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渠——《春寒》
2006-12-25 19:26阅读:
这阵子在看晓渠的《春寒》和《青山遮不住》心中非常的喜欢,就转了过来,以做珍藏。
《春寒》和《青山遮不住》是姊妹文,刚开始的时候我却把顺序弄错了,不过并不影响我看文。晓渠的东西就是如此,不用你急切的追求结果,闲暇时看看,到喜欢的句子时就品弄几番,十分的惬意。
《春寒》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身上带着股味儿。”
“什么味儿?”
“雪味儿,我喜欢那味道,干净。”
第一章
大雪初歇,空气中处处嗅得到雪的味道。下弦月倒挂天边,没什么光亮,原府门前依旧一片灯火通明。宅门面阔三间,两侧是高大的精雕抱鼓石,栩栩如生的石狮守着的那扇青黑沉重的门,在高高飘荡的大红灯笼的光辉里,透露着不怒而威的气势,更象是一只食人巨兽的血盆之口,让人望而却步。门里是三进四合院,主要原家大爷原风眠办公会客的地方,平日车马不休,达官显贵不断,此时却是难得的安静。相反,东院搭了戏台子,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原风眠的七房姨太太,尚未婚嫁的九个儿女全聚一堂。今天是小年儿,也是秦老太太七十大寿。北平顶红的容庆班照例受了重金邀请,今晚要唱的,更是京城里红透半边天的夏玉书。
肖仰恩不懂京剧,对即将开始的表演,其实并不期待。周围这一群人里,除了姐姐他谁也不认识。下午才从海城长途跋涉到奉天,身上已觉疲惫,此时给拉来听戏,虽算强撑,脸上却又没露出不耐之色。家姐肖仰思是原风眠的五姨太,也是她在省城的关系,家中父母才答应出来念书。出发前,母亲反复叮嘱,仰思不是正房,原家又是大户,规矩多,不比家里随便,凡事要礼让,别给姐姐添麻烦。仰恩自幼乖巧,父母的话总是牢记心头,不敢怠慢。所以这会儿即便无趣,依然安静耐心地坐在一片衣香鬓影之中,不曾有怨言。忽然仰思在他手上轻轻拍了拍,
“来,我领你见见老太太。”
老太太长得不算慈眉善目,不笑的时候,甚至显得有些冷酷,好在今天是她寿辰,给围着她的姨太太们哄得倒很开心,
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一边磕着瓜子,一边问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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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风眠怎么还没过来?”
“和二爷在书房谈公事呢!”有人连忙回答。
老太太“嗯”了一声,抬头看见肖仰恩,脸上稍微惊停了一下:
“这就是仰恩吧?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才到。”仰思替弟弟回答,“您那会儿忙,就没过去烦您。”
“来来来,坐我身边儿,”老太太戴着祖母绿大戒指的手,冲着身边的空座位拍了拍,“让我好好看看,啧,啧,啧,你们瞧瞧,长得这个俊噢!多大了?”
“过了年十五。”仰恩大方回答。
“听仰思说,是到省城来念书?父母可舍得?”
“嗯,直督促我,说先生准假就要回去看他们。”
“是,是,晚年得了个这么俊的儿子,可不宝贝吗?”
肖家本就是海城的大户,世代书香门第,肖仰思出嫁前已是有名的才女,求亲的人踏破门槛。肖夫人五十岁得一子,生得玲珑剔透,天资聪惠过人,取名仰恩,全家视若珍宝。
老太太拉着肖仰恩的一只手,看看他,再看看五姨太仰思,连声说,
“别说,姐弟俩儿长得还真象。你看这眼睛,”
说着让开身,让身边的姨娘们看,“都长得这么水灵。”
“可不是,说是母子都相信。”坐在老太太另一边的二姨太说了一句。
肖仰思表面虽然好脾气地笑,心里却不是滋味。她嫁过来十多年,倍得原风眠的宠爱,却一直没有子嗣。还好,老太太适时问了一句:
“嗯,你们两个差几岁?”
“我比仰恩大十五岁。”肖仰思看着戏也快开始,“仰恩还是跟我过去坐,一会儿崇学到了,还不得坐这儿吗?”
“哟,对呀,崇学这臭小子也不知道跑哪儿疯去了,奶奶过生日也不用过来问候一声吗?”老太太唬着脸,假装生气地说。
“您想到哪儿去了,老太太,”二姨太连忙高声抢白,“崇学去保定讲武堂出公差,正往回赶呢!得下半夜才能到奉天。借给他胆子,也不敢错过您大寿的日子!”
“嗯,那他是赶不上这出戏了,仰恩就坐在这儿吧!我喜欢这孩子,又乖又好看。在这儿,你不会孤单,家里呀一大群你这年纪的孩子。”
仰恩顺着老太太的指点看过去,每个姨娘的身边都坐着孩子,年龄不同,却一码儿都是女孩儿。肖仰恩听姐姐提过,原风眠只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原配的,老二崇学是二姨太的独生子,两岁就过继给原风眠的拜把兄弟丁啸华,因此随“丁”姓。不知道是不是因此受了诅咒,接下来各房姨太连生了女孩儿,长子尚文倒成了原家唯一的儿子。一想到原尚文这个名字,仰恩的心里一动,眼神不禁向身边儿的人堆里飘过去,却没看见这样的身影。恰好这时老太太又说话,他连忙调回眼睛。
“这该怎么算?仰恩年纪小,辈份高。可得怎么称呼?”
“就叫恩弟吧!”门帘一挑,走进一个斯文的年轻人。
“你这眨眼的功夫去哪儿了?快过来,给你介绍你五姨的弟弟。”
“仰恩嘛!我在后面都听见了。论什么辈分,就叫恩弟好了,行不?”
青年走过来,有人给让了座,就坐在仰恩的身边儿,他穿了件月白的棉长衫,带来一股清冷的空气,仰恩却因此振奋了一下。他一抬头,正对上男子清澈的眼眸,也不回避,干脆说了声:
“好啊!”
