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課37）毉古文——《秦醫緩和》
2016-02-25 17:21阅读：
晉侯夢大厲①，被髪及地②，搏膺而踴③，曰：「殺余孫④，不義。余得請於帝矣⑤！」壞大門及寢門而入⑥。公懼，入於室⑦。又壞戶⑧。公覺⑨，召桑田巫⑩。巫言如夢。公曰：「何如？」曰：「不食新矣（11）。」
公疾病（12），求醫於秦。秦伯使醫緩為之（13）。未至，公夢疾為二竪子（14），曰：「彼良醫也。懼傷我，焉逃之（15）？」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16），若我何？」醫至，曰：「疾不可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17），達之不及（18），藥不至焉（19），不可為也。」公曰：「良醫也！」厚為之禮而歸之。
六月丙午（20），晉侯欲麥（21），使甸人獻麥（22），饋人為之（23）。召桑田巫，示而殺之（24）。將食，張（25），如廁（26），陷而卒（27）。小臣有晨夢負公以登天（28），及日中，負晉侯出諸廁，遂以為殉（29）。
晉侯求醫於秦（30），秦伯使醫和視之（31），曰：「疾不可為也，是謂近女室，疾如蠱（32）。非鬼非食，惑以喪志（33）。良臣將死，天命不佑（34）。」公曰：「女不可近乎？」對曰：「節之（35）。先王之樂（36），所以節百事也，故有五節（37）。遲速本末以相及，中聲以降（38）。
五降之後，不容彈矣（39）。於是有煩手淫聱，慆堙心耳，乃忘平和，君子弗聽也（40）。物亦如之（41）。至於煩（42），乃捨也已，無以生疾。君子之近琴瑟（43），以儀節也（44），非以慆心也。天有六氣（45），降生五味（46），發為五色（47），徵為五聲（48）。淫生六疾（49）。六氣曰陰、陽、風、雨、晦、明也。分為四時（50），序為五節（51），過則為菑（52）：陰淫寒疾（53），陽淫熱疾（54），風淫末疾（55），雨淫腹疾（56），晦淫惑疾（57），明淫心疾（58）。女，陽物而晦時（59），淫則生內熱惑蠱之疾。今君不節不時，能無及此乎？」
出，告趙孟（60）。趙孟曰：「誰當良臣？」對曰：「主是謂矣。主相晉國，於今八年，晉國無亂，諸侯無闕，可謂良矣。和聞之：國之大臣，榮其寵祿（61），任其大節（62）。有菑禍興，而無改焉，必受其咎。今君至於淫以生疾，將不能圖恤社稷（63），禍孰大焉?主不能御（64），吾是以云也。」趙孟曰：「何謂蠱？」對曰：「淫溺惑亂之所生也（65）。於文，皿蟲為蠱（66）。谷之飛亦為蠱（67）。在《周易》，女惑男、風落山謂之蠱（68）。皆同物也。」趙孟曰：「良醫也。」厚其禮而歸之。
-------------------
注釋
①晉侯：晉景公姬獳，前599～前581年在位。
厲：惡鬼曰厲鬼，省稱厲。又，古人常以絕後之鬼為厲。《左傳·昭公七年》傳稱：「鬼有所歸，乃不為厲。」此實指趙氏祖先之幻影。
②被：同「披」。
③「搏膺」句：搏，擊拍。膺，胸。踴，跳躍。
④「殺余孫」句：晉大夫趙朔死後，其叔趙嬰與朔之寡妻趙莊姬（晉成公之女）私通，趙嬰被其兄趙同、趙括所逐。莊姬因向兄弟景公進讒。魯成公八年（前583），景公殺趙同、趙括，滅其族。孫，泛指後代。
⑤「余得」句：我向天帝請求（允許報仇）已獲准。請，謂請求對方允許自己做某事。
