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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味扬子先生的课堂

2018-09-19 20:18阅读:
回味扬子先生的课堂
李志远
扬子先生,何许人也?起初,在《秋水》上见到署名扬子的风格鲜明的诗作时,我曾猜测扬子应该是哪位老师的笔名。但作者简介写得太过简洁:“扬子,笔名,安阳师范学院文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看罢仍然不得其详。那时,先生还没有开始教我们的课,只是从学长们的口口相传中,得知扬子先生课讲得好,听先生的课,课上如沐春风,课后回味悠长。拜读品悟《秋水》署名“扬子”的诗词佳作,佩服先生的诗用词精准、引典恰切、炼句精妙。在洹上求学的前两年里,闻扬子名,读扬子诗,但与先生缘悭一见。
与扬子先生初识,是在七年前的仲夏,大二下学期临近尾声,那时我参与文学院主办的文学刊物《秋水》的编辑,受主编陈才生教授委托,给杨景龙先生送第一至四期的《秋水》样刊,并想请他为一周年纪念特刊作序,于是就有了这样一个早于同届其他同学一个暑假与先生相见的机缘。至此,我才恍然大悟,扬子就是杨景龙先生。初识的情景,印象深刻,至今仍历历在目。
那天先生着深蓝西装,身材高大,儒雅谦和。一见之下,即被其气质倾倒,我自我介绍,表明来意后,先生亲切地与我握手,并爽快地答应给《秋水》作序。先生问我是哪里人?我答淮阳。他说:“《诗经》里的好地方,中国诗歌史上的第一轮月亮从你们那里升起,第一朵荷花在你们那里绽放啊。”我不解何意,先生接着说:“《诗经·陈风·月出》对望月怀人意境的开辟,开启了后世诗人月夜抒怀的先河,使一轮皓月的清幽辉光洒满了此后二千余年的诗歌史。《诗经·陈风·泽陂》里的菡萏,也是华夏大地最早写入诗歌的荷花……”我没有想到,他对我家乡的了解程度之深,远远超过我这个地地道道的淮阳人,他的博学和蔼折服了我,我觉得理想中大学教授都应如先生这样。
先生为师,关心学生成长。暑假而后的两年里,先生教我们唐宋文学、古今诗歌比较研究等课程,他讲唐诗的“青春少年之美”,讲天纵豪情的供奉翰林李白,讲穷亦兼济天下的诗圣杜甫,讲八叉手而成八韵的花间鼻祖温庭筠,讲看破了但不放弃的文学史全才苏轼,……,让人思接千古,陶醉不已,于是更加佩服先生的学识丰厚。由于之前已有过的那次照面,先生对我偏爱有加,并经常关心询问我的学习生活。
我就读的大学,名字里并没有“大学”二字,只是一所普通的二本师范院校。包括我在内的大部分学生,尤其是我们文科类的学生,对未来普遍感到不自信,认为将来的就业前景堪忧。每每有此念头流露,先生就教导我“内求诸己,无待于外”,他常说“我们中文专业的学生更应该树立自信,踏踏实实读书,静下心来提升自我,丰富的阅读积累,高超的写作水平,加上颜筋柳骨的一手好字,辩才无碍的一口普通话,果如此,不管面对多么激烈的职场竞争,面临如何严峻的就业形势,中文专业的学生都会从容胜出,立于不败之地”。先生有时也拿自己举例,说自己这么笨的人,僻处小城,尚且可以做出点成绩,同学们富于青春,只要发奋读书,很快就能超越老师,取得更大的成就。
