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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录:冯骥才《离我太远了》

2015-10-16 20:23阅读:
序言 带着笔旅行 我旅行时必带着两样东西:书与笔。书不仅仅是旅游手册和指南,还有一些事与所去的地方相关的历史与文化的经典。至于笔,可不是手里的笔,而是心里的笔。作家是用文字思考生活和记录感受,这些文字常常会从心里冒出。
在写作中随行随记的文字是游记,这种写作总是充满了见识生活见识世界的惊奇与欢欣,发现美的快感,还是一时的灵性。
第一章
01 离我太远了,皮兰
密集着层层叠叠两三层的小楼,全是雪白的墙和砖红色的尖顶。如果艳阳高照,白墙更白;一场雨后,红顶瓦变为深红——再给湛蓝、深郁和辽阔的大海一衬,色彩分外独特又鲜艳。这时,偶尔飞来几只极黑的乌鸦,醒目地落在屋顶或烟突上。
从海边到广场只需要二百步。广场是圆形的,广场周围的建筑排成U形,开口处对着大海。海鸥与海风可以更轻易地来到广场上。我看到了它源自一个原始码头而一直开放着的历史。
欧洲的广场无论大小,四周的建筑都是城市的门面。皮兰的门面可没有花团锦簇般的大厦,一律是墙面斑驳甚至是破损的老楼,然而它们简朴、素雅、沉静,像中世纪的农夫农妇、工匠市民平和地站在那里。
皮兰历史上曾属威尼斯王国管辖。有人称它是“袖珍的威尼斯”。但它与同海的关系上与威尼斯不同:它像是站在海边的礁石上,向大海眺望;威尼斯已经光着两只脚站在海里了。
没人去动它们。让它们以历史的原状存在。用不着标明“文保单位”,也被人们当做“沉默的老者”备受尊崇地活在人间。人间把修道院的庭院打扫干净,却任由野草丛生,播放一些古典音乐——用音乐唤起的想象与情感装满它。没有人去拙劣地添油加醋,或者去涂脂抹粉“打造”它。历史是不需要加工的。
无形的音乐是一种灵魂。古典音乐是历史的灵魂,皮兰人用它来轻轻唤醒历史。
在宽阔的广场上,塔替尼的雕塑显得小,但他占满了皮兰人的心。从此皮兰人称这广场叫塔替尼广场。真正的雕像都是为了一种精神,不是城市广告。
历史的空间向例窄仄。今天的皮兰没有为了“扩大旅游经济”而去放大街道尺度。老墙老屋老门老窗一切依旧,房中的生活设施却正在“现代化”。
他们尊重历史,却又不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是一个劲儿在“非物质文化遗产”身上拼命挤奶。这样的文化才是真正活着的。
02 维也纳怀旧
怀旧这个词儿可不
能乱用,除非你和它有很深的交往。
一次性在一个地方呆上半年,与一次次去到那里或长或短住一段时间累积成半年可不一样;惟其这样才会不断加深、才有累积、日后才有怀旧可言。
如果你与一座城市交往,还不能只在酒店住几天看个新鲜就走;你得踏踏实实住下来,买菜烧饭,到市场选些此地特有的鲜花,把房间生气盈盈布置起来。一句话,你得沉下心生活在它的怀抱里,才能嗅到它的生命的气息,与它深交。
待到日暮,这黑黝黝的树林里开始散发一种凉滋滋又浓郁的木叶的气息,一直把周围所有的房舍灌满;待睡上一觉,早晨给鸟儿们唤醒时,感到肺都透明了。
维也纳的天际线接近地平线,最远的房子看上去比小米粒还小,却在夕照中一颗颗明亮夺目。
勃拉姆斯说,在维也纳散步可要留心,别踩着地上的音符。
美酒与音乐是所有维也纳的情人。只要音乐一起,歌声必然相应。我喜欢这种从生活里生发出的“人的音乐”。
一个城市如果没有朋友,它跟你最多只是过客般的相识而已,如果有了朋友,你和这座城市就有了非同一般的关系。多一位朋友,多一份精神与情感的内容;但少一位朋友,就会出现一个空白。
如果我的绘画、文学和文化遗产保护的观念一样不缺地到哪里,完整的我才算到了哪里。
