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记述地方风土民情的开山之作 晋代周处著作《风土记》
2011-06-05 08:20阅读：
我国记述地方风土民情的开山之作
——晋代周处著述《风土记》
竺西散人
被誉为“阳羡第一人物”的周处，不仅以“除三害”的故事名闻天下，而且在入东吴以后，立志折节读书，潜心调查研究，写出了我国较早记述地方风俗和风土民情的开山之作《风土记》。
《风土记》，是我国早期方志之一。清人严可均认为周处《风土记》除“古地说《山海经》、《水经》外，此为最旧，《三辅黄图》《华阳国志》并出其后”。《隋志·经籍志》作三卷，《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作十卷。记述的地域范围“皆概言吴越风土，非夷志阳羡也”。这说明，尽管该书隋唐以前就已有缺损，但我们从“三卷”“十卷”及“概言吴越风土”的说法可以看出，《风土记》记述的内容是十分丰富的，范围是极其广泛的。据史料记载，后人有8种辑本。元末明初陶宗仪，清王谟，清章宗源，清严可均，民国张国淦，民国金武祥等辑本分别对周处《风土记》进行了辑补、校刊、考证。其中收录较全的是清代严可均的辑本，它博采众长，引230余事。全书“品类略备”，史料丰富，“正文协韵如古赋，而故实皆载于注”(严可均辑本《风土记·叙》)，是深得后人赞誉的一个辑本。刘知几《史通》补注篇称其书“文言美词，列于章句，委曲叙事，存于细书”，评价甚高。解放后，无锡市史志办公室组织力量，对《风土记》重新进行考订，写出《阳羡风土记》一书。该书成为《无锡方志辑考》中的一部最古老、最有价值的重要著作。
《风土记》古本因其久亡，篇次无考。由周处六十一世孙之冕辑修的《忠义集》卷二《孝侯风土记》分为岁时、地理、人事、武功、器物、居处、服饰、饮食、植物、动物9个门类；《国山周氏世谱》卷五十一《孝侯风土记》辑本的门类不变，类目名称稍有修正，改“武功”为“武备”，“器物”为“器用”。
严可均在《风土记》辑本叙中指出，现存辑本“所得者仅十之二三，然
而亭邑、古迹、山水、节候、风俗、舟车、器服、物产、果实、草木、鸟兽、虫鱼，品类略备，原次无可考，即以此区分，取便检阅。”无锡史志办本着“可整理者，极力整理”的原则，参照严可均的分类办法，力求其全，力求其真。正文部分则根据所辑内容，依此分成郡邑、山水、节候、风俗、舟车、器物、服饰、物产、果实、草木、鸟兽、虫鱼、武备、居处14部分，尽可能接近原貌。“辨惑”部分则按类归并，分成郡邑、山水、节候、舟车、器物、虫鱼6部分。分类汇辑，便于后人查阅考证。
纵观《风土记》，主要可从六个方面来举例进行解读，以窥一斑而见全貌。
一、“阳羡邑者，盖吴郡之名境”
《风土记》首先对阳羡的地理形势作了描述。《记》中说：“阳羡邑者，盖吴郡之名境，原则平垣高阜，冈若伏龙也。阳羡本属荆溪，吴郡震泽之会也。其地理则三江之雄阔，五湖之腴表。”吴郡当时的辖境相当于今江苏、上海长江以南，大茅山以东，浙江长兴、吴兴、天目山以东，及建德以下的钱塘江两岸。这是江、浙、沪两省一市的精华地区。阳羡“名”在何处？周处从下列三个方面作了阐释：一是境内地势起伏连绵，错落有致。龙蟠虎踞，历来被看作是帝王之宅。阳羡“冈若伏龙”，名不虚传，自古是“卧龙藏虎”之地，“钟灵毓秀”之乡。二是“荆溪”地处太湖下游，是“震泽之会”。“会”，汇合也。优越的地理位置，使阳羡成为吴郡环太湖县邑中的一个重要节点。三是“三江之雄阔，五湖之腴表”，“雄阔”与“腴表”充分说明阳羡是著名的江南水乡。水系发达，既有灌溉滋润之便，又有航行、水产之利，自然条件极其优越。周处用短短数语，就十分精辟地概括了阳羡地理的全貌。“吴郡之名境”一语，足以说明阳羡自古以来就是享誉江南的名城。
