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全蒋】明代古城:福全城
2018-12-14 14:18阅读:
成为“中国历史文化名村”的明代古城:福全城
写作者:黄绍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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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市金井镇福全村
30多岁的蒋明亮,是位开朗、热情的闽南女性,
家住石狮市区。她有两个儿子,一个9岁,一个12岁。两个男孩墩实,淘气,不知疲倦地在小小的元龙
山窜上跑下,非常可爱。蒋明亮的娘家,在泉州晋江市金井镇福全村。她说,每逢周末,她喜欢带儿子们回娘家来,到元龙山上走走,到海边看看。
距离围头角咫尺之遥的福全村,现在是中国历史文化名村,可惜知者甚少。此处,地扼海角咽喉,战略位置极其重要。福全村北面,有永宁澳(今名“深沪湾”)、獭窟澳、和举世闻名的泉州港;西北面,有安平港(今泉州晋江市安海镇);西面,绕过金门岛,可达厦门港、漳州月港;东南方,隔一衣带水,便是澎湖、台湾。
历史上的福全附近,只有2个“十室之家,单弱不支”的小小渔村:大溍村和圳上村。宋代时,这里属于晋江县“弦歌里”。明代时,划为晋江县十五都,东北距泉州府城80里,西北距南安县城也是80里。明代古籍中称福全村一带,“其地三面跨海”,仅西北方向可通陆地,陆上又遍布虺湖(方圆20余里)、龙湖(方圆20余里)、沙湖(方圆5里)、方湖(方圆280丈)等大小湖泊,交通极为不便。从泉州府城出发,须绕行一大圈,经山前铺(今晋江市永和镇山前村)、安平铺(今晋江市安海镇)、白山铺(今晋江市东石镇大白山村)、西湖铺(今晋江市英林镇西湖村),才能抵达福全城外的福全铺。
2006年,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晋江市金井镇福全村,被评为第三批中国历史文化名村。2009年,福全城墙遗址,被列为第七批福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今日,福全村里,西门“迎恩门”新建了城楼,北门新建了瓮城;西门至北门之间,刚刚筑起一段10米高、百米长的城墙。这段新建城墙,建筑风格虽然怪异,但看着确实壮观。
“守御福全千户所”的设立
明代时,由于福全村重要的战略地位,这里曾经建过一座海防军事城池:“守御福全千户所”城,简称“福全所城”。
公元1387年(明代洪武20年)起,为了防备倭寇袭扰,在江夏侯周德兴组织下,福建沿海地区,开始广建海防城池,增设沿海5卫、13守御千户所。其中,泉州地区范围,晋江县二十都的水澳(今晋江市永宁镇),设立“永宁卫”(卫,约等于今天的军分区);晋江县十五都的大溍(今晋江市金井镇福全村),设立“守御福全千户所”,也写作“守御福泉千户所”(守御千户所,约等于今天的边防团);惠安县二十七都的小兜(今惠安县崇武镇),设立“守御崇武千户所”;同安县十四都的高浦(今厦门集美区杏林街道高浦社区),设立“守御高浦千户所”;同安县十九都的金门(今金门县金城镇),设立“守御金门千户所”。稍后,在同安县二十三都的嘉禾(今厦门市老城区),设立“永宁卫中左所”,也称“守御嘉禾千户所”。同时,又在同安县浯洲屿(今漳州龙海市港尾镇浯屿岛),设立“浯屿水寨”,由永宁卫、福全所、漳州卫各处,抽派官军2500名,分汛出海巡哨。按照当初规划,“卫、所、巡司(城池),以控贼于陆;水寨,防之于海……所以联络声势,保障居民”,努力构筑一个严密的海防体系。