03 月光里的舒伯特小楼
那一瞬,我感到月光有一种神奇的质感,触摸一下,光滑与清凉,有如将手浸入水中;我还感到阳光属于世界,月光属于心灵。因为人只有在月光里才能回忆。
历史不怕缺失,就怕添加。历史的真实是用真正属于它的细节证实的,不管还剩多少。这就是历史、也是文物保护的严格之所在。
04 一个画家和一个国家
克里姆特被几近疯狂地开发着。当艺术被如此强度地转化到应用商品上,是否会沦为浮浅,失去了崇高?
一位年轻的艺术家设计了一个带阶梯的钢架,可以登上去近距离欣赏克里姆特的壁画原作。
策展人将克里姆特绘画作品与人生文献对照展出,也就是将艺术家的“文本”与“人本”合为一个整体摆在观众面前。展览中没有任何结论式的文字,结论由你自己得出。
传统的精英绘画是贬斥民间手艺的,但他却凭着自己非凡的才华,让它们在高贵的艺术殿堂里站住了。
奥地利能够接受克里姆特的另一个原因,一是这个音乐之国人文的本身就是浪漫的,尽管克里姆特的浪漫走向极端;二是这个国家的艺术与生活很近,他们崇尚生活中的艺术,而不是让艺术高高在上,虚无缥缈。
艺术的抒情性、甜美性与享受性在奥地利最容易找到知己。
当市场千方百计在克里姆特身上寻找商机时,文化人要做的事是把伟大艺术放在人们精神的天堂,而不是相反。
05 对一位背对市场艺术家的精神探访
我一直为“面对艺术背对市场”的主张寻找一位纯粹的奉行者。
马克斯 魏勒把整个生命融在调色板上而不去旁顾市场一眼。
对于一位真正的艺术家来说,作品就是他本人,或者更能见证他精神的求索。
传统的具象绘画的两大功能——记录与阐释已被现代科技包括照相术与媒体传播所替代,画家不可避免要重新确认绘画的本质,也必然会在传统的具象之外去寻找新的空间;于是,应运而生的抽象艺术绘画“死而复生”并充满潜能。
真正的艺术家都是在漆黑一团的夜空深处发现明星;在那种无休止的不间断的自我折磨中,迟早一天会奇迹般地立地千尺。
对于一位伟大艺术家来说,失败是终生的伴侣,成功是偶然邂逅的情人。
他只是把自己想到的东西呈现在画布上。画完就放在一边。他不卖画,甚至很少参加展览。
他们结为夫妻,方式相当美妙:一个用整个生命去创造艺术,一个以全部精力将这非凡的艺术推到世人眼前。
经纪人也是有社会责任的——向社会推介好的艺术。
从宋代山水感悟到的是一种大气、灵动和对大自然的欣赏与敬畏。
一些中国当代艺术家他们的画在市场卖得很贵,但他们不再往前走,不再探索。他们已经不断重复自己了。
一个画家如果太早进入市场,画卖得好,他就会不断重复自己,不会全心地去思考了。画坛是要纯洁地独立在市场之外的。市场一旦进入画坛,就一定改变画家的价值观,进而消解了艺术的原动力,甚至世俗了艺术的本身。艺术家当然不是拒绝市场,但真正的艺术家是不会为市场作画的。他高贵的心灵应永远生活在艺术的天国里。
06 别急,哈尔施塔特
国内各种非文化或反文化的“文化创意”不断“惊爆”出来。其实,惊爆是一种市场手段。一爆惊人,把人抓住,商机也就有了。
这里的山民对我说了一句:我们最爱的是大自然,然后才是上帝。
他们身居其中的山水树木全是原生甚至是原始的,又是被精心护理着的。你找不到一点荒芜的迹象,却也没有刻意的人为的痕迹。他们崇尚大自然原本的生命形态。
小镇的美不是用行政和资本“打造”出来的,而是这里百姓一种唯美的生命气质自由自在的散发。
他们不像中国的旅游景点,民族服装多成了吸引游人的一种道具。这里的百姓只有逢到节日或贵客光临,才穿上民族服装,如同穿上礼服,以表示对客人的尊重。
古镇的精神、气质、历史、风俗、生活气息、审美情趣,是一种生命,都无法复制,看来能复制的只有那些冷冰冰的建筑空壳了。然而建筑上的历史感——历史感也是生命感,也还是不能复制。
第二章
01 三千道瀑布
伐木往往是为了不叫森林生长得过密窒息而死,这不是最理想和良性的生态吗?