“我叫原尚文,她们都叫我大哥,你叫我‘尚文’也行。”
仰恩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上扬,隐约地笑了,原尚文,和自己想象的模样,竟不大相同呢!不知道是不是回应他的微笑,仰恩觉得原尚文很神秘地,冲他眨了下眼睛。只是来不及细想,锣鼓“镪镪”响起来,好戏开始了。
戏正唱得热闹,二管家原丰弓着腰在肖仰思的身边,低声在耳边说:
“恩少爷住的地方成问题了。”
仰思微皱了皱眉:
“不是说好安排在西院的客房吗?”
“夏老板带的人比原来说的多了两个,再说,也不好让恩少爷和那些人挤一个院子吧?”
“那,没别的空房啦?”
“二少爷的院子倒是有间,平时都给他的随从准备的。可二太太说,二少爷今儿回来肯定会带副官,那房得留着。”
这眼瞅着正月就到了,副官不用回家过年吗?怎么会跟过来?肖仰思心里清楚,这是老二那里不让?#8220;樟恕Pぱ鏊疾⒉缓推渌囊烫≡谝黄穑缑吒橇俗层小楼,起名“思眠轩”,这让其他住在一个院子里的姨太太们心里很不舒服。为了堵她们的嘴,肖仰思把楼上让给年纪大些的小姐住,自己住楼下。其他的人没话说,但她和老二的关系却一直不好,所以这会找碴绊她一下,她倒也有心理准备。
“怎么回事?”坐在一边的原尚文探头过来问,“有什么问题?”
“我那院子里都是女眷,不方便。本来想让仰恩住客房,可忘了容庆班的事儿了。”
“住我那儿吧!烟儿过了正月就搬出院子,恩弟可以住那屋。这两天先跟我挤一张床。”
“那方便吗?”
“怎么不方便?两个男人怕什么?”
“那也行,等别的房一空,我就叫仰恩搬出去。”
“不急。”原尚文对二管家说,“听见了吗?把恩少爷的东西先搬我那头去吧!”
台上很热闹,夏玉书星眸流转,仪态万方,可仰恩的心思怎么也不能集中,眼睛里是一片绚烂的颜色不停翻转,耳朵不能选择声音,却不能破译铿镪错落里要表达的内容,神思正胡乱飞舞,原尚文的嘴巴凑到他耳边:
“喜欢京剧吗?”
仰恩扭头看着尚文,眼睛里是个没憋住的笑:
“你说呢?”
“嘿嘿,跟我来!”
外面冷得紧,没有风,好象能听见空气结冰的声音。仰恩双手揣在袖子里,跟上尚文的身影,在回廊里穿梭:
“这是去哪儿啊?给人发现了怎么办?”
“回去睡觉。我看你都快累死了。”
尚文停下脚步,借着雪地青白的反光,看着身后跟上来的仰恩,他的鼻头冻得红红,一双眼睛却清醒很多,黑白分明,在夜色里说不出的好看。
“这戏一唱起来,屋子里那些女人就都给夏老板给迷住了,谁还在乎咱们啊?”
“我姐姐知道吗?”
“我跟跟五姨说过,你东西都搬我院子里了。”
“哦。”仰恩放了心,“那咱们快走吧!真冷。”
屋子很大,床前生了一火炉。
“二管家东西送过来吓了我一跳。怎么也没人先交代一声?”烟儿从柜子里又搬出一床棉被,“今晚先将就着吧,明儿个我让人把外屋的火炕烧起来,就睡开了。”
“没事儿,恩弟,你不介意挤一张床吧?”
仰恩摇头。
“恩少爷是没问题,大少爷你从小到现在,哪跟人合睡过呀?行了,睡不好也是你活该!”烟儿四下里看了看,“没什么事儿我下去了。”
“走吧走吧!”尚文扬手打发走了烟儿,“她从小跟我,嘿,给我惯坏了。不过,刀子嘴豆腐心,对人可好哪!恩弟,你是真的不介意吧?”
上床前,尚文又问了一次,得到了仰恩的允许才钻进自己的被窝。一个人睡的时候觉得床很大,可多了一个人,又觉得小,不然,仰恩的声音怎么离自己这么近?
“我小时候老生病,晚上得守着我,娘才安心。所以一直跟娘睡到十岁,那年得了怪病,大夫说传染的,不让娘跟着我。病医好以后,倒不习惯晚上有人陪,才开始一个人睡的。”
“现在身体可好些了吗?”
“好多了,自从那场怪病以后,连先前的小毛病也没了。”
“因祸得福,好事。对了,我今天下午就看见你了。”
“在哪儿呀?”
“东城门儿那里。你呀,可是没听五姨的嘱咐,下车玩儿去了吧?”
那是车刚进奉天,城里真热闹,因为接近正月,路上的小摊儿一个接着一个,卖什么的都有。仰恩没见过这阵仗,兴奋得不得了,虽然父母姐姐的嘱咐不要到处乱走,还是忍不住下车逛了一番,不仅吃了好几个摊儿上的东西,还买了只五尺长的大风筝。
“可别跟姐姐说,她要是告诉家里,我就要挨骂了。”
“你也怕挨骂?”
“怕,怎么不怕?娘一哭我就没辙了。不对呀,”仰恩反应过来,“你那会儿怎么认识我的?”
“你和五姨长得这么象,我几乎一看见你,就知道你是谁啦!所以,我认识你在先。”
“不对!”仰恩含笑纠正,“我认识你更早呢!姐姐的书信里经常提到你。”
“哦?真的?说我什么?”
“都是说你小时候调皮捣蛋的事儿。”
“我说你见了我怎么一点儿也不拘谨,原来早就认识。”
“对呀!我在家里都不敢淘气,认字以后看姐姐以前给家里的旧书信,几乎每封都提你怎么变着法儿地捣蛋的。就很佩服你,心想,你怎么那么敢呢?天不怕地不怕的。”
“哈!原来我在你心里一直是英雄来着?”