二、“阳羡县令袁玘尝言：‘死当为神。’”
《风土记》载有许多历史故事和神话传说，反映了阳羡悠久的历史文化。《记》中有虞舜耕田于历山、周武王追封周章于吴及追封章少子于无锡安阳乡、阳羡县令袁玘死后为神、汉蒋澄封？（此字读“欧”，电脑打不出，可查原文——作者注）亭侯、吴王女与王争食鱼而死等众多记载，其中尤以袁玘的故事最为详尽，最为神奇：“汉时县令袁玘尝言：‘死当为神.’一夕与天神饮醉，逆知水旱，无病而卒。风雨失其柩，夜闻荆山有数千人喊声，人往视之，棺已成冢。因改为君山，立祠其下。山上有池，池中有三足鳖，六眸黾。”袁玘是汉代阳羡县令，爱民如子，而且能预知水旱，百姓多受其益，因而死后受到人们的爱戴。这个典故，既交待了荆山命名为君山（后又名铜官山）的来历，同时也说明了在阳羡这块神奇的土地上，充满浓重的人文色彩。
三、“夏至之雨名为黄梅雨，沾衣服皆败黦”
《风土记》中对地方物候现象的记载颇为详细。所谓物候，简而言之，是指动植物的生长、发育、活动和非生物的变化，在一定的气候条件下发生的。我国自古以来以农立国，古人在生活和生产实践中，以通过长期对物候现象的观察所积累的经验和所掌握的规律，用来决定农时，安排农事活动。《风土记》中说：“春雨名榆荚雨。”“夏至之雨名为黄梅雨，沾衣服皆败黦。”“仲夏濯枝荡川。注曰：此节常有大雨，名濯枝。”“仲夏长风扇暑。注曰：此节东南常有风至，俗名黄雀长风。五月风发，六月乃止。”上述“三风一雨”，说的就是科学上的物候现象。其中“黄梅雨”数千年来一直沿用至今，可见其影响之大。
“榆荚雨”的“榆荚”是指白榆的翅果。白榆的果实形状圆而小，像小铜钱，故称“榆钱”，又称“榆荚”。白榆阳历三月开花，四月实熟（适当农历春三月）。春雨时期适逢榆树枝上挂满成熟的榆荚，故名“榆荚雨”。所谓“清明时节雨纷纷”，这就是榆荚雨了。
“黄梅雨”，黄梅是指梅树结的果子梅子，未成熟时多为青色，成熟时一般呈黄色，故称“黄梅”。夏至在农历五月，这一时期江淮流域生成较长的连续阴雨天气，其时适值梅子黄熟，故名“黄梅雨”。梅雨季节的到来，对于江淮流域人们的生产、生活关系很大。此时栽种水稻需要充足的雨水。同时，由于梅雨季节空气中湿度大，适于霉菌迅速繁殖，沾及衣物均生霉斑，所以梅雨过后，家家户户要在夏日下曝晒衣物，这已成为人们的共识。
“濯枝雨”时在仲夏，即农历五月以后，此大雨既对促进水稻发棵有好处，经过雨水洗涤，树木枝叶也得以快速生长，故名“濯枝雨”。
“黄雀长风”，谓农历五月风发，六月乃止。农历五、六月间，正是大批黄雀过境，其时适值东南季风盛行，因而以鸟名风，谓之“黄雀长风”。犹如宜兴的雁来蕈，当北雁飞来时，松蕈发生，这就是生活中常见的物候现象。
四、“仲夏端午烹鹜角黍”
《风土记》中对民俗的描述尤为精彩。对除夕、端午、七夕、重阳等民俗节日都有笔墨涉猎。
把“农历一年中最后一个夜晚“称为“除夕”的中国最早文献资料，就是周处所著的《风土记》。《风土记》中特别记述了除夕即大年夜当时的民间习俗，相当“讲究”：
除夕之夜，各相与赠送，称“馈岁”；酒食相邀，称“别岁”；长幼聚欢，祝颂完备，称“分岁”；大家终夜不眠，以待天明，称“守岁”。此习俗，经唐宋相袭，并沿袭至今。同时《风土记》中还有除夕之夜燃放爆竹以“辟邪驱鬼”（即“年”这种猛兽）的记载。