我感觉我的肺叶大敞四开,所有肺细胞都像玻璃珠儿一样鼓胀而透明。

季节改观天地。

02 从简朴到 简约
在北欧,尤其是在奥斯陆的大街上,你会感到城市一种非常舒服的整体性。它没有历史与现代的断裂与分离,而是和谐地浑然一体。这不仅是建筑外部,连建筑内部乃至家具风格也是一样。你在他们的博物馆里看到的那种传统生活中纯朴的直线、那种很少人文雕琢的简洁、那种木头柔韧的材质与本色的生态美,也鲜明地在他们现代的生活中被使用着、表现着、享受着。

这不是不动脑子地去模仿传统,而是加进去一种后工业时代崇尚的简约美与现代科技能力包括精细的切割与抛光的技术,而使其成为现代审美中一种自己文化主体元素。

他们已经成功地将自己即北欧传统审美的简朴转化为现代审美的简约。审美是文化中深层的要素。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现代文化。

没有过深过重的人文积淀(没有太多的“人文包袱”),反而使北欧较轻松地找到自己在现代文明中的文化位置。

中国明代:审美雍容大气、敦厚沉静,从中可以清晰看到汉之博大与唐之沉雄;清代:审美的繁缛与炫富感走到极致,完全脱离传统审美的厚重与含蓄;清代中期:国力衰败,奢华的追求无法企及而日渐粗鄙,审美能力和审美标准遭到破坏;外来文化冲击:国民的美育和审美品格已不被提倡;转向现代工业社会:无所依据无所凭借。

北欧人从传统到现代的审美过渡,不是听凭自然,稀里糊涂完成得。我想它来自两方面。一方面是经过知识界,即建筑界、艺术界、设计师等长期的创造性的努力与探索。另一方面公众的认可。没有公众认可,就不会成为集体审美。只有成为集体审美,才是一种时代的文化特质。

我们至今还没有把美育列入素质教育。

时代审美不会自动转换与完成。如果现代文明建立不起来,留下的空白一定会被商业文化所占据。

03 设计引领生活
生活的一切都是设计出来的。这句话包含着一种新理念新观念,就是要自觉和主动地用设计去改变生活。

设计不仅改变了生活,也创造了独特的生活精神与情感。

从经济角度看,设计还是一种巨大的生产力。

乐高积木真正的意义是,不只是设计给你的,而是要由你来设计。

04 剪纸与安徒生
世界上只有一个国家以作家为标志,这就是安徒生的丹麦——丹麦的安徒生。

与童话紧紧连在一起的国家是无限美好和充满魅力的。

最生动的童话都是想象出来而不是趴在桌上写出来的。

俄罗斯作家契诃夫说,小说是想出来的而不是写出来的。
安徒生说,你在纸上点一滴墨水,把纸叠起来,朝四面挤压,就会出现某种图形。你要有想象力和绘画意识,画就出现了;你要是天才,就会有一幅天才的画。

想象不是凭空的,有时要借助一些由头。对于有艺术想象潜质的人,想象往往需要诱发,一种意想不到的刺激与启动。

剪纸是可视的形象艺术,它可以直接唤起形象的联想。尽管童话是用写作完成的,但构思与灵感却常常来自他的剪纸。所以,安徒生说自己“剪纸是写作的开始”。

05 在芬兰的感想
对于芬兰人来说,洗桑拿是他们的骄傲。

他们习惯缄默,性格含蓄,耽于安静。但安静并不沉闷,而是一种习惯了的适然。人的气质就是城市的气质。芬兰是安静的。不像法国人激情四溢,巴西人总在不停地摇动,美国人匆匆忙忙,动不动张着嘴巴哈哈大笑。

人总是缺少什么渴望什么。大自然总是给你一半的同时叫你还想着那一半。不满足是生活的本质,也是人的本质。

他们遵从大自然的天意,连草地都是自然生长出来的野草,草里开着野花,很少铺设人工栽培的草皮。

世上的爱国者都是人民心中的圣人。

其实有知识和知识分子并非一码事。所谓知识分子是具有知识分子独立立场的人。在芬兰即使一些知识分子成为国会议员,依然保持其批评性。批评是思想的生命方式之一,也是寻求科学与真理的最重要的途经。

