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分享】酒与李白——李白研究之二(续二)
2020-07-05 20:36阅读:
【研究分享】
酒与李白
——李白研究之二(续二)
吴重秋
再看《山中与幽人对酌》。
诗写的是与朋友两人的一次对饮。关于这首诗的创作背景,很难找到明确的记载,根据分析推测,应该作于李白出川(开元十三年,公元725年)以后,在安陆(今属湖北)白兆山桃花岩隐居期间,大约和《山中问答》同一时期。原诗如下:
两人对酌山花开,
一杯一杯复一杯。
我醉欲眠卿且去,
明朝有意抱琴来。
题目中的“幽人”,是指隐逸的高人。作者与这位高人对酌的情景,有点与上一首《月下独酌》相似。“两人对酌山花开”,也是对着盛开的山花喝酒。首句交代平铺直叙,简洁明了。
两人到底喝了多少酒呢?“一杯一杯复一杯”(复:又)。这句也如家常白话,不加任何修饰,但已明确地报告了喝酒的数量。一二两句,似乎写得漫不经心,只讲寻常喝酒,丝毫没有涉及两人聊得是否投机,以及情义是否相投。但是,酒都喝到这个份上了,那些内容还需要画蛇添足吗?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酒逢知己千杯少”!这就是李白,当铺则铺,当简则简。像
上一首《月下独酌》,为甩出最后“豹尾”,前面简直一唱三叹,竭尽铺陈;而这首《山中与幽人对酌》,对“喝酒”则只用这平常七字。
三四两句,忽换角度。手法上也与上首形成对比。上一首结尾,似乎当结未结,故意再掀波澜,给人惊喜;而这里则是不当结而结,喝得正兴,戛然而止,突然勿忙辞客,让人好生惊讶:“我醉欲眠卿且去。”此句意谓:我喝醉想要睡觉了,您(卿)想走的话可自行离开了。这句也明白如话,实际上暗用了陶渊明的一个典故。《宋书·陶渊明传》记载:陶渊明不懂音乐,但是家里收藏了一把没有琴弦的古琴,每当喝酒的时候就抚摸古琴,对来访者无论贵贱,有酒就摆出共饮;如果陶渊明先醉,便对客人说:“我醉欲眠卿可去。”
两人对酌,自己似乎已经不胜酒力,缴械投降,本该散场,没想到作者又添了一句:“明朝有意抱琴来。”为明天“对酌”发出了预约。这一句从含义上看,还是顺着陶渊明的典故,一下子拔高了两人心意相投的境界,恍若高山流水的一对“知音”;从情理上看,也许是想对第三句的酒后有点生硬有点失礼的“辞客”有所补救。
整首诗,篇幅虽短,却特色鲜明。
首先看人物形象。作者通过一次对饮小酌,将一个纵情豪饮、不拘礼节、随心所欲、超凡脱俗的本我形象,塑造得栩栩如生,活龙活现,这种纯真形象在作者的其他诗中其实不太容易见到。尽管,在李白的很多诗中,我们都能看到作者鲜明自我形象的影子,但这种影子常常让人感觉背负太多,有点沉重。
其次,是本诗的语言特色。七绝是一种格律诗,历来忌讳语如白话,更忌讳典用原话。可是,这两点在这首短短的小诗中,几乎全占了。第二句“一杯一杯复一杯”,是土得不能再土的大白话;而第三句“我醉欲眠卿且去”(且:暂且),则几乎用了陶渊明的原话(只一字之差),可是,谁又曾感觉到它们用得不够自然呢?李白历来被称为语言大师,其用词的巧夺天工和造句的无畏气魄,在此可见一斑。用他自己的语言审美标准来说,这叫“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
再则,通过这首诗,我们对于李白的酒德酒品酒相有了深入的认识。他天生嗜酒,海量能喝,纵情豪爽,但诀不等同于那些无赖酒鬼。他能放能收,收放自如;他酒后能诗能歌,醉了可睡可舞,但决不寻衅滋事,咒爹骂娘,始终还能守住自己的绅士风度。即使有时存心放纵,也会把握拿捏分寸。比如,他陪同自己长辈“侍郎叔”游洞庭留诗其一写道:“今日竹林宴,我家贤侍郎。三杯容小阮,醉后发清狂。”知道自己今天必醉,就先事请求长辈包容见谅。这首《山中与幽人对酌》结尾的预约补救,也很能证明。这是一个人长期修为的自然表现,决不是刻意追求所能达到的。(待续)

2020/7/5
(转自:吴重秋先生微信朋友圈)