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减唐人高处——说柳永的《八声甘州》
2010-05-06 22:20阅读：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常言说知人论事，我想很有道理。我们要了解柳永的词，首先要了解柳永是什么样的人，他在当时所处的地位如何。据史料记载，柳永原名三变，字景庄，后改名永，字耆卿，福建崇安人，宋仁宗景祐元年进士，官至屯田员外郎，世称柳屯田。柳永生性放浪不羁，年少时常出入于花街柳巷，大多词作为歌楼欢宴之用，其词长于铺叙，所作长调较多，流布极广，为后世所仿效。世称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可见影响之大。柳永在当时为统治者和文人所轻，一生穷困潦倒，原因大致有二：一是当时统治者崇尚理道，而柳永之词大都是歌咏风月，浅斟低吟之作，不为统治者所喜；二是柳永的性格与当世不容，不为所喜，便不为所用，这就造成了他只向烟花巷陌寻梦的原因。时运和性格是辩证的，正是因为时运不济，性格浪漫，才使柳永没有成为一个官吏，而是一个反映市井生活、歌伎生活和羇旅生活的词人。而这首《八声甘州》正是他反映羇旅生活的代表作，苏轼在评其“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句时说：“此语于诗句不减唐人高处。”真可谓一语中的。
这首词是写羇旅怀乡的凄凉愁苦的心情。上片因秋雨而引起离愁，在景物描写中蕴含着悲戚；下片由归思而怨恨漂泊，在抒发情感中浸透着感叹。人在漂泊游移中，每
遇节候变迁，阴阳交替之际，都会产生心随物移，感同身受的感觉，这正是大自然的律动感动了世间万物，而世间万物的变动感动了人的内心。
了解了这首词的整体意境后，我们先看它的上片。这首词的上片是写景的，现在让我们看看词人是怎样写的。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柳永善于写慢词，而慢词的主要特点在于铺陈，就这首词而言，虽然不如他在另一首词，也就是《戚氏》里极尽铺陈之能事，但词人仍在开篇这二句里，用“暮雨”交代了时间，用“清秋”点明了季节，并用一个“对”字暗示了地点和心情。“对”字与这首词结尾处“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相呼应，托出了登临纵目，望极天涯的意度。它说明了词人所见之景物，正是“倚阑干”所见之景物。一首好词，它的整体是有机的、联系的，是不可分割的。我们读词也应在把握整体脉络的基础上，于细节处着眼，在每一个单字、单词上去体会作者的用心。那么，词人登高看见了什么呢？他看见了天色近晚，冷雨潇潇，飘洒江天，无边无际。而此时的季节已经进入秋天，萧飒之气日渐浓重，再加上一番秋雨的洗涤，江天纤尘不染，万物纤维毕现。这是词人对客观景物的描写，然而这只是词人客观的描写吗？面对在秋雨洗礼下的一线江天，词人不也在宋玉的悲感里震颤吗？！它蕴含了多么浓重的主观感情色彩，隐含着词人因季节变换所引起的内心悸动。这里需要指出的，悸动也好，震颤也罢，都不是词人情感的主动流程，也就是说不是词人自己想怎样，要怎样，而是词人面对清秋降临所表现出来的一种被动无奈的心绪的反应。词人将这种反应贯穿全词，在特定的景致里，表达了自己的情感，实现了自己的心路历程。因此我们说，仅此开端二句，便令人含咀不尽。
“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写的是远望之景色，恢宏壮丽，气象阔大，声响清绝。我们先看“渐”字的意思。有人将“渐”字理解为，词人登高望远，时间很久的意思。“渐”字确实有越来越久之意，但结合上二句来看，此种解释过于牵强。你看，清秋江天，复经雨涤，时光景物，正在发生着悄悄的变化。所有的事物都在渐渐深入，都在变易，它使霜风逐渐凄紧，关河更加冷落，残照正在当楼。用霜风、关河、残照这三个画面构成一个完整的运动变化着的境界，并使之具有了在时间上的推移，这才是“渐”字的真正意义。