⑥大門：宮門。 寢門：寢宮之門。
⑦室：指寢宮之內室。
⑧戶：單扇的門。此指寢宮與室相通之門。
⑨覺：睡醒。此指驚醒。
⑩桑田巫：桑田地方之巫者。桑田，地名，今河南靈實附近。本為虢地，僖公五年晉假道滅虢，地併入晉。
（11）不食新矣：不能吃到新收穫的麥子了。意為死於麥收之前。新，謂新收穫之麥子。
（12）疾病：患病而且病重。
（13）秦伯：指秦桓公，前603～前577年在位。為：治療。
（14）為：化為；變為。 竪子：童子。後人利潤留成疾病為「二竪」本此。
（15）「懼傷我」二句：據《經典釋文》引一說讀作「懼傷我焉。逃之。」
（16）肓、膏：杜預注：「肓，鬲也；心下為膏。」孔穎達疏：「此膏，謂連心脂膏也。」《說文·肉部》：「肓，心上膈下也。」中醫學以心尖脂肪為膏，心與膈膜之間為肓，均屬人體深層部位。因又喻病重。成語「病入膏肓」本此。
（17）攻：指用灸法攻治。
（18）達：指用針刺療病。
（19）藥：指服藥的效力。
（20）六月：杜注：「週六月，今四月。麥始熟。」周歷六月。相當夏曆四月。（21）欲麥：要吃新麥。即所謂「嘗新」。《禮記·月令》：孟夏之月，「農乃登麥，天子乃以彘嘗麥。」孟秋之月，「農乃登谷，天子嘗新，先薦寢廟。」嘗新時，先祭祖，後食用。
（22）甸人：杜注：「主為公田者。」按，甸人亦稱甸師，為天子、諸侯管理籍田並供給獵獲野物的官員。
（23）饋人：為諸侯辦理飲食的官員。相當於《周禮·天官》中之「庖人」。
（24）示而殺之：因桑田巫預言晉侯「不食新矣」，故向其出示新麥做的食物而後殺之以洩憤。
（25）張：通「脹」。杜注：「腹滿也。」
（26）如：往也。《國語·晉語》：「有如河水。」韋昭注：「如，往也。」
（27）陷而卒：據《左傳·成公四年》：「晉侯必不免」句杜注：「言將不能壽終也。後十年陷廁而死。」是指陷入廁所而死。清代曹禾著《左傳膏肓之疾解》謂：「左氏僅載巫言噩蘿，未揭病狀病名。夫曰膏下肓上，藥不至焉，是實有其處實有其病矣。」並引《內經》、《難經》，認為「晉侯之病，殆即居臍下之伏梁而內膿已成者，故達之已不及，攻之決不可，後必腹中脹急，如廁切按，致膿血陷潰而暴脫耳」。其說亦系揣測之辭。但「陷」似當釋為氣陷之陷，較為符合情理。
（28）小臣：地位卑微的宦官。《國語·晉語二》韋昭注：「小臣，官名，……閹上也。」
（29）殉：殉葬；陪葬。此指殉葬的人。（30）晉侯：晉平公姬彪，前557～前532年在位。
（31）秦伯：秦景公，前576～前537年在位。視：指診治疾病。
（32）「是謂」兩句：王念孫以為「室」乃「生」之誤，當作「是謂近女，生疾如蠱」。女與蠱為韻，下文食、志、佑為韻。可從。說見《經義述聞》卷十九。蠱，杜注：「惑疾。」孔疏：「蠱者，心志惑亂之疾。若今昏狂失性，其疾名之為蠱。」
（33）惑以喪志：迷惑於女色而喪失心志。以，而，連詞。
（34）「良臣」二句：杜注：「良臣不匡救君過，故將死而不為天所祐。」良臣，指晉大夫趙孟。
（35）節：節制。
（36）先王：謂前代帝王。《左傳·昭公十六年》：「昔先王之命。」杜注：「先王，先世之王。」
（37）五節：指官商角徵羽五聲之節奏。（38）「遲速」二句：意為奏樂時，或快或慢，自本至末遞相連及，音調達到和諧，一曲終了，然後降低聲音，停止奏樂。中聲，中正和諧之聲。孔疏：「為樂有五聲之節，為聲有遲有速，從本至末，緩急相及，使得中和之聲。其曲既了，以此能退。」