严冬的午夜,安静得连虫叫都没有,窗棱里传出低语浅笑,碎碎的声浪,淹进夜色里,悄悄地没了。
直到过了半夜,灯熄了,原尚文看着黑暗中床边肖仰恩背影的轮廓,眼睛渐渐睁不开。朦胧中感到身边的人好象在发抖,他没动,过了一会儿,浅浅的呻吟传了出来,这才觉得不对,起身拉开电灯,就见仰恩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发紫,混身蜷成一小团儿。
“恩弟,恩弟,你这是怎么了?”
仰恩睁了眼,颤抖着说:“冷,冷,我冷。”
尚文回身看床前的火炉虽然还在着,却着实没什么热气,连忙翻身下床,用烧火棍捅了捅,见火苗又着上来,才回到床上,对仰恩说:
“没事儿啦!一会就暖和了。”
说着把自己的被子也给他压在身上,又紧紧给他裹住。无奈仰恩并没因此“没事儿”,依旧抖得厉害,尚文心里终于有数,八成是有畏寒的毛病。
“你在家那会儿,冷起来怎么办?”
“冬天,娘都在我屋里生两三个火盆的。”
“怎么不早说?”尚文看了看半死不活的那盆火。“我让烟儿再生两盆火去。”
“别_sina_#8221_word__穑〈蟀胍沟谋鹫厶冢潭摹_sina_#8221_word__仰恩跳起身,拉着尚文的胳膊,低声说,“过一会儿就好了。真的!”
“快躺下,”尚文一边把仰恩再塞回被里,心里琢磨着烟儿那脾气,半夜给她吵起来,是要不高兴的,“不用她,我去给你生火,你乖乖躺着,别动。”
说着也不给仰恩反对的机会,转身批了件袄,走了出去。
真冷。原尚文一出门就打了个哆嗦,搓手吹着气,踮着脚到了西屋的转角,他知道那里是个仓库,可里面没有灯,黑漆漆一片。他摸黑翻腾了一会儿,就听见烟儿那屋里有动静:
“谁呀?这么晚折腾什么呀?”
尚文怕仰恩听见,连忙走到窗下,“嘘”了一声,:
“是我。小点儿声。”
灯亮了,就见烟儿批了桃红的棉袄掀帘子走出来。
“多余的火盆在哪儿?”
烟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屋拿了火烛。
“屋里不是有火盆了吗?还冷?”
“一个不够,再生两个吧!”
“是恩少爷吧?”烟儿冲仓库门后一指,“还真不是好伺候的主儿。”
“他有寒疾,也不敢麻烦我们,你嘴上厚道些。”
尚文说着搬起火盆往屋里走,“晚了,你回去睡吧!”
“哟,我不知道您还会生火盆哪?”烟儿给尚文训了一句,心里倒不好意思,“这等你把火炉生起来,天都亮了,把恩少爷冻坏了,五太太那里还不剥了我的皮?”
“嘿,烟儿你最好了。原放多好的福气能娶到你呀!”
仰恩见烟儿进来,脸上立刻露着尴尬。还好烟儿倒没多话,手脚利索地把火盆生起来就出去了。屋子里的温度升上来,红红的碳火映着仰恩的脸,透过火光,他小巧的耳朵粉红得几乎透明。可尚文发现仰恩侧卧的肩膀还在抖,不知道为什么,他欺上身去,从背后抱着仰恩:
“这下暖和了吧?”
顿时又觉得不妥,可仰恩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心思纯净,反倒回头冲着尚文笑着:
“我一冷上来的时候,娘就爱这么抱着我。可舒服呢!很快就不冷了。”
“哦,你要是早说,我就这么抱着你,何苦去生火这么麻烦?”
仰恩没说话,背着他“吃吃”笑了。
“笑什么呢?”尚文的下巴搭在仰恩肩头,问。
“我刚才还乱佩服你一把,心里想呀,这人真牛,还会生火盆呢!原来是我误会了。”
“哟,你这是笑话我呢?”
“不是!姐姐的信里提到过,说你把红薯埋到火盆里,自己忘了时间,红薯烧成黑碳,你就埋怨是别人偷了吃,用这个做借口整人。你那么无所不能的,怎么不会生火盆……”
仰恩聊着聊着,慢慢地声音低下去。尚文觉得怀里的小小身躯暖和起来,气息轻而匀称,终于软软地睡熟了。跳动的火焰在天棚上投着变换的阴影,这一夜,尚文睡得并不好。不知道是不是不习惯屋里太暖,一股难耐的躁热,周身窜个不停。明天还是让烟儿把那火炕生起来好了,他在心里想。
是什么样的感情?对他,那个叫原尚文的人?肖仰恩坐在外屋的火炕上,胳膊肘支在炕桌上,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里的书,整个上午也不曾翻过一页。孤独的童年,高墙内寂静无声的夏日严冬,一心跟着夫子竞日念书;即便不喜欢,也会从母亲手里接过苦涩药汁,强咽下时,没有皱眉……母亲说,一双儿女,仰思性格强似男儿郎,凡事坚持,主意大,儿子仰恩乖巧顺从,竟比女儿更贴心。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意味深长地看着仰恩,说,只怕他的心思,你不懂而已。直到在书信里读到一个叫“原尚文”的名字,那个任性,自我,我行我素,不为别人妥协的“?#8220;酝?#8221;。爬树,掏鸟蛋,往丫头的裙子里塞虫子,把老师的辫子绑在椅子上……那么多仰恩想也不敢想的“恶作剧”,读起来象看故事一样妙趣横生,让仰恩偷笑良久,时常因此愉快一个下午。而如今,原尚文从纸上走出来,坐在自己面前,探寻地冲着自己微笑……嗯……嗯?……什么?……
肖仰恩忽然给面前的脸吓得向后一撤身:
“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坐了好一会儿啦!恩弟在想什么?脸红了。”
“没……没想什么。”
原尚文“呵呵”笑起来,
“专心读书的人,能把书都拿反了吗?”