第三章
01 今天的布拉格
布拉格所有的屋顶几乎全是朱红色的,鲜明又沉静;墙体的颜色大多是一种象牙黄色。

没有任何两座建筑的式样是相同的。它们像个性很强的女人,个个都目中无人地站在街头,展示自己。

一个城市的历史总是层层叠叠深藏在老街深巷里。

老街至今还是用石块铺的路。几百年过去的时光从上面碾过,一代代人用脚掌雕塑着它们。细瞧上去,很像一张张面孔,有的含混不明,有的凄苦地笑,有的深深刻着一道裂痕。

蔑视自己的文化比没有文化还可怕。

从外观上,将这些至少失修了半个世纪的建筑,一座座地从岁月的污垢中清理出来。同时将具有现代科技含量的生活硬件注入进去。

而我们胡乱地扫荡后,待要发展旅游,已经空无一物,只能靠着造假古董和编故事,将历史浅薄化、趣味化、庸俗化。

“小心翼翼地修改城市”。

02 古希腊的石头
我在那些欧洲史上最伟大的雕像中间走来走去,只觉得我的眼睛——被那个比传说中还神奇的英雄时代所特有的光芒照得发亮。

石头上的文化保留得最久。

这些深深刻进石头里的文字与图像,顽强又坚韧地表达着人类对生命永恒的追求,以及把自己的一切传之后世的渴望。

可是石头并非坚不可摧,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把人带到永远。在岁月的翻滚中,古希腊人的石头已经满是裂痕与缺口,有的只剩下一些残块和断片。

一件古物背后是一片广阔的历史风景。历史并不因为它的残缺而缺少什么。残缺,却表现着它的经历、它的命运、它的年龄,还有一种岁月感。岁月感就是时间感。当事物在无形的时间历史中穿过,它便被一点点地消损与改造,并因而变得古旧、龟裂、剥落与含混,同时也就沉静、苍劲、深厚、斑驳和朦胧起来。于是一种美出现了。

这便是古物的历史美。历史美是时间创造的。所以它又是一种时间美。

凡是懂得这一层美感的,就绝不会去将古物翻新,甚至做更愚蠢的事——复原。

这时光的触觉,光滑、柔软、流动,还有一些神秘的凹凸的历史轮廓。

希腊人说他们最得意的三样东西就是:阳光、海水和石头。

他们绝不去动一动历史遁去之后的“现场”。一根石柱在一千年前倒在哪里,今天绝不去把它扶立起来。因为这是历史的本来面目。尊重历史就是不更改历史。当然他们又不是对这些先人的创造不理不管。

他们做得小心翼翼,好像这些石头在他们手中依然是活着的需要呵护的生命。他们使我们认识到,每一块看似冰冷的古老的石头,其实并没有死亡,它们犹然带着昔时的气息。它们各自不同的形态都是历史的表情,石头上的残痕则是它们命运的印记与年龄的刻度。

我们是不是要把迈锡尼散乱的石头好好“整顿”一番;甚至突发奇想,像大声呼喊着“修复圆明园”一样,把迈锡尼复原一新。如若这样,历史的魂灵就会一下子逃离而去。

他们绝对不让我们的视野受到任何现代事物的干扰,为此,历史的空间受到了绝对与纯正的保护!

创造古希腊的是历史文明,珍惜古希腊的是现代文明。而懂得怎样珍惜它,才是一种很高层次的文明。

03 永恒的敌人——古埃及文化随想
当你仰望那顶端参与着天空活动的、石山一般的金字塔时,你还是被他们建造的这座人类史上最大的坟墓所震撼——不仅由于那种精神的庄严,那种信仰的单纯,更重要的是那种神话一般死的概念和对死的无比神圣的态度与方式。

古埃及的艺术也无处不与死亡密切相关。他们的艺术不是张扬生的辉煌,而是渲染死的不朽。

永生,就是生命之永恒。这是整个人类与生俱来最本能、也最壮丽的向往。

永恒的敌人是什么?它并不是摧残、破坏、寇乱、盗窃、消磨、腐烂、散失和死亡,永恒的敌人是时间。当然,永恒的载体也是时间,可是时间不会无休无止地载运任何事物。时间的来去全是空的。在它的车厢里,上上下下都是一时的光彩和瞬息的强大。时间不会把任何事物变得永恒不灭,只能把一切都变得愈来愈短暂有限和微不足道。

这埋葬法老的人类最伟大的建筑,并非死亡象征,乃是生之崇拜,生之渴望,生之欲求、金字塔是全人类的最神圣的生命图腾!