从中我们不难看出，它既预示着令人伤怀的秋色更加浓深，且隐含了一种人事无常的沧桑之感。再看“紧”字和“落”字。“紧”是层层逼紧的意思，极言萧飒之气加倍峻肃；“落”有凋零冷落之意，极言凄然之物更加寂寥。一切均是无奈，而这种无奈又是词人不得不面对的无奈。就在这样的场景中，词人却于看似不经意中宕开一笔，写了“残照当楼”。此句精彩之处不在“残照”，它只是客观的一种景象，重点在于“当楼”之中。“当楼”，即有我在。至于暮雨、霜风、乃至江天、关河、落照，均为自然界之一种存在，为宇宙所包容。而在词人看来，自己的心即是宇宙，他要把这一切凄惨的景物统统聚集在“当楼”这一点上，也就是将凄惨的景物全部纳入自己的襟怀，因为这凄凉的愁情，只有他自己才能品味和担当。
“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是写眼前的景色。“是处”是每一个处所的意思，强调了肃杀之气弥漫无际，无处不在的氛围，突出了万物衰败的景象。这二句不仅写出了衰败之象，也蕴含着词人无尽的感慨和愁恨。在这里我们应重视这个“休”字，“休”字既言景又指心，确实具有千钧之力。
“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这二句是转笔的写法。大自然一切都在变，只有楼前的江水依旧东流，以江水的不变衬景物的多变，在这里词人向我们暗示了什么呢？我们知道，江水也是变化的，我们不可能同时踏进同一条河流。从这个意义上讲，词人为我们出了一道宇宙间的命题，那就是长逝无回才是永存的真实。它既反应了词人极力摆脱悲凉情绪的挣扎，又表现了词人为现实所囿的无奈。在这里，“无语”两个字很有意味，江水直下，浩浩荡荡，日夜奔流，不可能“无语”，而词人却说它“无语”。这一看似违反常理的话语，正是词人悲秋伤怀之深切的反映。面对此情此境，永远东流的江水，那永恒不变的喧响韵律，在词人的心里是那样的寂寞和无奈，又是那样的嘈杂与纷乱。在这巨大的矛盾面前，词人“无语”了，江水的喧声也似乎停止了，达到了以无声状有声的效果。
接下来，我们看这首词的下片。我在开始时已经交代过，下片是完全抒发作者感情的。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写故乡邈远，望而不见，归绪难理，更加无奈，难以承受的乡思向自己袭来，从而引起“何事苦淹留”的自问。“不忍登高临远”有两层意思，一层是流年似水，事业无成，壮志难酬的凄苦；一层是羇旅奔波，功名不达，利禄难觅的悲哀。这里尤其要注意的是第一句中“不忍”和第二句中“望”的关系。不忍登临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既想登临，又怕登临的状况。而“望”字作为动词用，已经明显地表达出登临之意，只有登高，才能望远。这说明了什么呢？词人由不忍登临，而终于不禁登临，从中我们明显的感觉到他的思乡之切。紧接着词人用“归思难收”，再次印证了归心似箭的心情。由此引发了怨恨漂泊，慨叹踪迹不定，苦于久留他乡的愁绪。
“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词人本是自己登楼，思乡心切，却偏偏用转笔写自己的爱人也在思念他，登楼远望，伫盼他归来。每次有船出现，就以为是他回来了，结果总是失望。“想佳人”足见其感情之亲切；“误几回”足证明失望之空幻。
“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结尾二句点明了全篇题旨，倾吐了自己的愁思，将无奈的愁情推向了极致。
【词谱】
《八声甘州》，又名《甘州》、《潇潇雨》等。双调九十七字，十八句，上、下片各四平韵。上片首句、第三句，下片第四句是领字，宜用去声，但上片首句也有不用领字的。下片倒二句第五第六字多相连。另一格，上片首两句作“五、八”字句，第二句为“上三、下五”句式。再一格，上片首句用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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