见仰恩的脸上的红色一层一层重叠起来,原尚文不再逗他,反身脱了鞋,往炕上盘腿一坐,手往炕上摸了摸:
“嗯,够暖和吗?用不用烧两个火盆?我今儿早上特意观察了他们,学会了。”
“怎么想着去学那个?”
“下次你冷,咱就不用给烟儿那丫头骂了。”
仰恩心里一股暖流上窜,脸上的炽热却慢慢退了:
“不冷。白天不怎么怕冷。”
“那出门也行吗?北陵的雪景可漂亮呢!可愿意跟我去看?”
“好啊!”仰恩双眸闪烁,“什么时候去?”
“哟!这么期待?”原尚文笑着说,“外面可冷了,你行吗?”
“给你看。”
仰恩翻开的棉袍子的宽袖口,里子上缝了布口袋,他伸手进去掏出一个锦囊。尚文好奇地探过头去,锦囊里是个金属盒子。这时仰恩说:
“你摸摸。”
他伸手摸过去,是热的!
“里面是热碳。”仰恩收紧锦囊口,再放回去。在腰间也拍拍:“这也有两个。我身上有四个小火炉,暖和着呢!”
“谁教你的呀?”
“我小时候就怕冷,娘想到这一招儿,可好用呢!出门前,我从火盆里换些新的热碳就行了,所以不会冷。”
尚文把仰恩的袖子握在手里,果然从里往外散着温暖。
“你娘一定很爱你。”出门的时候,原尚文忽然对仰恩说。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有丝落漠,稍瞬即逝。
站在“大明楼”上,手抚灰色残破的墙,月牙城就在脚下,四下里是一望无际的雪白。三三两两观雪的人,多是沿着中轴线的“神道”散步而来,大地还保持着大雪后的姿态,细腻得甚至能看到风行的痕迹。肖仰恩沉思良久才意识到这里雪景美好的妙处:隆冬,各处都是灰秃秃一片,北陵附近却是苍松翠柏成林,加上红墙金瓦,都是和雪白相当搭配的颜色。瞬间,仰恩如同劲风中飞扬的风筝,辽阔的天地尽在眼底,他在惊喜中,从心里长舒一口气。
“这里埋的是太宗皇太极吧?”仰恩侧头问。
“对,和孝端文皇后。”原尚文看着不远处灰暗的坟冢说,“有时候觉得奇怪,帝王后宫三千,起码的尊重都没有,懂什么叫爱情,死后却有惺惺做态与之合葬。我若是那皇后,定觉得沮丧。下辈子还要跟他纠缠吗?真是阴魂不散。”原尚文说着,给林中一闪而过的灰色影子吸引,手朝那里指着,高声说:“兔子!有兔子!”
说着拔腿就往楼下跑。
“你追不上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尚文头也不回,心思都集中在那只可怜的兔子身上。
仰恩一时摸不到头绪,只觉得这个原尚文实在难以捉摸,前一刻还因古制愤愤不平,转眼间,就为了只兔子雀跃不停,兴高采烈了。他只好跟了上去:
“原尚文,你等等我!”
无奈原尚文身高腿长,纵是仰恩跑得气喘吁吁,两人之间还是隔着大段的距离。再说那只兔子早就没了踪影,那飞毛腿的家伙到底是追兔子,还是耍自己呢?仰恩追也追不上,停下又不甘心,低身攥了雪团,想也没想,冲着前方的身影扔出去。
“砰!”正中后脑勺。
“哎呀!”奔跑中的原尚文终于停下脚步,捂着脑袋转身,露出恼色,“你敢用雪团扔我?”
仰恩根本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番举动,见尚文翻脸,心里懊悔,糟糕,这家伙生气了。正觉紧张,却给一记雪团敲在胸口,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的雪团没有间断地飞过来。尚文爽朗的笑声给风送到耳边:
“哈哈!你是自找的!”
原来他是假装翻脸!仰恩恼羞中,奋起还击。可原尚文显然是打雪仗的专家,雪团攥得又快又大,扔得又准又狠,仰恩没什么经验,躲闪着还击,还是吃了不少亏。然而,这游戏似乎给仰恩带来更多乐趣,吃亏也不减他的兴致。轻快的身影跳跃在雪地之上,本来平整的一片雪原,很快布满零乱的脚印,清脆的笑声,尖叫声在空旷的林间回荡,盘旋不去,更惊醒无数飞鸟,仓惶离去,衬着颜色如汝窑天青的美丽天色,竟成了一道夺目的风景。天!多么灿烂动人的冬日!原尚文被仰恩欢快诱人的笑声吸引着,心情大好,准头却越来越差,速度也慢下来,目光不能控制地追踪着那个一身白衣的小人儿。每次擦身躲开袭击都庆祝一般地高声尖叫,被击中却又恶狠狠地威胁:
“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他该不是第一次打雪仗吧?原尚文心里想着,却见仰恩身体直直地倒了下去,不禁大惊,脑海里只一个念头,糟糕,冻坏他了。连忙扔下手里的雪,慌乱中连滚带爬地奔过去。仰恩果然是一动不动侧身躺在冰雪之中。
“恩弟!恩弟!你怎么了?”
扳着肩膀,翻过他的身体。仰恩乌黑的短发衬着越发雪白的一张脸,因为年轻,皮肤竟比那阳春白雪更细腻滋润,双眼紧闭,两排扇子一样的长睫在风里抖着。原尚文小心翼翼把他抱在怀里,恨不得把自己的温暖都给他。心下正焦急,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睁开,黝黑晶莹,如同带着旋涡的深潭一般迷人。尚文只觉得一束刺目耀眼的光芒入眼,仿佛引发体内某股火种,心神在不能自主,莫名其妙地燃烧得无法无天。火舌游走,慌不择路地寻着出口。正在这时,颈间一片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冷颤。待他回过神来,竟是仰恩不知何时攥了个大雪团,趁着尚文抱起他的瞬间,就近塞进他的衣领里。遇身体的高温融化,冰水顺着心口流了下去,原尚文却没有去处理,他需要这样的冷,来熄灭心里的火焰,他的手在脸上狠狠摸索了一把,心里开始不能不去重视每次跟仰恩亲密接触带来的,冲动。始作俑者却早在雪地上翻了两个身,捧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哈哈,你,你,上当了!哈哈!”