一切生命的本质,都是顽强追求存在以及永存。

永恒没有终极,只有它灿烂和轰鸣着的过程。

04 静止的辉煌
艺术史中最令人激动的现象,莫过于超越。这种超越有的是跨过前人,有时是突破自身,包括艺术的本身;超越是革命性地迈出已有的成果,是对艺术能力的百倍扩张,也是将自己与过去分离,与未来热烈地拥抱。超越才是真正体现“艺术即创造”的本质。然而,超越一旦完成,便化为一种静止的辉煌。

我们为古埃及艺术曾经那种伟大的超越啧啧赞叹,钦佩不已;却也为他们不再超越和永驻过去,深切地感慨和惋惜。

05 纸莎草和最古老的纸画
艺术总是在限定中创造自己。

世界上一切民族的形成、存在和繁衍,都离不开水的恩泽。

由于古埃及历史中断,造纸技术一度失传,对人类文化的发展则失去影响;中国的历史却延绵不断,造纸技术传布世界。近代世界的造纸的原理便源于中国。

06 意大利断想
比较而言,西方艺术家尊崇物质,东方更注重自己的精神情感。由此泛开而说,西方人一直努力把周围的一切一点点儿弄清楚,东方人却超乎物外,享受大我。一句话,西方人要驾驭物质,东方人要驾驭精神。经过十数个世纪,西方人把飞船开到月球,东方人仍在古老的大地上原地不动,精神却遨游天外。

相悖,才各自拥有一个世界,自己的世界对于对方才是全新的。人类由于富有这东西方相悖的两种文化,它才立体,它才完整。最大和最完整的事物都是两极的占有。

丝绸之路主要是一条贸易通道,它只是在不自觉中交流了文化。正因为如此,东西方艺术便在相互独立的状态中形成了自己的一套。

文化交流与科技交流本质不同。科技交流为了取消差距,文化交流只能是为了加大区别。

文化相异而并存,相同而共失。因此,文化交流不是抵消个性,而必须是强化个性。

与别人不同容易,与自己不同尤难。

对于一个城市的文化史来说,死去的罗马比活着的罗马还要神圣。

古建筑不是死去的史迹,而是依然活着的历史的细胞。

看上去,佛罗伦萨是拒绝现代的。也许由于文艺复兴时代迸发的人文精神仍是今天欧洲精神的支柱和源泉,它滔滔汩汩,奔涌不绝。人们既把它视为过去,也作为现在。佛罗伦萨是文化的百慕大,站在其中会丧失时间的概念。

足跟敲地,好似叩打历史,回声响在苔痕斑驳的石墙上。

威尼斯那些古色古香建筑的倒影都被波浪摇碎,五彩缤纷地混在一起晃动着。

世界上所有傍河和临海的城市都有种开放的精神,何况这水中的威尼斯!

城市,不仅供人使用,它自身还有一种精神价值。这包括它的历史经历、人文积淀、文化气质和独有的美;它的色调、韵律、味道和空间环境;这一切构成一种实实在在的精神,这城市人的性格、爱好、习惯、追求、自尊,都包含其中。城市,既是一种实用的物质存在,也是一种高贵的精神存在。

你若把它视为一种精神,就会尊敬它,珍惜它,保卫它;你若把它仅仅视为一种物质,就会无度地使用它,任意地改造它,随心所欲地破坏它。一个城市的精神是无数代人创造积淀出来的。一旦被破坏,便再无回复的可能。

修缮西斯廷教堂壁画的原则,既非“整旧如新”,也非“整旧如旧”,而是一个新的目标:整旧如初。整旧如新,即改变历史面貌地粉刷一新;整旧如旧,虽能保住历史原貌,但对那些残破的古物,只能无奈地顺从时光磨损,剥落不堪,面目不清;而整旧如初,才是真正回复到最初的也是最真实的面貌。

这种只有靠高科技才能达到的“整旧如初”,是古物修复的历史性进步。它终于实现了先人的梦想:复活历史。

我们享受到了历史的艺术,也享受到了艺术的历史。

佛罗伦萨街头,忽从高处掉下一块墙皮,恰有一位老人经过,拾起这墙皮。墙皮上似有彩绘花纹,老人抬头在那些古老的房子上寻找脱落处,待他找到了,便将墙皮工工正正立在这家门口,像是拾到这家掉落的一件贵重的东西。