（39）「五降」二句：意為五聲下降止息之後，即不容再彈奏。杜注：「此謂先王之樂得中聲，聲成五降而息也。」降，罷退。
（40）「於是」四句：意為於此時如再彈奏，便會出現繁復的手法與不正的靡靡之音，使人心志惑亂，耳際充斥淫聲，忘記平正和諧，君子是不聽它的。慆（tāo滔），使惑亂。堙（yīn因），填塞。平和，指平正和諧之聲，即「中聲」。又孔疏引劉炫說：「容於妄彈擊，是為煩手；此手所擊，非復正聲，是為淫聲。淫聲之慢，塞人心耳，乃使人忘失平和之性，故君子不聽也。」
（41）物亦如之：杜注：「言百事皆如樂，不可失節。」
（42）煩：謂煩數過度。
（43）琴瑟：原喻夫婦和合，此借指女色。《詩·周南·關雎》：「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又《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瑟琴。」
（44）儀節：禮儀節度。
（45）六氣：即陰、陽、風、雨、晦、明六種氣象。
（46）降生五味：孔疏：「五味，為五行之味也。……物皆有本，本自天來，故言五者皆由陰陽風雨而生也。是陰陽風雨晦明合雜共生五味。」
（47）發：現；表現。《荀子·禮論》：「是吉凶憂愉之情發於顏色者也。」（48）徵：驗證；應驗。
（49）淫生六疾：杜注：「淫，過也。滋味、聲、色所以養人，然過則生害。」（50）四時：四季。孔疏：「六氣並行，無時止息。但氣有溫暑涼寒，分為四時，春夏秋冬也。」一說，四時指朝、晝、夕、夜四個時段。
（51）序：依次序。
五節：楊伯峻說，杜預謂五節為五行之節，後人解為金木水火配春夏秋冬，每時七十二日，餘日配土，是為五節。此解甚牽強，非傳意。依上文，似應為五聲之節。
（52）菑：「災」的異體字。
（53）陰淫寒疾：杜注：「寒過則為冷。」
（54）陽淫熱疾：杜注：「熱過則喘渴。」
（55）風淫末疾：杜注：「末，四肢也。風為緩急。」孔疏：「人之身體，頭為元首，四肢為末，故以末為四肢，謂手足也。風氣入身，則四肢有緩急。」一說，末疾為首疾，指風眩。
（56）雨淫腹疾：杜注：「雨濕之氣為洩注。」
（57）晦淫惑疾：杜注：「晦，夜也，為宴寢，過節則心惑亂。」
（58）明淫心疾：杜注：「明，晝也。思慮煩多，心勞生疾。」
（59）「女」兩句：杜注：「女常隨男，故言陽物。家道當在夜，故言晦時。」顧炎武謂：「女，陰也。陰中有陽，其物屬火，故為陽物。」楊伯峻說：「疑為陽物當解作陽之物。女陰男陽，女待男而成室家，育子孫，故女為陽之事。物，事。」男女通常於夜間同寢，故言晦時。
（60）趙孟：即趙武，其父趙括為屠岸賈所殺，武賴程嬰、公孫杵臼得救。晉平公時任正卿。
（61）榮其寵祿：光榮地受到國家的信任和享受爵祿。
（62）任其大節：擔任國家之大事。大節，謂關係國家安危存亡之大事。
（63）圖恤社稷：為國家圖謀、體恤。（64）御：禁止。《爾雅·釋言》：「御，禁也。」
（65）「淫溺」句：沈迷惑亂所造成的疾病。孔疏：「此淫謂淫於女也。沒水謂之溺，沒於嗜慾與溺水相似，故淫溺連言之。……人自有欲故失志，志性恍惚不自知者，其疾名為蠱。蠱非盡由淫也。以毒藥藥人，令人不自知者，今律謂之蠱毒。」（66）皿蟲為蟲：杜注：「皿，器也。器受蟲害者為蠱。」《說文》「蠱」字段注：「造字者謂蟲在皿中而飼人，即以人為皿而蝕其中。」