在同学们的感知里,我们的老师扬子先生,无论教学科研,一点也不逊于名校的先生们。他先后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等十余项,在《文学评论》《文学遗产》《文艺研究》《光明日报》等权威和知名报刊发表论文百余篇,出版《古典诗词曲与现当代新诗》《诗词曲新论》《花间集校注》《蒋捷词校注》等专著十余部,论著多次获河南省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河南省文学艺术优秀成果奖、夏承焘词学奖、全国优秀古籍图书奖等奖项。扬子先生注重将研究成果有机融入课堂,历届同学对他的教学效果有口皆碑,他是搜狐教育评选出的全国分省“十大最受欢迎教授”。“弟子不必不如师,你们又何需妄自菲薄呢?”先生时常勉励自信心严重不足的我们。
先生常年忙于教学科研,积劳成疾,长期服药治疗。但一进课堂,情绪总是十分饱满。先生讲课,不喜用多媒体课件,板书苍劲飘逸,同学们时常拍照临摹。先生带纸质教案,但开讲后从不翻阅,所讲诗词口诵如流,一字不差;如涉及某事某典及历代相关评论,先生信手拈来,左手握水杯,右手执粉笔,不一会儿就将其原文出处及连类相属满满地呈现在黑板上。我们课下去翻阅文献对照,版本章节乃至句读,与先生板书毫无二致。
先生教学,注重循循善诱。解读经典文本和文学史现象,每每创生新意,给人启发,令人折服。先生常说,“勺水渐积成沧海,拳石频移作太山”,从第一堂课开始,他每节课后都给同学们列出参考书目,推荐精读背诵篇目。在下节课上课前随机抽查背诵情况,并将抽查结果作为唯一项目计入平时考核成绩。这一传统的教学方式,我们当时觉得要求未免太过于严苛。但事后证明,正是这一严苛要求深深地影响了我们。诗歌是青春的宗教,这些印在我们脑海中迄今尚能背诵的篇目,如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刘希夷《代悲白头翁》、李白的《将进酒》、杜甫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李商隐的《无题》、秦韬玉的《贫女》、韦庄的《菩萨蛮》等等,为我们的青春注入了诗性的活力,让我们即使面临人生中平庸、简陋、窒闷、晦暗、痛苦的时刻,也能够始终保持一颗充满激情、美丽、灵动、澄澈、欢乐的葱郁诗心。日积月累,寸缕终成匹丈;聚沙成塔,平地立起广厦。在先生课堂上背诵的那些诗词篇目,增富了我们的文化底蕴,成为我们人生可持续发展的力量源泉。在先生的影响下,我们更加热爱古典诗词,同学中有不少因受先生的课堂的影响与熏陶,激发了初步的学术兴趣,掌握了有效的积学门径,练就了过硬的读书功夫,从而顺利考取了名校的古典文学诗词方向的研究生。
先生授课,不拘于课堂。其言传与身教,育人于无形。先生不慕名利,每有在《秋水》上的诗文被其它报刊转载,稿费转到我手里,由我转交时,先生总是婉拒,说让我保管,周末请有问题求教于他的同学吃饭,于是我们的课堂就延伸到了师院附近的餐馆里。饭后,先生驾车带我们踏访洹水安阳这片诗意氤氲的文化沃土,每到一处,停车漫步,先生边走边讲,于是我们对脚下的这片土地有了更加深刻的认知,第一次知道标志着近体格律诗成熟的初唐著名诗人原来是安阳老乡,方悟这片土地上产生过《诗经》中的“邶卫”三风的一批诗歌,才知道原来就是在块土地上诞生了邺下风流,创造了“建安风骨”这一历代诗人追摹难及的史诗典范风格……“安阳地域文化与安阳历代地域诗歌”这一课,就这样在先生带领我们看似随意的漫步过程中完成了。