对“端午”习俗，周处《风土记》的记述更为详尽：“仲夏端午烹鹜角黍。注曰：‘端，始也，谓五月初五日也。俗重此日。’”“烹鹜”，煮鸭，今多食鸭蛋；“角黍”，即用菰叶裹成的粽子。在晋代，粽子被正式定为端午节食品，端午食粽已成为全国性风俗。当时包粽子的原料除糯米外，还添加中药益智仁，煮熟的粽子称为“益智仁粽”。
《风土记》中记载：“俗以菰叶裹黍米，以淳浓灰汁煮之，令烂熟，于五月五日及夏至啖之；一名粽，一名角黍。”这就是“仲夏端午烹鹜角黍”的由来。当时江南地区的端午节，人们已普遍食用用菰叶裹黍米粟枣的粽子，叫简粽，也叫角黍。端午节在自家门口挂艾草、菖蒲等物，因菖蒲为世上五瑞之首，象征却除不祥的宝剑，因为生长的季节和外形被视为感“百阴之气”，叶片呈剑形，插在门口可以辟邪，所以被方士们称为“水剑”；后来的风俗则引申为“蒲剑”，可以斩千邪。《风土记》中则有这样的记载：“以艾为虎形，或剪裁为小虎，帖以艾叶，内人争相戴之，以后更加菖蒲，或作人形，或削剑状，名为蒲剑，以驱邪却鬼……”这一习俗传至今日，可以说长盛不衰。
值得关注的是周处对“七夕”的记载：“七月七曰，其夜洒扫于庭，露施几筵，设酒脯时果，散香粉于河鼓、织女，言此二星神当会。守夜者咸怀私愿，或云：见天汉中有奕拊积白气，有耀五色，以此为征应，见者便拜而愿，乞富乞寿，无子乞子，唯得乞一，不得兼求，三年乃得言之，颇有受其祚者。”“七夕”之时守夜者对河鼓、织女二星乞富、乞寿、乞子，这本是“七夕”的本义。后来，随着时代演进，姑娘们在这天夜晚专门向织女乞求巧手巧艺，这天便成为“乞巧节”；再后来，青年男女又在这一天专门登桥遥拜牛郎织女，向往虔诚而忠贞不渝的爱情，此夜又成为“七夕会”；前些年，中国人由于受到西方情人节的影响，在这一天情人相会，又成为“中国的情人节”。从“七夕”的演变过程，我们可以充分看到《风土记》记载的民俗在国内外所产生的深远影响。
九九重阳，在《风土记》中也有记载：“九月九日，律中无射，数九俗于此日。以茱萸烈气成熟色赤，折其房以插头髻，云辟恶。”《礼·月令》：“季秋之月，其音商，律中无射。”“律中无射”指的是秋季到来。“茱萸”，植物名，古时有缝制茱萸曩以系臂，登高饮菊花酒以避灾的风俗。唐代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诗中就有这样的描述：“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可见唐代仍保持这种习俗，传承到现在，重阳节又注进了更多的内容，不过都是在周处的记述基础上，随着时代的发展，有所继承，有所革新罢了。
五、“甘橘之属，滋味甜美特异者也”
南方多林果。《风土记》对果品和林木也有较多的记载：“甘橘之属，滋味甜美特异者也。有黄者，有赤者，谓之胡甘。”“柚，大橘也。”“橙，柚属也，而叶正圆。”“南居细李，四月先熟。”“柤，李属，内坚而香。”“枇杷，叶似栗子，似杏小而丛生，四月熟。”这些都是吴郡果树的主要品种。
“甘”今作“柑”，《风土记》称“甘橘之属”具有分类的意义。1700余年来，迄今在植物学上仍用“柑橘属”这个名称，无疑是肯定周处分类的科学。下面柚、橙也属此类。柑橘只有在中亚热带以南才能生长，而阳羡南部山区以至太湖中东西洞庭山一线即属于这一地区。宋代苏轼在《楚颂帖》中就这样说过：“阳羡在洞庭上，柑橘栽至易得。”因它“滋味甜美特异”，所以受到人们的普遍欢迎而广泛种植。