（67）「谷之飛」句：謂積谷生蟲而能飛者亦稱為蠱。《論衡·商蟲》：「谷蟲曰蠱，蠱若蛾矣。」
（68）「在周易」兩句：意為在《周易》說，長女迷惑少男，勁風吹落樹葉叫做蠱。杜注：「巽（代表風）下艮（代表山）上，蠱。巽為長女、為風，艮為少男、為山。少男而悅長女，非匹，故惑。山木得風而落。」
--------------------
譯文
晉侯夢見一個大惡鬼，披散長髮拖到地上，捶胸跳躍，說：「你殺害我的子孫後代是不義的，我請求報仇已得到天帝允許了！」大惡鬼毀壞宮門和寢門而闖入。晉侯畏懼，躲入內室，大惡鬼又毀壞內室的門。晉侯驚醒過來，召見桑田的巫人。巫人的話跟晉侯的夢境同樣。晉侯說：「怎麽樣？」巫人說：「吃不上新麥了！」
晉侯病重，向秦國求醫。秦伯派醫緩來治病。醫緩還未到達，晉侯又夢見疾病變成兩個童子，其中一個說：「他是個高明的醫生，恐怕會傷害我們，該逃到哪裡去？」另一個說：「到肓的上面膏的下面去，他能把我們怎麽樣？」醫緩到達，說：「病不能治了，它在肓的上面膏的下面，灸法不能用，針刺達不到，藥力也夠不著，不能治了。」晉侯說：「真是高明的醫生啊。」給他辦了豐厚的禮物饋贈給他。
六月丙午日，晉侯想吃麥食，令甸人獻上新麥，饋人烹飪。召來桑田的巫人，把用新收麥子做好的食品給他看過，而後殺死他。晉侯將要進食，感到腹脹，上廁所去，氣陷而死。到中午，有個早晨夢見背負晉侯登天的小臣，把晉侯從廁所中背負出來，於是把小臣拿來殉葬。
晉平公向秦國求醫，秦伯派醫和去診治疾病。醫和說：「病不能治了，這叫做親近女色，患的病有如蠱惑。不是鬼神也不是飲食造成的，是因惑亂而喪失心志。良臣將要死亡，天命不能保佑。」晉侯說：「女子不能親近嗎？」回答說：「要節制它。先王的音樂，是用來節制百事的，所以有五聲的節奏。或快或慢從本到末以遞相連及，音聲和諧就降息不奏。五聲都降過（樂曲終了）以後，不可再彈奏。如在這時再繼續彈奏，會有繁雜的手法和不正之音，使心神動蕩耳際煩亂，就失去和諧平止，君子是不聽的。事情也是這樣。一到過度，就當休止，不要因此造成疾患。君子接近女色，是要用禮儀節制的，不是用以使心神惑亂的。天有六種氣象，降生為五味，表現為五色，應驗為五聲。一旦超過限度就會滋生六種疾患。六氣叫做陰、陽、風、雨、晦、明。它又區分為四時，依次有五行之節律，過度了就會造成災禍：陰過度生寒疾，陽過度生熱疾，風過度成四肢之疾，雨濕過度成腹疾，夜晚活動過度成惑亂之疾，白晝操勞過度則成為心疾。女子其性屬陽，其時主夜，親近過度就會生成內熱蠱惑的疾病。如今您不加節制不按時間，能不達到這種地步嗎？」
醫和告辭出來，告訴趙孟。趙孟說：「誰相當於良臣？」醫和回答說：「說的就是您啊。您輔相晉國，至今已有八年，晉國沒有動亂，諸侯間相處沒有缺失，可說是良了。我曾聽說：國家的大臣，榮幸地得到國家的信任和爵位俸祿，承擔國家重任。一旦國有災禍發生，卻不能去改變制止，必定白受其禍。如今國君已到了因沒有節制而患病的地步，勢將不能圖謀考慮國事，還有什麽比這更大的災禍？您不能禁止，我因此這樣說呵。」趙孟說：「什麽叫做蠱？」醫和回答說：「這是沈迷惑亂所造成的。就文字來分析，器皿中有毒蠱就成為蠱字。積谷中的飛蟲也是蠱。在《周易》，女的迷惑男的、大風刮落樹葉叫做蠱。這些都是同類之物。」趙孟說：「真是高明的醫生啊。」置辦豐厚的禮物贈送給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