先生的课堂,常有“不速之客”。闻一多先生和林庚先生是众所熟知的教授古代文学的大家,他们的课堂与治学,最为其学生及研究学者所津津乐道,汪曾祺在《闻一多先生上课》一文中写到“能够像闻先生那样讲唐诗的,并世无第二人。”,并写到“闻先生教古代神话,非常‘叫座’。不单是中文系的、文学院的学生来听讲,连理学院的、工学院的同学也来听”。袁行霈在《北大燕南园62号——记恩师林庚》一文中写到“在他(林庚)可贵的独特之处,或者说别人难以企及之处,乃在于他是以诗人之心从事研究,是带着新诗创作的问题和困惑来研究古典文学的,同时将自己的研究成果用来指导自己的创作实践。”在我看来,汪曾祺先生所言“并世无第二人”,袁行霈先生所言“别人无法企及”,有些绝对,至少,私以为我的老师杨景龙先生的课堂与闻一多先生的课堂就有异曲同工之妙,甚至说其盛况不亚于闻先生也并不夸张。我洹上求学期间,杨先生的课堂上经常会出现不少“不速之客”。所谓“不速之客”,有本系外专业甚至外学院学生,也有已毕业的学长学姐,有时还有安阳本地作家以及其他无课的教授、讲师,因佩服先生之学识与人品,口口相传,慕名而来,他们打听到课程表之后,往往比我们更早一步占住了座位,造成不少晚来的本专业学生要在后排座位上挤一挤。先生受邀在校外举办的诗词讲座,场场爆满,听众数百人之众,有时多达千人,也是常事。为听先生讲座,常有外地听众驱车数百里而来,甚至有远在信阳和青岛的听众,坐一夜车不远千里而来者。
套用袁行霈先生形容林庚先生的词语,我觉得,杨景龙先生的治学宗旨也与林庚先生一样“难能可贵”,这一点可从如下例证,林庚先生在其巨著《中国文学简史》导言中写到:“清理中国古代文学的历史发展,主要是以爱国主义的精神,追溯历代文学上的精华,以其中的成败为借鉴,以满怀信心的乐观精神,推陈出新,为探索我们新一代的文学铺平道路。那古典文学学中留给我们的太阳般明朗的形象,那曾经启发我们的美学上的新鲜感受,都必然会促进我们今天文学创作上的发展与解放。”杨景龙先生近年来一直从事的古今诗歌比较研究工作,也是在“拟对中国古代诗歌全方位影响渗透现当代新诗的事实加以举证,以期引起古代诗歌研究者对古今诗歌传承问题的普遍关注,来共同革除学科机械划分产生的弊端,为古代诗歌研究拓展出新的学科生存空间。促进当代新旧体诗歌优势互补,共创民族诗歌的再度繁荣”(引自杨景龙《传统与现代之间:中国现当代诗歌论稿》代前言《加强古今演变研究,拓展新的学科空间》),先生相关论述也见于其《古典诗词曲与现当代新诗》《中国古典诗学与新诗名家》等学术著作。对杨景龙先生致力的古今诗歌传承研究的价值、意义和成就,以及其“学贯古今,兼擅创研”的水平,学界早有充分共识和高度肯定,《中国韵文学刊》《诗探索》上的书评,就是明证。因此,虽不敢自负地以为先生的课堂与治学能比肩、追步闻林二老,但要说在教学与治学方面,恩师杨景龙先生有意识地向闻一多、林庚等先生靠拢、学习,而成一家之风格,这一点,我敢肯定是毫无疑问的。
先生心无旁骛,专心治学与教学。“尘世悠悠千万劫,人间只此一回逢”,昔年求学洹上,曾与扬子先生语人生意义,告师曰,引车卖浆日进斗金,余不忍为也。先生曰: 南面王,亦不为也。先生境界,余叹之,以为然。身不能至,心向往之。
岁华如流,不觉间,离开校园已有五年。虽然不能继续在先生颇富魅力的课堂上聆教,但先生不时电话、短信询问我的消息,时常勉励我无论在哪个岗位上,都要不忘读书,正道直行,多行善事,则又属幸甚。先生的文品与人品,学养与境界感染着我,成为我孜孜追求的方向与目标。
扬子先生的课堂风采,以我之拙笔描述,恐怕不能复原其精彩程度的十之一二。喜闻先生的“家藏文库”本《花间集注析》即将付梓,期待早日读到先生的这本著作,以凭借阅读它实现另一种形式的“听先生讲课”。先生学术论著的文采与诗意,与他的课堂一样精彩,也曾深深地打动过同学们和广大读者。我相信,每一个阅读此书的人,都会像我当初听先生讲课一样——在内心深处大呼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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