“下次带你去福陵打雪仗,那里比较远,雪堆积得更多,打起来更带劲。”
走出方城的时候,尚文对仰恩说。
“是努尔哈赤的陵墓吗?”
“对。其实我觉得努尔哈赤要比皇太极更英雄。”
“为什么?”
“他从赫图阿拉起兵,戎马一生,从来没有休息,一路上带着兵打过来,直到这里,永世长眠。努尔哈赤有句话,说,‘凭你八路来,我只一路去。’就象是一匹良驹,认准方向一路狂奔,任什么也不能阻挡,直到最后一口气,死得其所。即使没有得到天下又何妨?一生无愧。你说呢?恩弟?”
仰恩正看着尚文说话时,从嘴里喷出的渺茫的白气,散在空气里慢慢遁形,见他问自己,想也没想地说:
“‘是非成败转头空’,不管是生前如何撼天动地,到最后不都是一抔黄土,归于寂灭?”
“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悲观?”尚文扬手掸了掸仰恩身上沾着的雪。“刚才设计陷害我那精神都哪儿去了?”
仰恩笑了,
“留着下次去福陵打你呢!”
黄昏,宽阔的神道上寂寞无人,只有两个人并肩踏雪而去。尚文忽然来了兴致,指着两边的历经风雨面目模糊的石雕问仰恩:
“你可看得出这些是什么野兽吗?”
仰恩抬头细心观察,说:
“应该叫‘石象生’吧?”
“没错。”尚文赞许地点头,这孩娃知道的倒是不少。
“既然是‘石象生’,就应该是马、象、狮、驼、獬豸,和麒麟。”
“对的,对的!恩弟好学问。”尚文抚掌笑着说,“可是你知道吗?这石马长得象低眉顺目时的原丰,大象就是大妹在午睡,狮子是烫完头发的七姨,獬豸是偷吃的大厨原洪,这个麒麟,就是傻笑时的崇学啦!”
仰恩忍不住大笑出声,怎么有人说话这么有趣的?那也是别人第一次跟他说起丁崇学,说他傻笑时,象只凶恶的麒麟。
就在原尚文跟他提到崇学的第二天,仰恩便和这个“丁”姓的原家二少爷相遇了。当时,他正跟姐姐的丫头大翠,走在去姐姐住处的路上,经过回廊的时候,迎面遇上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一身笔挺的灰绿呢军装,勾勒出宽宽肩膀,厚实的胸膛,头发又黑又硬,短短的,十分干练。那人走得很急,似乎在低头想着什么问题。大翠用手捅了捅仰恩,低声快速说了句:
“那是二少爷。”
说完快步上前,停在那人面前,提高声音说:
“二少爷。”
那人方才抬眼,微侧头想了一下,说:
“这不是大翠嘛!”
“对,亏二少爷还记得我!”大翠响亮地回答,“这是五太太娘家的弟弟,恩少爷。您前天回来得晚,没遇上。”
说着又回头对仰恩说:
“恩少爷,这是我们二少爷。”
第一感觉,丁崇学是个很高的人,仰恩刚及他的肩膀,要抬头才能对上他的眼睛。虽然仰恩知道兄弟两个是同一年出生,前后只相差几个月,可崇学看起来,竟比尚文成熟很多,并且与尚文截然不同,他的眼睛里,带一种让人难以捉摸的深沉。
“你好!”仰恩说着点了点头。
“哦。”冷淡地,算是回应。
仰恩觉得他跟大翠打招呼的热情比这个“哦”高多了。丁崇学好象又不急着离开,目光既不在仰恩身上,也不张口告辞。仰恩只好找些话来聊:
“听说你去保定出公差了。”
“是。”
“老太太可挂着你呢!”
“嗯。”
“你没赶上夏老板的戏吧?”
“我不喜欢看戏。”
“哦,我也不懂的。”
仰恩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在地上划了个?#8220;朐玻毕虼蟠浞煽斓赝读烁銮缶鹊难凵瘢蟠湔驹诔缪П澈螅⒖堂靼祝担
“二少爷,您看五太太等恩少爷过去吃饭呢!改天再聊吧!”
“哦,”崇学点了点头,“好,你们去吧!”
仰恩快步跟上大翠,又嫌自己走得不够快,几乎小跑了两步,向着姐姐的院子走去。在穿过月亮门的刹那,仰恩不知为何,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丁崇学仍背着双手站在原地,目光竟一直追随着自己,吓得连忙转身,再不敢回头。
“二少爷在外面官做得可大啦,手里头管着多少兵呢!你别看他平时里严肃不多话,其实挺好相处的。他常年在外头,不怎么回来,我都快一年没看见他了,可他还能认出我!那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对谁都客客气气,”说着大翠放低了声音,在仰恩耳边说,“不象二太太,狂妄得不得了,谁她也不看在眼里。”
“家里的两个少爷是都不能得罪的。”大翠继续说,“大少爷是老太太的心肝儿,一家人都把他当宝贝一样,从小宠到大的。可大少爷又偏是个好说话的,要不把烟儿那丫头给惯得无法无天,对人可凶呢!一点都不懂下人的本份。不过,烟儿跟我就最好,她说她最佩服五太太啦!”
说着说着到了地方,大翠往门口一看,脸上挂了笑,小声说:
“老爷来了,恩少爷您先到西屋的客厅坐会儿吧!”
仰恩楞楞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
“你怎么知道?”
“看见门口那小灯笼没?”
顺着大翠指的方向,仰恩看见门前是挂了个红底金字的灯笼。
“这院子里人杂,楼上的小姐有时候不懂事,进屋都不请示的,撞见不该见的,所以老爷一来,就会差人在门口挂上那个小灯笼,再不懂事的小姐也知道该回避啦。”
仰恩心里笑了笑,这原家的新鲜事儿还真够多的,看来自己也要牢记进屋前,定是要注意那灯笼才好。西屋也在楼下,十分宽敞,屋子两部分,一部分待客,而靠后院的隔间是书房。
“您喝什么茶?我给您沏去!”