建立之初,永宁卫下辖10个千户所,包括驻扎在永宁卫城里的左、右、中、前、后5个千户所,及驻扎在外的崇武、福全、高浦、金门、嘉禾5个守御千户所。永宁卫全军满员12728名,“比制额过之”,大大超过明代每卫约5600名官兵的编制,足见泉州地区海防的重要性。
今日福全村,依山傍海,地势起伏。城中有3座小山:元龙山、三台山、眉山。伫立元龙山顶,远眺大海,沙滩蜿蜒,风车悠荡,海天一色,心旷神怡。唯村中游客寥落,安静祥和。若非热心的蒋明亮女士带路,我和学生们甚至连找个吃饭的小店都难。
但明代的福全所城,是一座比“中左所城”(厦门城)更高、更大、更壮观的军事要塞,城墙周长2080米(650丈),墙基宽4.16米(1丈3尺)。经过加筑后的城墙,高达8米(2丈5尺)。城池开4门,4门上各建城楼,其中东、西、北3门外另筑瓮城。4门边,分设敌台。城墙上,并建有供士兵值勤休息及储备物资的窝铺16座。在当年永宁卫所属5座守御千户所城中,福全所城的城墙最高,规模仅次于崇武所城。
明代“福全所城”
当年的福全所城内,575名官兵带着他们的家属,分住在853间营房里。结合明代《泉州府舆地图说》的地图,可知当年福全所城中,分为5坊1市,另有若干官署、庙宇。
东门内,为“威雅坊”。操练士兵的“校场”,设在东门内的北侧。西门内是“迎恩坊”。门内有座“迎恩亭”,1474年(明代成化10年)由福全所正千户蒋辅,主持兴建。这里还有一座“旗纛庙”,是明代军事城池中特有的庙宇。依明制,旗纛庙都建在武职衙署后面。庙中,设“军牙六纛”神位,平时存放军旗。每年春天惊蛰、秋天霜降日,各武官斋戒沐浴,全身戎装,用最隆重的“太牢礼”,来此祭拜。如遇出师作战,取出军旗之前,也要祭祀。班师回城之后,则将军旗恭恭敬敬请回旗纛庙里存放。北门内,为“育和坊”。这里还有一座储备军粮、军饷的“福全仓”,始建于1387年(明代洪武20年),初为军仓,1441年(明代正统6年)改隶晋江县,由晋江县派出1名官员“福全仓副使”负责,下属“斗级”(后改为“佥仓书”)、仓吏、亲丁等吏役。至于搬运粮饷所需人夫、脚力,则临时雇佣。正常年份里,晋江县每年征收秋粮官米927石、另有折钞米军银1150两,交“福全仓”充粮饷,泉州府每年另外拨给“福全仓”军银584两。粮饷不足部分,则由福全千户所编制内的屯种旗军,种田解决。福全所驻扎士兵编制中,有屯种旗军,大概四分守城、六分屯种。其屯田有2所,分布在南安、惠安2县。
1500年(明代弘治13年)起,由于军士逋逃、战事频仍,为补贴军费不足,朝廷又下令将晋江县浔美场、同安县丙洲场等2处盐场,在发给商人“盐引”(食盐运销许可证)时加税,每引折米1斗,折换成军银,交永宁仓、福全仓、金门仓3仓,以充军饷
城内东北角,为“泰清坊”。城内西南角,为“宣武坊”。南门内,则是一条“通街市”。福全所城外,则设有一处传递公文、接待官员往来的驿铺“福全铺”。
今日福全村里,上述明代设施,只剩一口“万军井”还在,其余均已难觅踪影。倒是元龙山脚一座“临水夫人庙”,令我惊喜。据清代光绪《重修临水夫人庙碑记》记载,“庙之建,不知始于何时。由于世久年湮,庙宇倾圮”,清代康熙年间曾经重修过。临水夫人陈靖姑信仰,通行在以福州为中心的闽江流域,在闽南则为罕见。这或许暗示着,当年福全千户所城中的官兵,可能来自于福州府沿海各县抽选的壮丁,并带来他们对临水夫人的崇信。
福全城内正中,是“福全千户所”官署;左右两廊,分列10个百户所官署。作为城池标志的城隍庙,建在官署右侧.城隍庙如今已在福全村里重建,旁边紧挨着“天后宫”。偶有虔诚的闽南大婶大姐,拈香前来礼拜。
明代“福全所城”的额定官兵。依照明代军制,每10名士兵为一个基本作战单位,设“小旗”1名带领;每10个“小旗”组成一个“百户”,设“总旗”2名(类似于“军士长”)指挥。每个“百户”里,共有112名士兵。每10个“百户”,组成1个“千户所”,共有士兵1120名。每个“千户所”的领导层,为武职官员,设正千户1员、副千户2员、镇抚1员、百户10员;另有文职的经历,司经历、知事各1员,由文职官员充任,作为千户所的幕僚参谋,处理日常公文行政。
