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家乡,野草即是野草,野菜即是野菜,二者有着严格的分野,绝对不可混为一谈。
春风吹拂,野草开始发芽。与野菜的一支独立、背着筐子转悠半天才找到一颗不同,野草的萌发是大兵团作战,一绿就是一片。因而最早染绿家乡田野、给人带来春天信息的恰是野草而不是野菜。所谓“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我想这种大面积生长的应是家乡父老说的车箭子草,多生长在堤岸、荒地和坟圈子,初生为针状,长成结穗为箭头形,故而得名。这种野草酷似现在城市里的草坪,但没有草坪鲜亮,而是绿得老气,发锈发青,加之草颗又矮又细,还有异味,割不起把,猪羊不食,因而人们没有耐心去打。只是立秋之后,有勤快的老人先用镰刀一片一片地割下,再用筢子搂起来,背回家作柴禾烧。
春天里打的都是芦草。芦草和芦苇长得一模一样,想来应是苇塘的芦花飘散到四野生出了芦草。但芦草为野生,长不了芦苇那么高大,也形不成规模和气候。家乡父老说,芦草最有营养,牲口吃了上膘快,加之芦草叶上长有小小的锯齿,牲口吃了还败火。因此,生产队的饲养棚每年春天都要收购鲜芦草,有趣的是二队收二分五一斤,四队却三分钱一斤,二队的孩子们打了芦草都背到四队去卖。从下午放学到天黑,一般能打三五斤,很少超过十斤。
家乡田野遍生野草是在麦收过后雨季来临的时候,经常见到并打回家来的野草主要有水稗子草、谷莠子即狗尾巴草、墩子草、星星草、蔓子草等。水稗子草喜水,多生在水渠和垄沟边,红根绿杆,结穗有点像水稻,但没有水稻直立。小时候不慎叫镰刀把手拉破,嚼一口水稗子草敷在伤口,血立止。水稗子草汁液充盈而带甜头,猪羊都喜食。谷莠子和谷子长的一样,只是矮小。如果把谷子看作老虎,那谷莠子就是小猫。墩子草没有特点,只是长成结出一个象刷子一样毛绒绒的大穗,因而也有人称之刷子草。星星草长得象河北北部坝上地区的油麦,杆小而穗大,散散拉拉,草籽极小而轻。蔓子草能在地上爬很长的枝蔓,长成结出细细的丁字形的穗,象上个世纪家乡父老自制的电视天线,蔓子草最起把、最出数,是晾晒干草的上品。
家乡还有一种野草叫荒草,也叫地梨儿苗。比
一般杂草既高且大,家乡父老多用来编草绳。荒草根部长有地梨儿,半个指肚大小,黑皮而白瓤,口感微甜,鲜可作水果,干可做粮食,家乡人也称之“万年粮”。奇怪的是地梨儿没有保质期,不管在土里、泥里、水里深埋多少年,遇荒年时挖出来即可食用。遗憾的是我村地梨儿苗不多,产量也不够高。记得灾荒那年,四奶奶住在东万灯的姨奶奶家到文安洼打地梨儿,回来说文安洼的地梨儿才是真多。
家乡杂草很多,有的既不可饲养猪羊,也不可作柴禾,也就没有人去打。比如三棱子草,生在水中,与莆草质地一样,只是又细又小,软且有韧性,长成不结莆棒。连根拔起会带起一块泥片,小时与伙伴在水边玩耍,常常拔起一颗高高地抛向空中,看泥片托着三棱草缓缓坠落的样子。
其实,夏天的野草非常稚嫩,很难晒成干草。除了喂猪羊外,几无可用。但野草生命力很强,与田里的稼禾争夺地力,每年夏天生产队都要举全力除荒,还经常请学校的学生们帮忙。薅下小草主要沤烂积肥。有时家乡父老还用铁锨把路边和场边的小草连土也薄薄地铲下一层,用车推回家放在猪圈或者积肥坑。
真正收获野草的日子处暑节后。家乡父老说,立秋十八天,寸草皆秀。意思是不管野草、野菜还是稼禾,立秋过了十八天,都要开始秀穗,逐渐成熟了。每天放学把书包往炕上一扔,背起筐子就下地打草。田间、地头、水渠边、坟圈子都是打草的好地方,有时打得草很多,装满筐捆紧,背不动,就跪在地上,背在肩膀一下一下地试。终于背了起来,一步一步往家挪。有时几个孩子背着草筐结伴往家走,远远看去,像是一个个移动着的小草垛。
把草背回家摊在院子或者当街晒干,再垛起来苫好。如果说野菜多味苦,而野草多味甜,收获野草的日子满街飘散着青草的芳香。垛好的干草或者留着风雪天里喂羊,或者粉碎打成糠喂猪,都是上乘的饲料。立冬后也有到地里割野草的,但野草由于日晒雨淋,多已枯黄腐败,失去了野草原有的品质,只能用来做烧火用的干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