“不用麻烦,我不口渴。”
“那您坐着吧!我去厨房看看晚饭准备好了没有。”
说着大翠走出去,轻手轻脚关了门。
仰恩一人坐着无聊,四处看了看,随手翻了翻书架上的书,桌子上放着一副没有写完的字,看字体不象姐姐的,那,应该是原风眠的。所谓字如其人,仰恩低头观察,字体独特,分外有风骨,笔锋之间的力道,透着一股咄咄逼人之气。
他在书房里逛了一圈,有些无聊,伸手摸摸袖子里的手炉还是热的,于是推门走了出去。肖仰思的院子要比原尚文的大上很多,院中央是座二层小楼,前院,就是自己进来的地方,是个带着小小花园的庭院。中间有个池塘,想必夏天也是有花有鱼,如今却只堆了高高的雪。小楼的后面似乎也有个小院,楼上的房间走的都是后院的门,所以,姐姐的住处,多少也算是独门独院,很是清静。正门两侧又几间厢房,大概是下人住的地方。和尚文的院子一样,厢房最里的一间也是个单独的小厨房。仰恩在院子里遛达着,厨房的窗根下,有个小小的玻璃花房,三尺多高,里面是几棵小桔树,铜钱大的金色小桔子结了满树,分外好看。这种小桔树,多是从广东带过来的,东北不多见,挺斤贵的。仰恩正看得出神,听见厨房里隐约传出说话声:
“你这馋嘴的丫头,敢偷吃。”这是大翠的声音。
“哪有?我是看看咸淡合不合太太的口。”
“还狡辩,看我撕烂你的嘴!”
“哟,哟,大翠儿姐,你轻点儿!我知罪还不成吗?”
“叫什么?跟杀猪似的。老爷在这儿呢!小点儿声!”
“对呀,看给你搅和的,差点儿忘了正事。”声音果然低下来,
“死丫头,你能有什么正事?”
“听说了吗?夏老板过了年也不走啦!”
“听谁说的?不就是唱正月的场子吗?”
“不止,呆在奉天,不回北平了。”
“还有别的戏约?”
“不是,给人包啦!”
“啊?说什么呀,”大翠似乎不信。
“你还不信?说是给奉天的有钱人包了。”
“谁呀?夏老板在北平的排场可大啦!奉天除了大帅府和原家,都没有能请得动他的呢!”
“嘘,”声音压得极低,“外面说是咱家老爷!”
“谁这么缺德,坏老爷的名声啊?你给嘴找个看门儿的,别到处乱说。不然早晚非给人撕烂。”
“我哪敢乱说?是二太太那里的丫头传的,她还问我,老爷最近到不到五太太这里来,要是不来,肯定是在外头藏了人,说不定就是夏老板,这年头有钱人都好玩男倌儿。”
““净瞎说,我们老爷可不是那种人……再说……两个男的怎么玩儿……”
接下来的声音更小了,就剩“格格”的笑声。
仰恩从来没做过这种趴在窗根下,偷听人说话的事情,不禁脸红得跟熟透的柿子一样。连忙退身回到院子里,却不禁想起夏玉书在戏台上那一双幽怨的眼。怔仲之间,卧房的门“腾”地给人打开了,站在门口正对上自己的,正是原家老爷,原风眠。
火炉里加了碳,书房里的空气因温暖而膨胀,碧螺春的清淡香气随着温热弥漫开来,饮一口唇齿留香。肖仰思茶艺功夫日臻化境,单看那如玉洁白的手掌,在细腻杯盏间穿梭,已是一道让原风眠意乱神迷的风景。桌子上铺着几幅写春联的红纸,一幅刚写完的字铺在当中:
“人增寿算,天转阳和。”
经商之余,原风眠酷爱书画,并颇有天赋,逢年过节,总要写上几副春联应景儿。只可惜一群子女当中竟没有一个能和他切磋欣赏,只有知书达理的肖仰思,在家里也是练过字,虽是女流,字里行间不露半点矫揉造作,能书善画,才思敏捷,总能给他带来惊喜。
“听仰思说,你在家里也习书法?”
“学过,但写得不好。”
“来,写幅字给我看看。”原风眠来了兴致,招呼仰恩来到书桌旁边。
仰恩倒也不推却,大方走过去,拉起衣袖开始研墨。
“一定要写春联吗?”
“随便什么都可以。”原风眠站在一旁,仔细观看,“教你书法的老师是哪位?”
“小时候临摹过‘兰亭’,后来父亲请了海城彭定惜先生,专门教授。”
彭定惜是海城名儒,世代以书法造诣闻名,为人性格却嫌乖僻,多少有些侍才而骄。单看书法老师,肖家在儿子的教育上明显下了不少功夫。原风眠见仰恩抬腕拾笔,气势果然十足,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欢喜。
“先生推崇傅山,常常教导,‘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真率毋安排。’可我总不得要领,挨了不少骂。”
原风眠目不转睛看着纸上龙飞凤舞的一副字,脱口而出:
“彭老先生要求太高了。”
字体不拘一格,如风散流云,洒脱随意,不谄媚,不张扬,透着一股清灵的风骨,自成一家:
“江山千古秀,天地一家春。”
原风眠不由自主地喜上眉梢:“孺子可教,仰恩前途无量啊!”
这孩子年少多才,彬彬有礼,谦逊又不矜持,既飞出肖府深宅高墙,将来必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唉,比尚文那不成才的小子有出息多了!原风眠在心里叹了口气,见仰恩给夸的脸红,又想起方才院中初见的刹那,不禁跟着莞尔,拉起肖仰思的手,轻轻抚拍,道:
“他脸红的时候,最象你!哈!”
