谓羞耻。爸爸说战争不会使高尚的情操消失,人们甚至比和平时期更需要它。俄国兵嘴角露出一丝邪笑,和卡林说在爸爸的脑袋射颗子弹一定很爽。卡林向爸爸转述,那士兵弹掉手里还没吸完的香烟,取下他的手枪。看来爸爸要死在这里了,在我脑海里,我念了一段从课堂上学来的祈祷。
“告诉他,我就算中了一千颗子弹,也不会让着龌龊下流的事情发生。”爸爸说。我的心思回到了六年前那个冬天,小巷拐角处的窥视。我算哪门子英雄?只担心风筝。有时我也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爸爸的亲生儿子。看到俄国兵举起他的枪,我拉着爸爸的衣袖说:“爸爸,坐下吧,求求你,他真的会朝你开枪。”
《追风筝的人》(7)--逃离喀布尔
爸爸将我的手打开,“我什么也没教过你吗?”他生气地说,转向那个一脸坏笑的士兵,“告诉他最好一枪把我打死,因为如果我没有倒下,我会把他撕成碎片。操他妈的。”
听完翻译,俄国兵打开保险栓,将枪口对准爸爸的胸膛。我的心快要跳出喉咙,用双手把脸掩住。枪声响起,我绝望的想完了,完了,我十八岁,孤身一人,在这世上举目无亲…但当我睁开眼睛,看到爸爸仍站着。一个头发灰白、身材魁梧的俄国军官朝天开了一枪,他为他手下的所作所为道歉,并挥手让我们离开。顷刻之后,我们的车开走了。我听到一声大笑,跟着传来第一个士兵含混而走调地唱着那首古老的婚礼歌谣。
大约在太阳上山之前一个钟头,我们驶进了贾拉拉巴德。卡林匆忙将我们从卡车领进一座房子,我们刚进入那间昏暗且一无所有的房间,卡林就把前门锁上,拉上那代替窗帘的破布。他告诉我们他的兄弟图尔没法送我们去白沙瓦,因为上个星期他那卡车的发动机坏了,图尔还在等零件。我眼角余光瞥见一阵急遽的动作,有个模糊的身影穿过房间,接着看到爸爸双手掐着卡林的脖子将他撞在墙上。爸爸愤怒地说,他就是要赚这一程的车费,才没有把这坏消息提前说。卡林脸色涨红,双脚乱踢,爸爸仍掐着他,直到那个被俄国士兵看中的年轻妇女请求他才放手。卡林瘫倒在地上,翻滚喘气,房间安静下来。
地下室传来一阵敲打的声音,他们是两个星期前被送来的。卡林打开门,门后是通往地下室的破楼梯,我们一个个下去,在寒冷的地下室里面,我感到黑暗中有很多双一眨一眨的眼睛在看着我们,爸爸在我身后叹了口气,把行李扔下。卡林告诉我们,应该再过几天,卡车就可以修好了,那时我们便可前往白沙瓦。不过,接下来那个星期,地下室就是我们的家。
第一天夜里,我发现卡莫和他父亲藏身在我们这群人之间。卡莫枯萎了,他的父亲向爸爸诉苦,三个月前,他的妻子在寺里被流弹击中当场毙命,卡莫则被人强暴,从那以后不再说话,目光痴呆……
我们在地下室与老鼠作伴一个星期后,卡林说卡车没法修了,我们只能座他堂兄的油罐车。除了一对老年夫妻,其他人都决定上路。那晚我们离开,爸爸在进入油罐前,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从土地中央抓起一把灰泥,亲吻泥土,把它放进盒子,把盒子放进胸前的口袋,贴着他的心。
惊惶。
地下室已经够暗了,油罐更是不见天日。空气不对劲,几乎是固态的,我很想伸出手,把空气捏成碎片,把它们塞到我的气管里。还有汽油的味道,油气刺痛我的眼睛,好像有人拉开我的眼皮,拿个柠檬在上面摩擦。每次呼吸都让我的鼻子火辣辣的。我会死在这样的地方,我想。接着出现了小小的神迹,爸爸卷起我的衣袖,那块爸爸送的蓝色手表萤绿的指针发出绿光。慢慢地,我对周边的状况有所察觉,我听到呻吟声、祷告声、婴儿哭喊、母亲安抚、作呕声、咒骂声,爸爸在我耳边说让我想一些美好快乐的事情。
美好的快乐的事情,我放任自己的思绪,浮现出来的是:哈桑和我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我拉着线,卷轴在哈上手里滚动,我们的眼睛望着天空中的风筝。哈桑放着线,风筝旋转,降下,又稳定了。我们的影子双双,在波动的草丛上跳舞。草原那端,某个地方传来谈话声、笑声、泉水的潺潺声还有音乐声。我不记得那是何年何月的事情,我只知道记忆与我同在,将美好的往事完美地浓缩起来。
剩下的路程只在脑海中留下零零碎碎、时隐时现的记忆,各种声音和汽油、呕吐物及粪便的臭味。接下来的记忆是爬出油罐之后清晨耀眼的光线。我记得自己抬脸向天,眯着眼睛,大口呼吸,躺在泥土路一边,为空气感恩,为光芒感恩,为仍活着感恩。我们到达了巴基斯坦,卡林说会用巴士送我们到白沙瓦。
我翻过身,仍趴在冰冷的泥土上,看到爸爸脚下两边放着我们的行李箱。它们让我替爸爸感到难过。在他打造、谋划、奋斗、烦恼、梦想了一切之后,他的生命只剩下这么点东西: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和两个手提箱。
有人在哀嚎,旅客围成一团,爸爸跟我匆忙赶过去,卡莫的父亲盘腿坐在人群中间,身体前后摇晃,亲吻着他儿子死灰的脸。卡莫毫无生气的身体躺在他父亲的膝盖上,随着他父亲的哭泣来回抖动。爸爸在他身边跪下,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但卡莫的父亲把他推开,冲向卡林,与之扭打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卡莫的父亲手里拿着卡林的手枪站着。
“别杀我!”卡林哭喊。
但我们所有人还来不及说什么或者做什么,卡莫的父亲将枪口伸进自己的嘴里。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声回荡的枪响,不会忘记那一道闪光和溅出的血红。
我又弯下腰,在路边干呕。
《追风筝的人》(7)--逃离喀布尔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