永宁卫下辖5个守御千户所中,其余4个千户所的额定官兵,比编制只多不少:守御金门千户所,额定官兵1535名;守御高浦千户所,额定官兵1258名;守御嘉禾千户所,额定官兵1204名;守御崇武千户所,额定官兵1221名。甚至连永宁卫直辖前、后、中、左、右5个千户所,额定官兵6935名,均远超普通卫、所的官兵编制。奇怪的是,不论明代万历《泉州府志》,或清代乾隆《晋江县志》,都信誓旦旦地记载,守御福全千户所的额定官兵,仅有575名,编制少得令人困惑。
“福全所城”周边的城池、垾寨和烽燧
福全所城的官兵偏少,我分析大概有3个原因。一来福全地处岬角,战场正面、战略纵深均无法展开,部队多了也没用;二来,福全周边,密布海防城池,可互为犄角,随时支援;三来,福全四周,警戒哨所密布,可免遭突然袭击。
福全所城周边,有晋江县所属3座巡检司城。每座巡检司城内,各驻扎晋江县派出的巡检2名,各统带民兵“弓兵”100名。
距福全所城东偏北方约6公里处,晋江县十六都乌浔村(今晋江市深沪镇科任村),明代时有晋江县属“乌浔巡检司”城,控扼左右两个小港湾,城墙周长480米(150丈),城高5.76米(1丈8尺),有窝铺4座。城开东、西2门,各有城楼。
距福全所城东北方约10公里处,晋江县十六都深沪村(今晋江市深沪镇),明代时有晋江县属“深沪巡检司”城,控扼永宁澳(今名“深沪湾”),城墙周长480米(150丈),城高6.4米(2丈),有窝铺7座。城开南、北2门,各有城楼。
距福全所城西南方约7公里处,晋江县十四都围头村(今晋江市金井镇围头村),明代时设有晋江县属“围头巡检司”城,控扼通往安平港、厦门港的海岬,城墙周长512米(160丈),城高5.76米(1丈8尺),有窝铺4座。城开南、北2门,各有城楼。
值得注意者,明代实行兵、民分治。上述3座巡检司城及其驻扎巡检、弓兵,均属于晋江县地方管辖,并非永宁卫下属机构。许多专业学者在这一点上错得离谱。
此外,距福全所城西北方约30公里外,晋江县八都安平镇,还有一座民间自筑的“安平镇城”,周长3284米(1027丈),城高3.84米(1丈2尺)。城设4门,各有城楼、敌楼,并设水关8处。1559年(明代嘉靖38年)3月至7月间,倭寇先后两次围攻安平,幸赖城墙保护,安平镇安然无恙。
真正隶属守御福全千户所管辖的,是距福全所城西北方约18公里的晋江县十都潘径村(今晋江市东石镇潘径村)“垾寨”1座,另有设在周边的警戒哨所“烽燧”10处:安平、坑山、东门外、洋下、陈坑、石菌(或作“石悃”)、潘径、增埔(或作“隘埔”)、石头、萧下,俱由福全所派兵驻守。1621年(明代天启元年)后,鉴于海上倭警频传,又增设鲎连、石壁、广山等3座警戒“墩台”。
福全蒋家
能在寻访福全所城时遇到蒋明亮,是我的幸运。蒋明亮的两个儿子,身材墩实,神情聪慧,依稀还能见到历史上福全蒋家的影子。
明代采取世袭军制。福全蒋家,堪称福全所城里最有名的家族。粘良图先生根据蒋氏族谱研究,蒋家祖籍安徽凤阳府寿州延寿乡。第一任福全所千户蒋旺,元末即随其父亲蒋成及3位哥哥,一起加入反元义军。屡立军功后,1395年(明代洪武28年),被授守御福全千户所世袭正千户之职。
史书中,对蒋家历代贡献,也多有记录。1443年(明代正统8年),福全所正千户蒋勇,增修福全所城4门敌台,各高8米(2丈5尺),进一步完善了福全城防御设施。1469年(明代成化5年),福全所正千户蒋辅,重修千户所、百户所官署。1474年(明代成化10年),蒋辅又在西门建“迎恩亭”,为官员往来憩息之所。
1562年前后,福全保卫战