仰恩放下笔墨,正看见原风眠的一只手温柔将仰思的一丝乱发别在耳后,举止温柔自然,疼爱之情溢于言表。
“你们姐弟两个聊一会儿,我让大翠儿把尚文跟崇学叫过来,一起吃晚饭。”
肖仰思见原风眠走出去,跟上关了门,放下棉门帘。弟弟才来了两天,母亲已经连着来了两封信,交代仰恩生活上需要惦记的细节。叮嘱了好多次,屋子里多生火盆,出入关门,平日里要他多穿衣服,勤着检查他的身上的暖炉……自己嫁出来这么多年,也没见她这么紧张过!母亲对孩子的牵挂,大邸就是这般,永远也不能放心。肖仰思虽然不能生育,和所有的女人一样,心中充满母性,这在她对仰恩的感情上日日明显起来。
“桌上那些别理,一会儿大翠儿就过来收拾了。” 肖仰思拉着仰恩走到一边,“身上的手炉还暖吗?要不要换?”
仰恩摸了摸,“有点儿凉了。”
“那换了吧!你晚上在尚文那睡,可冷吗?”
“不冷。尚文帮生了两个火盆。”
“哦?”仰思见仰恩低头解腰间的口袋,蹲在他面前,“我来吧!你在家里都给人侍侯惯了,难怪娘那里不放心。等过了这段时间,姐给你找个小厮跟着。”
“不用,我都这么大了,自己会照顾自己。”
仰思解开仰恩的棉衣,发现里面的暖炉用带子系在腰间,带子的一端赫然绣着“文”。
“这是尚文的带子?”
“哦,对的。昨天我们去北陵看雪,回来的时候暖炉的袋子松了,他就帮我绑着,今天早上起来,我就用了。”
仰思眉头微微皱着,没说什么,解下来,换了新碳进去,再给他装好,衣服系回去,整理完毕才说:
“尚文比你大十岁呢!你怎么好直接称呼他的姓名?”
“哦,那该叫什么?”
“这府上的辈份乱着呢!”肖仰思想了想,“老太太准你叫他大哥,那你以后就叫大哥。尚文那个人虽然好相处,毕竟是家里的大少爷,直呼名字,老太太听见了,可能要不高兴,也省得别人搬弄是非。这个家,在暗处盯着你的可多呢!”
仰恩觉得自己小心翼翼安静推开的一扇门,刚透出室内的一丝光亮,忽然给大力一搡,“乓”地一声在面前关上了,眼前登时漆黑一团。
“尚文那个人,玩心重。别看他快二十五的人,心思还跟个小孩儿似的。你跟在一块儿,心里得有数,不能顺着他胡来。他是大少爷,将来原家的一切都得是他的,做了什么错事,也没人敢责怪他,你就不一样,可能气都撒你头上,那咱不倒霉了吗?对不对?”肖仰思双手捧着弟弟细滑的脸,心中满是疼爱,
“仰恩还是姐姐的心肝儿呢!姐也不能让你给人欺负了去。”
在那一刻,仰恩还不能完全理解仰思给他的,善意的提醒,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好象从梦醒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除了身上短暂发热的手炉,四周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严寒。
西跨院儿,二太太许芳含正坐在红花梨木的扶手椅里,看着儿子丁崇学站在更衣镜前整装。刚刚有人过来通知老爷要他过去吃晚饭,本来她是高兴,原风眠还是很重视崇学,可一听要去老五那里,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大过年的,儿子好不容易回来,还得去陪他们吃饭,我这亲娘就不用搭理了吗?”
“不是陪了你一下午?就吃个晚饭,又酸什么?我也很久没看见大哥。”
“见不见的又怎样?他姓原,你姓丁,将来原家里里外外还不都是他的,能有你的份儿?”
“对,所以你要是想不开,就去跟人争,和我没有关系。”
“呀,你这是怎么和你娘说话呢?我帮你争,你还这种态度?”
“是在替谁争,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有丁家,有自己,别的不需要。”
许芳含不忿地撇了撇嘴,见丁崇学打理完毕,魁梧挺拔地站在厅中,英气威风。
“去吧去吧!早点儿回来。”
丁崇学出了院子,杨副官跟着身后,忽然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身。思忖了一刻,说:
“今天没什么事情,你回家吧!”
杨副官刚要感谢,就听他又继续下去:
“顺便帮我去那院儿说一声,今晚不用等我了。”
“是。”杨副官心领神会,看着丁崇学迈着大步,消失在夜色里。
许芳含知道崇学不喜欢自己抱怨,可她控制不住,在这个家生活了二十六七年,经年积累下来的就是越来越多的不甘和愤怒。肖仰思有什么好?风眠这么多年还是那么粘着,宠着,什么好的都是她的。说实话,原风眠娶老六进门的时候,许芳含心里幸灾乐祸了很久,想那肖仰思三千宠爱,也没能耐断了老爷纳妾的风儿。可老六老七进门以后,原风眠还是那么疼着肖仰恩,带她去北平,上海见大世面,外面的约会,都只带她一人出席。有次北平市长到奉天,在长春酒店宴请当地名人,发来的贴子竟然是给原风眠和夫人肖仰思。她肖仰思是什么东西?不就是个姨太太?现在弄得外面都以为她是原府的夫人啦!那次许芳含是真火了,没管住自己,当着肖仰思的面破口大骂。自那以后,原风眠一年多没进过自己的院子。可她不后悔,一点儿都不。她觉得自己一辈子也没那么痛快过,如果没发泄那么一次,她可能就疯了,傻了,而如今她还清醒地活着,而自己的儿子也是分外争气,不管他姓什么,都是自己将来不会断的一条路。本来她以为老天长眼,让那贱人一辈子也不会下崽儿,什么指望都没有。可如今跳出来个弟弟,才来两天就把大少爷那头治得服服帖帖的,连老太太也欢喜得不得了,夸个没完。这让她不能忍受!那姐弟两个笑,在她看来那么刺眼,她就是见不得!