“南居细李”，乃“李”属，又名嘉庆子。明王象晋的《群芳谱》中将“李”分为“九标”，而“细李”是其中之一。“南居细李”，据梁陶弘景《本草经集注》载：“姑属南居李，解核如杏形者。”果核有粘核和离核两种，是分类的依据。“解核”即“离核”。“四月先熟”，表明南居李比其他品种先成熟，是个早熟品种。
“柤”，同楂，今称山楂。“内坚而香”，是指山楂果的风味。山楂果实阳历十一月成熟，果实球形或梨形。古籍载有“似梨而酸”，所以《风土记》称“梨属”。
“枇杷”，据梁郭义恭《广志》记载：“枇杷易种。叶微似栗。冬花夏实，黄大如鸡子，小者如龙眼，白者上，黄者次之。味甘酢。四月熟。”此与《风土记》叙述基本相同，但《风土记》比《广志》早200多年。就以现代而论，太湖洞庭山所产的枇杷最为有名。
六、“夫工匠经涉河海为？？以浮，皆成乎巧手，出乎圣意”
吴郡濒临东南沿海，陆地则河道纵横，使得水上交通运输异常发达。阳羡是太湖之滨著名的鱼米之乡，船只是主要的交通工具，因此，《风土记》对航运和造船同样进行了具体的描述：“夫工匠经涉河海为？？（此两字电脑打不出，分别是“舟和句”“舟和鹿”组合，下面？？处相同——作者注）以浮，皆成乎巧手，出乎圣意。”“若乃越腾百川，济江泛海，其舟则温麻五会，东瓯晨凫，青梧桐、樟。航疾乘风，轻帆驱电。小曰舟，大曰船。温麻五会者，永宁县出豫樟材，合五板以为大船，因以五会为名也。魏：樟、楠、？（此字电脑也打不出，是“木”和“先”组合，下面？处相同——作者注）诸木，皆以多曲理盘节为坚劲也。”“漂帆如散莲花。漂帆者，言船之在水，如莲花散落浮于川也。”“帆，从风之幔也，施于船前，各随宜大小而制，大者用布一百二十幅，高九丈。”这些记载，对江南人来说，应该非常熟悉。
《风土记》首先根据用途的不同，将船只分成？？（此两字见上“作者注”）和舟船两大类。“？？”（同上注）在古时是一种大型战船，用以“经涉河海”，舟船则相对较小，用以“腾越百川”，记述前简后详。前者以“浮大川”说明作用，以“皆成乎巧手，出乎圣意”赞美能工巧匠，一笔带过，然后重点解说舟和船的作用、区别、构造特点，尤其详细介绍造船用材的情况。造船用材主要来自东瓯（又称永宁县），即今浙江温州。温州位于瓯江出海口，故称东瓯。“合五板以为大船”，即以五块木板就可造一只大船，可以想见，瓯江上游正是浙南的大批原始森林，年代久远，树木粗大。至于所用树种，乃青梧桐和樟树，材质坚韧，光亮清香，耐磨防蛀，可见古人造船用料十分讲究。下面分别说明桅和帆的制造。“魏”，按《说文》：“魏，本作巍，高也。”巍与桅通假，因此，“魏”可以理解为桅杆。它由樟、楠、？（此字见上“作者注”）这些高大良木制成，正如《风土记》中记述，这些树种“皆以多曲理盘节为坚劲也”，交待取材原因。“帆”，俗称篷，“从风之幔”，是张挂在桅杆上承受风力使船前进的布幔。它与桅一样，是构成船只的重要组成部分。时隔近2000年，这些记述与现今的造船工艺几乎完全一致，它既可以证明我国造船业历史的悠久，也可以进一步认识《风土记》作为“开山之作”所具有的历史价值。
周处《风土记》之后，以风土名记的有《舆图风土记》、《岳阳风土记》、《辰阳风土记》、《荆州风土记》、《真腊风土记》、《桂林风土记》以及宋代宜兴单锡重修的《宜兴风土记》、单子发撰写的《续风土记》等。景定《建康志》、洪武《苏州府志》、嘉靖《吴邑志》等亦多从此书中引述资料。可见，周处的《风土记》对后世志书的编撰，其影响是多么深远。
（注：本文在撰写的过程中曾参阅多种历史文献和研究资料，恕不一一列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