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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花江的三态(散文)

2025-10-09 10:05阅读:
松花江的三态(散文)


/汉唐风月


松花江就在肇源这座小城的南端,被一条如它一样曲折的堤坝划出了一条界限,坝里的小城供车流人潮掀动市井的浪花,坝外的它不舍昼夜供一湾碧水独自向东,从不回头。并且平静内敛,有它红尘之外的从容和淡定。
当然,一条堤坝并不能让井水不犯河水,常常是小城里的人出于各种目的越过堤坝,或是索取它怀中的鱼虾,满足口腹之欲,或是诗情泛滥索取它的拥抱,补偿精神上的某种缺失,它从不拒绝,都一一赠予。
而且随着季节变换,松花江会以液态和固态两种完全不同的形象横在面前,亮出内蕴丰富的侧面。
液态时,借助浮桥横渡它的支流马营河就到达了江湾,枯水期这里就是湿地,生长千年的塔头,一个个把身躯埋进泥土只露出头颅,头上刚刚冒出的嫩草,就像年轻人追逐时尚理出的板寸,而且染上了碧绿。这些塔头,一下子焕发了青春,似乎忘记了自己上了千岁的年纪。在它们身边多停留一会儿,再感叹自己人到中年,就显得格外羞愧,立刻充满了达观和从容。这时,半空的百灵鸟,叫声激越,似乎是对你内心的肯定。它长时间悬停在头顶上方,几乎与地上的你垂直,在平坦如砥的旷野唯独对你鸣叫,像是宣读神谕。你向前的脚步一下子就变得庄重,每一次起落都不再草率,而是听从内心。
前边是一大片芦苇丛,去年生的芦苇还没有倒掉,今年生的已经长到很高,枯黄和嫩绿都来自脚下的根须,往生和今生相互依偎,现在和过去彼此并肩,让芦苇丛更加茂密。微风里叶子触碰叶子,在相互耳
语。当拐过空旷进入荒芜,几个人也不再出声,一直保持到一只火红的狐狸从不远处钻进芦苇丛,才都惊叫一声。起初没有看清,在它钻进芦苇丛之后,才意识到是一只狐狸。同行的那两个伙计,开始争论:狐狸在钻进芦苇丛前,驻足回望的那一眼是冲他的,而不是他。其中一个指着远处的窝棚说,我要借几本闲书,要借二两桐油点亮一盏灯,要借这个窝棚当作书房,今晚在这里过夜,要把自己扮作聊斋里的古典书生,不负那回头的一望……
说者煞有介事,听者莞尔捧腹。但内心却被撞一了下,晃动好一会儿才停。
前边是一处沙岗,人们管江湾里这唯一的高处叫做望青,是的,离得很远就见它起伏的轮廓,在蓝天下青得郁郁葱葱,山杏只顾开花,还未抽叶,山楂树花叶齐发,小草虽是背景,但却把自己当做主角,一样长得卖力。待到登上岗顶,极目处,是两条并行的抛物线夹着的松花江正江。它在小城前面,忽然掉头向南走出几里之后,再转身向东,在这里望出去是满眼的柔软和青亮。所以望青是在远处望见它的青,还是在它的高处望见大江的青,已不必细究,或者两者都有。
就在看见目的地后,收回眼神的途中,一棵开满白花的大树,挂住了目光,让眼睛长久停留,它孤零零站在旷野里,整个平原立刻有了秩序,以它为中心,仿佛每一棵小草都向它归附,两只灰鹤正向它飞来,鸟的叫声不再是独唱,而是唱或者合唱,看不到翅膀,都隐身在绿色之中。这棵树,就像一大朵白云俯冲下来,扎下根须。
像一块儿磁石,我们都不由自主的向它跑去。皴裂的老干,扭曲着向上,盘曲的虬枝挣扎着伸向四方,每一处关节都开出白花,花下是托举它的嫩叶。淡淡的香味,似有若无,让你多扇动几下鼻翼。这时,其中一个同行者,百度了一下,说这是一棵山丁子树。你不愿意接受这个谜底,就像不愿接受剧透这个命名让你的遐想终止了正在张开的翅膀
再往前走,越过沙岗,沟汊,穿过柳树丛,眼前就是松花江,它还很瘦,没有多少波浪。但不影响它的宽阔,你蹲下来,只掬起一捧,此时松花江就在你的手上,清凉、湿润。比井水浊,比墨水清,比乳汁淡,应该是乳汁的前世。在指缝中一滴滴回落,你看了又看,松开手把它们放回江中。
液体的松花江如果是丰水期,走来的一路都是它的河床。
固体的松花江,如果昨夜再覆上一层雪就跟大地无缝连接,放眼望去,一马平川
这时,从小城里出来,你就可以径直往前走,不用再绕道,松花江跟大地一样坚实,只不过偶尔会有一道冰裂,在你的脚下,轰然延伸到远处。当你看到裂缝有半米的厚度,也就把扑腾扑腾乱撞的心脏放回原处,认为这是松花江跟你开了个玩笑。夏日里印象较深的几处,有一个小时就可以全部走到。江湾一片枯黄,空旷而苍凉,就连那棵开花的树,也只剩灰色的枝干在领受北风带给的萧,不再那么显眼,隐于平淡之中你摸到的松花江不再轻柔,而是冰冷和坚硬。就连那个四处漏风的窝棚,木门锁都没有上,不用借,也不会有人扮作书生,在这里过夜。
当你站在大江上回头,小城正在烟霭之中,高楼林立,将冬日的天空推得高远。而江岸边的冰雕,冰灯,冰滑梯,冰的建筑布满了大堤,正是松花江将自己的一部分送上岸,送给这座小城,送给这座小城一处天寒地冻里火热的风景,送给小城的孩子们,和冒充孩子的大人们一座讲诉童话的城堡。
夏日里景色在江上,自然生成;冬日里景色在岸边,却是能工巧匠人工打造
当翻开本地地图,你会看到两条蓝线,一条来自长白山,一路西北;一条来自大兴安岭,一路东南,长途跋涉,在肇源境内三岔河相会,然后执手相拥,两条江合成一根藤岸上的肇源小城是这段藤结出的西瓜,而小城里的你偏居一隅一粒瓜子,现在早已脱却了青涩,被一团殷红和微甜环抱
松花江不仅有液态和固态,还有第三态如果离开小城几日,它就会抽象成流线型蜿蜒的形状,在潜意识里升起,轻柔、缥缈、潮湿,一样飘在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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