正月一过,原风眠带着肖仰思入京,几年前,原家在北平大规模置业,所以这次去会在北平据说呆上一段时日。仰思临行前,最不能放心仰恩,只好反复叮嘱原尚文照顾,虽不愿意,她却也明白在原家,仰恩必须依靠个有权威,说的算的人,才会安全,不给人欺负。而原尚文是不二人选。
原尚文对肖仰恩倒是格外上心,虽然每次面对仰恩,心中总是澎湃翻涌,但那一双黑白分明灵慧可人的大眼睛象是带着磁场,吸引着他靠近,再靠近。渐渐地,他发现仰恩最迷人的地方,其实不在外表,而是那小脑袋里的智慧和才华。惊喜之余,原尚文也终于克服的身体上的反应,与仰恩的相处日渐自然,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肖仰恩本来想申请东北大学,可家里联系了奉天翠升书院,于是只好做罢。倒是在补习英文山,家里也没有异议。原尚文开始帮他找的是奉天交涉署英文科长何启东,可只上了一次课,何启东就说:
“仰恩的英文程度很高了,应该找个更好的老师来。”
原尚文有些吃惊地问:
“你学过英文的?”
“我以为我跟你说过了,我在海城跟福音堂的医生霍华德学过四年英文。”
“怎么跟医生学的?”
“十岁时候生病,就是霍华德给治好的,他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提出要教我英文的时候,爹娘也不好拒绝,一学就学了四年。”
“那你还要补习什么?我看奉天城里英文比你好的人也不多了。”
“怎么会?我学的东西都很浅,老师说,要学习的多着呢!”
最后终于确定了基督教青年会的英文夜校,由外籍的干事亲自教授文法和阅读,每周三的下午,赴美留学归来的陈宝航,半上课半聊天地跟他谈些西方的风俗习惯,人文地理,肖仰恩通过这段时间的学习,受益匪浅。也是在基督教青年会,他和丁崇学再次相遇了。
当时少帅张学良是青年会的董事之一,而丁崇学和少帅的关系一向密切。有时侯少帅在的时候,也总能看见崇学的身影。那天黄昏,肖仰恩刚刚结束了陈宝航的课,在青年会的门口等原家的汽车来接。身后忽然有人问:
“你晚上没有英文课吗?”
他连忙回头,站在身后台阶上的正是丁崇学。他本来就高大,此刻站在台阶上看着自己完全说的上俯视了。
“老师病了,今晚停课。”
“家里的人知道吗?”
“外事课主任帮忙打了电话回去,应该很快有人来接的。”
“你不是怕冷的吗?怎么不到里面去等?”丁崇学指了指青年会的办公楼。
“一会儿车就来了,这里空气好。”
肖仰恩说完,忽然想起,他是怎么知道我怕冷的呢?可他没问出来,因为丁崇学看起来要离开。
“杨副官在这里跟你一起等,如果车没来,就用我的车送你回去。”
说完也不容仰恩说话,转身走了。有几个跟上去,向着青年会旁边的陆军指挥部的大楼走了过去。肖仰恩目视着丁崇学离去时挺拔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那身军装的原因,他看起来那么,威风凛凛。
这些天,也断断续续从同学那里听说了关于丁崇学的事迹,仰恩还真不知道他是那么多年轻人奋斗的目标,行动的典范呢!丁崇学年纪不大,在东北军的威望却不容小觊。他十八岁入东北讲武堂炮兵科接受训练,第二年毕业,凭借养父丁啸华的关系,做了其上校卫队旅长,不久又介绍给张作霖,升任东北第六混成旅旅长,授少将军衔,适逢第二次直奉战争,丁崇学在实战中展现出惊人的军事天赋,连连得胜,不仅得到了张氏父子的欣赏,同时在东北军里威信空前提高,战后升任第四军团军团长,晋升为中将,因治军严厉,赏罚分明,手中军队成为奉军的佼佼者。仰恩似乎了解为什么丁崇学总是那么严肃。年纪轻轻就举足轻重,想必他肩头也一定有旁人看不到的压力和责任。可他又禁不住好奇,这样的一个人,傻笑起来真的能象北陵那些凶巴巴的麒麟吗?
说到丁崇学在政治上的初露锋芒,的确让两个父亲始料不及。原家虽世代经商,却只做药材生意。到了原风眠接管以后,凭着丁啸华和张作霖的关系,很快把生意的触角伸到军需。而原家产业真正大展拳脚,其实是从丁崇学在东北军立住脚开始。二次直奉战争以后,借着奉军大举入关之际,原家的势力也延伸到京津一带,当时捞了不少好处。民国十七年年底,酝酿良久的东北易帜终实现,丁崇学顺利晋身东北政务委员会。就在青天白日旗取代五色旗飘扬在东北上空的同时,原家的目光也盯上了南京的政治圈和繁花似锦的上海滩。
原风眠心里分外清楚,原家的发迹跟盘根错节的政治脱不了关系。两个年长已经成亲的女儿分别嫁的是东北交通局局长的大公子乔华辉,和当时的奉天议会秘书长方直南。再加上奉系老势力代表丁啸华,原家的势力在东北,名副其实地,可以说是一家之下,万家之上。而原风眠心里唯一的负担,是怎么把原尚文培养成合格的接班人。他经常懊悔,如果知道自己的家业能如今日这种规模,一定从小对尚文严加管教,不会任家里的女人宠着,溺着,惯着。如今再从头开始,似乎又太晚,尚文养成了桀傲不驯却又单纯善良的性子,城府远不及崇学。好在他聪明好学,天资并不愚钝。并且,唯一让原风眠稍微放心的是,锦衣玉食的环境造就了原尚文呼风唤雨的习惯。一个人只要习惯了权势和金钱,就算不驯服,不听话,在外面吃够了苦头,还是要回到原来的环境。所以尚文永远也不会是无缰的野马,而那根拴住他的缰绳,就握在自己的手里。原风眠一度很自信,只可惜,纷乱的年代,没有什么能够预料或者肯定,他有生之年,终于还是没能看见,野马回头的那一天。
收到发文字数的限制,此文没法发完了。有兴趣继续看下去的朋友联咯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