明代嘉靖年间,沿海烽烟四起,倭刀寒光凛凛。《乾隆晋江县志》中说,最早带领倭寇围攻剽劫泉州郡、县、卫、所各城者,多为漳州人。其后,泉郡枭獍,群起效尤,屡借倭寇之名,纠党肆掠。泉州百姓,惨遭荼毒,死伤枕藉。
从1556年到1568年(明代嘉靖35年至隆庆2年)10余年间,倭氛大炽,倭寇屡次围攻泉州府城,2次攻陷永宁卫城,攻陷崇武所城,攻陷南安、安溪、同安、永春各县城,围攻晋江、惠安、德化各县城。其中,1562年(明代嘉靖41年)2月至3月,永宁卫城竟两次沦陷,永宁卫军民被倭寇“杀伤几尽”。当时,倭寇也来围攻福全所城。福全人举目四望,狼烟遍地,孤城孑立,形势岌岌可危。众人谋划,弃城逃命。此时,幸有福全人、诸生蒋君用,挺身而出,力陈弃城之危,主张精诚团结,协志固守城池。众人信服,遂推文人蒋君用为首,万众一心,抵抗倭寇。倭寇围城4个多月,屡攻不下。时值淫雨连绵,守战双方都苦不堪言。蒋君用见机,趁夜率领福全勇士,开城出战,突袭倭寇军营,一夜连下5营。围城倭寇,连夜遁逃。福全城军民,因此幸免。
此战斗中,蒋君用毁家纾难,捐家产3000余两,以充军费,家道因此中落。史书中说,蒋君用死后,福全人建祠祭祀,以表追念之情。
明代末年的坚贞义士:蒋德璟
或许因为精诚感天吧?蒋君用虽然家道中落,但其家族后代,却一代比一代出色。蒋君用的儿子蒋光源,1591年(明代万历19年)考中举人,成绩名列泉州府第2名。1601年(万历29年),蒋光源再中进士。在此之前,蒋光源的堂哥蒋光彦,于1592年(万历20年)已考中进士。蒋光彦的儿子蒋德璟,1609年(万历37年)考中举人,1622年(天启2年)又考中进士。蒋君用一族,堪称人才辈出。
如今福全村里,村民们都知道的“相爷府”,便是蒋德璟故居遗址,其实也只剩一堵数十米长、4米多高的残墙,并无多少特色。但蒋德璟(1593?-1646年)其人,却值得纪念。
据史书记载,蒋德璟其人,刚正不阿,博学强记,擅长经济,“凡兵饷、盐、屯诸政、九边十二镇山川险要”,皆熟稔于心。1642年(明代崇祯15年),在大明王朝风雨飘摇中,蒋德璟以礼部尚书入阁,1644年(明代崇祯17年)去职。他被赶出枢桓仅10日,北京城即被李自成攻破,崇祯帝上吊自杀。同年,南明弘光帝在南京即位,召蒋德璟辅政。蒋德璟婉辞不就。1645年(南明隆武元年)闰6月,南明隆武帝在福州即位,任命蒋德璟、黄道周等9人为大学士,但小朝廷实权,掌握在郑芝龙手里。蒋、黄等人的建议和政策,根本无法推行。蒋德璟见政事一无可为,只得叹息告病,辞职返乡。1646年(南明隆武2年),隆武帝决意御驾亲征,8月至闽北顺昌,清军已过仙霞岭,郑军仓皇回撤,隆武帝遇害。1646年9月,清军攻占泉州。就在晋江老乡郑芝龙积极商洽投降清廷之际,已返回故乡的蒋德璟,在家中绝食身亡。
元龙山上的摩崖石刻
福全城里,忠贞义士蒋德璟之死,仿佛预示着曾经固若金汤的福全所城,从此走向衰落。此后,清、郑连年交战,福全所城的围头角一带,正是双方鏖战的战场。福全城隍庙中,清代光绪年间《重修城隍庙记》中称:“国初,海氛寝炽,所城内外,寺院、民居,悉遭毁劫,斯庙亦煨烬……”。其后,经清初迁界、抗日战争、八二三炮战诸役,福全古城被拆毁几尽,如今仅剩城内元龙山上的9方明代摩崖石刻,默默述说着古城曾经的辉煌。
元龙山上,蒋明亮两个淘气的儿子,在一方大型石刻顶上,露出他们调皮的小脸。石刻上只有三个大字:“天子万”。本该是“天子万年/天子万寿”的石刻,似乎来不及完成。这更像一则谶语,一则“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写照。不远处之外,刻着“元龙山”三个大字的巨石,不知何年滚落山脚,字底朝天,静静卧躺在青草丛中。
(2018年3月28日星期三14时23分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