07 重光西斯廷
古人对待事物,多以实用为目的,缺少文化观点。对于古迹,无论拆掉重建,还是涂抹一新(“旧物重光”),都是为了应用。

整旧如新是消灭历史(无视历史);整旧如旧是保存历史(懂得珍惜历史文化);而整旧如初是回到历史原貌(表现出人类对自己的文明创造的无比自豪和崇仰)。

一切属于历史的事物,都是人类的成果、收获、见证和永恒的财富。历史是神圣的,因为人类能够创造未来,却无法更改历史;历史又是活着的,因为它既影响未来,又充实和丰富着我们的现在。那么,整旧如初作为一种崇高的追求,正是可以满足人们这种具有理想境界的文明自享。

08 原作的力量
我仰视这个以色列年轻的勇士,心中有一种被征服感,我从自己身上找不到一种力量可以超越它。

过大的尺度是对人物的力量与气势的加倍夸张,也是对观赏者自我感觉的强行压缩。

好的作品绝不是可大可小的。尺度体现着创作时的状态。

艺术家的创造,就其本质,是一种灵魂再现和生命再造。所有鲜活的色彩都是艺术家情感的张扬,一切笔触无不是他们倾心的诉说。在创作过程中,作品一直被他们的精神所照射,最终它饱和并放射出艺术家这种心灵之光。

印刷、拍照、录像,都是复制。复制只能再现作品的外貌,无法表现原作的生命。生命是创造出来的,永远不能复制出来。艺术家用生命创造生命,用灵魂铸造灵魂,当他完成一件作品之后,便把一部分生命留在原作里,这生命可感可知。一旦把它们拍成照片,印刷出来,尽管表面的一切依然如故,但它的质感、量感、触感,以及所有活生生的生命感觉便全然失去。立体变成平面,尊贵变为廉价;灵魂被抽去,生命被泯灭,徒具形骸。

艺术的力量,说到底是一种生命的力量。

它保留在独一无二的原作里,这也就是惟原作才富有的量。

你想真正认识一个人,就不能只看他的照片。

第四章
01 穿西服的日本人
人,由于好奇而关注。在中国人好奇而关注得世界里,不包括日本。日本对于普遍中国人来说,是没有新鲜感的。

东西方之间最具相对甚至相反的性质;捉对成双,进行比较,也最易寻到各自文化的形态与精神。日本与中国,好似男人与男人或女人与女人,有一种同类感。这是中国对日本的文化感觉。

对于当代的中国人来说,日本使中国人眼羡的,大概只有经济实力、科学水准和家用电器;中国人应向日本人学习的,大概也只有尖端技术、企业管理和殷勤备至、“多多关照”式的服务态度了。哪还提到甚至想到文化?老师还需要向学生学习什么?

日本文化在它的哺乳时期,曾经从早熟的、强健的、饱满的中国文化肌体中,大口大口吸吮过乳汁。但是早在一千年前的“平安时代”,日本就将巨大的中国文化消化在自己强劲的胃里,形成了举世无双的洋溢着大和民族精神的日本文化。

这精神表现在,它如何融入了中国与西方两种文化,又最终实现了日本化。日本最大的力量是什么?是日本化。这日本化,是一种文化。不是文化形态,而是一种文化精神。

这表明明治维新以来的社会风气——男人属于社会,容易接受外来事物;妇人们属于家庭,固守着传统的生活方式。这样一双双男女,进进出出宾馆大厅,庄重、典雅和谐调,这也是日本文化形态一种迷人的象征吧。

长期以来我们误把中日文化看做同类,把东西文化视为异类,甚至将中日文化当做母文化和子文化;其实“一衣带水”的中日文化有着深刻的不同——表象相近乃至相同,人的深层的意识、观念、心理却常常相反。

02 奈良的味道
我喜欢奈良,并非它像中国的过去,也不是由于它那尊的确博大恢宏、光芒四射的大佛,而是因为它整座城市都有一种浩然之气,一种旷古的时代感,一种略带荒凉的野味,一种被人遗忘了的气息。

日本人很会保护自己的过去。不占有这些空间,不让“现代”肆狂无忌,而让历史在原来的位置上尊贵地活着。在奈良看不见一座玻璃幕墙的高楼大厦。

没有旅游的味道,没有讨厌的金钱欲望在作祟,连刻意保护的痕迹都隐藏起来。

奈良是个时间隧道,在这里,人们凭着各自的历史知识与素养,在想象中复活昔时的图景,再将自己置身其间,历史便变得无比崇高。

在古迹中最好的感觉是,忽然自己不是局外人了。

03 细雨品京都
这向例宁静的千年古都,多了雨声,只有雨声。

是来自苍天的雨激发出大地万物的生命气息吗?

最美的景色,便在任何时候都是美的,无论仲春或残秋。好似一个女人,无论青春年少还是银丝满头,她都美。真正的美是一种气质。

导游手指的地方,几乎每移动一尺,就能讲出长长的一个故事。但死去的时光并不能吸引我。使我着迷的,是分明有一种东西,一种活着的、长命的、深切的东西,渐渐感到了。

日本人对自己的历史尊崇备至,砂锅煮豆腐如今改用电炉丝加热,电门却放在暗处,好让游人的全部身心全都沉湎于历史中。

这种日本民间小馆,一切风习依旧,愈小愈土,愈土愈雅。从文化的眼光看,愈土才愈富有文化的原生态和文化的意味。

雨打在竹叶上的声音轻,在叶子上积水而滴落的声音重。前者连绵不断,后者似有节奏,好像乐器在协奏。大自然是超时间的,它这声音把历史拉回到眼前,并把墙上书法的境界。瓶中插花的幽雅、桌上和式饭食独有的滋味,还有这说不出年龄的老店的历史感,融为一体,令我莫名地感动起来。

一切仿佛全都活了,焕发出古老的韵味,以及遥远又醇厚的诗意。这意味和气息是从历史升华出来的。只要你感受到它,过后你可能忘却这些旧街老巷名胜古迹的具体细节与来龙去脉,但会牢牢记住这种气息与滋味。因为,文化不只是知识,它是人创造的精灵。

04 御影堂上的云影与涛声
世界上只有我和一幅画——便是这次观画一种极其异样和美好的感受。

历史由于艺术而充满感染力,艺术由于历史而更具感染力。

05 平山郁夫的境界
一幅画,不仅提供欣赏,也提供解读,这画才有更高的价值;画不仅要用眼睛看,还要用脑子看——这些都是东方的绘画观念。对于东方的画家来说,绘画有两个空间,一个是画面本身的空间,一个是画面与欣赏者共同形成的观赏空间。东方的画家更重视后一个空间,他们总把这空间的大部分“空”给你,不仅叫你看到的和他们一样多,也叫你想到的和他们一样多。一个好的画家,站在他每一幅画后边——你听得到他生命的呼吸,看得到他情绪涌动的光和影,触摸得到他灵魂的实体。你的精神穿过画面,一准能找到他。

绘画不同于文学,绘画是不需要翻译的。

历史是一条澎湃不已的时间江河,在一代代人精神浪花的淘洗下,终于淘出金子一般人类伟大的灵魂。这灵魂就是人类的文化精神。找到这精神,才找到艺术生命的根本。

人类是一个整体。人类靠交流而生存。文化是这一真理的结果。

人类往往在现实中迷失自己,在历史中找回自己。

对于艺术家来说,内心太深刻的创痛是惧怕表达、也难于表达的。

我们不仅要站在今天看过去,还要站在明天看现在。保护历史是最好地面对未来。人活着最有意义的事就是为了后代。

这人类的责任从不托付给任何人,只有那些富于良知又博大的人引为己任。

06 在大阪市立美术馆内的断想
我们既有文化,亦无文化。有文化,是指五千年的创造与积淀;无文化,是指很少文化意识。对自己身边的文化视而不见,任其损坏和消亡!

我们多像一个家道败落的贵族后裔,房子成了空壳,徒具一个豪门气派,还在自豪、自恋、自我陶醉,而真正具有价值的文化却在自生自灭。

一旦我们看出日本人的自然观与艺术观,中日艺术便如同泾渭一样清晰地分开。一条载着灿烂的阳光,一条披着银样的月光,走向各自的理想国。

我刚刚走进大阪市立美术馆,面对日本与中国的艺术,好似站在河流的交汇处,一样的光和影,一样的波腾浪滚,混沌不清,心头迷茫。现在——好了,大河分流,分道扬镳,窅然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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